她说一句,孙二的脸就皱一寸,小拇指掏掏耳朵眼,愣是听不明白。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说上学哈,就是因为要上学的嘛,要钱嘛,娃儿就是烧钱包,你看你侄儿,要去镇上读书。” 小男孩蹲在田坎边,用瓦片打鸭子。 “我说,牌牌也十多岁了,读到现在也可以了,接她回来住两年,找个人户定个亲家,我拿点彩礼给钱钱上学嘛,也不枉费生她一回。”孙二说。 “你放心,我肯定是找很好的人户。” “你说什么?”太荒谬了,于舟都忍不住出声,“牌牌才十岁!” 定什么亲,什么彩礼,什么人家,她看着山清水秀里坐着的这个男人,和门槛上蹲着吃饭的妇女,觉得头皮发麻。 “我特么要吐了。”彭姠之说。 “十岁咋了嘛!”孙二也急了,脸一歪扯赖皮了,“你问盼盼,当时她姐也是十几岁跟我定的亲哈,她家里头收了好多钱你问……” 话没说完,“啪”一声脆响,晁新站起来抽了他一巴掌。 众人都愣了,孙二仰着火辣辣的脸看着她,晁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拎起来怼到墙边,膝盖一抬,狠狠地顶了一下他的胯下。 杀猪般的叫声快要掀翻瓦房。 门槛上的妇人惊诧诧地叫起来,抱住小男孩,扯着嗓子喊:“打人了啊!打人了啊!” 苏唱和于舟忙站起来,但一时没有动作。 晁新又抬腿,给了孙二的下腹一下。 “牌牌在哪。” 她一句话都不想跟这个杂碎多说。 孙二疼得满头冒汗:“我要告你,我要跟你打官司。” “打。”晁新第三次抬腿,又狠狠往他的小腹怼去。 向挽从没见过这样的晁新,冷淡又平静,连泪痣都没有逊色半点,但她一下一下地往死里打孙二,卷发拂在她的脸上,也像是被冻住了,不敢动弹分毫。
孙二怕了,虾一样蜷起身子,晁新的下颌一突,揪住他领子的手用力得发抖。 有看热闹的人围到路口,在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声中指指点点。向挽上前,拉住晁新的手放在掌心,又温柔地抱住她,手轻轻蹭了蹭她的脊背。 然后对孙二说:“你想要什么,你讲出来,我们想想法子,若能谈,凡事好商量。” “否则,我带了刀。”她温声说,“晁老师什么都不怕,我也什么都不怕的。” 说完淡淡笑了笑。 孙二粗鄙的见得多,哪见过这种文明的腔调和架势,生生愣住,眼神仓皇地想要找她的刀。 苏唱适时上前,道:“如果要钱,好说。” “去镇上,谈完让我们见见牌牌。”
第95章 晁新把长卷发拨到一边,率先穿过围观的乡民,往坡上走。 孙二整了整衣服,从墙上爬起来,对着指指点点的老乡吼两声,色厉内荏地骂几句脏话,在田坎边蹭了蹭鞋底的泥,就要跟着往上坡去。 “老汉,我也要去镇上。”小男孩一边说话一边用竹竿打鹅。 “哦,”孙二扬一个尾音,“走嘛,走嘛,赶场去。” 又在空气中薅一把他的媳妇,让换了衣服赶紧走。 彭姠之瞥一眼,跟于舟小声说:“小兔崽子挺逗,他爸被打够呛,他在旁边打鹅。” 然后又嘀咕:“我们要不把这小兔崽子扣了,极限一换一。” “不好吧,”于舟苦着脸,“犯法。” “那你说咋办?真给钱啊?”彭姠之坐上车了还在跟苏唱说悄悄话,“这可是无底洞啊我告诉你,有一就有二,你苏大小姐财大气粗,晁老师和向挽可不是,再说了你懂什么叫欲壑难填,真让他知道这招好使了,缠死咱们。” 她用了“咱们”,好像把晁新当自己人了,于舟忍不住看她一眼。 “只是想先去镇上,比村里方便,想办法见到牌牌。”苏唱一边开车一边轻声说。 “所以你其实也没计划。”彭姠之有点头疼。 苏唱笑了:“这种事,我能有什么计划。” 彭姠之忧心忡忡的,又低头一直给向挽发信息,确保她们那一车里还算安全,万一再打起来,抢方向盘啥的。 好在孙二虽然无赖,也算惜命,到了车上先是用屁股蹭了蹭真皮座椅,转着眼珠子环顾一圈,晓得晁新果然有钱了,倒是淡定了,坐得安安生生的,一副老实人的样子。 晁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捏着方向盘的手就收紧了些。 就是这副样子,就是这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在晁望怀牌牌的时候,他陪晁望回过一次门,那时候他耳朵夹着烟,搓着手缩着肩膀,不怎么说话,就“哎哎哎,是是是”的,晁望还说,他对她还可以。 还可以…… 向挽敏锐地发现了晁新的脸色不太对劲,立马缓声叫了一句:“晁新。” 晁新看她一眼,“嗯”一声,专心开车。 除了孙龙一直闹腾,路程还算顺利,到了“迎朋宾馆”,正好是晚饭的点儿,夕阳从街头漫上来,陷在小镇的枯藤里,终于有了点洋气的色彩。 孙二说在宾馆旁边的酒楼开一桌,边吃边聊,几人耐着性子等他点菜,要了一瓶五粮液,用小酒杯一咂,就着拍黄瓜和花生米,又给他亲儿子点了几盘鱼香肉丝和口水鸡之类的,苏唱她们没有动筷的心思,看他放下酒杯,才单刀直入地问他:“你打算要多少彩礼?” 孙二回味一口酒,眼皮抻得老长,过了会儿才拿眼在晁新和苏唱身上来回扫。 伸出右手比了个“五”。 “五……”彭姠之有点不确定。五十万? “起码也要五万嘛,”孙二看她有点嫌多的样子,一拍桌子嚷起来,“现在都是这个价了哈,你可以去打听。” 彭姠之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清清嗓子,用手抵住下半边脸,转过头,给苏唱回了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 苏唱微微合拢眼帘,觉得很悲哀,就五万块,在孙二的眼里,就五万块。 晁新没开口,她瞟到了彭姠之意外的表情,也瞥到了苏唱略微悲悯的神色,她们不理解,在这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什么都很便宜,连人也是。 比如说,到了结账的时候她们就会知道,这个“五粮液”,才99一瓶。 “是否我们给了你五万元,你便让我们将牌牌接走?”向挽问他。 “那是肯定的,我拿到了彩礼,就当她嫁了嘛,你们以后要是在城里给她找更好的,很有钱的,我也就是去喝杯酒嘛。”孙二说。 “你还要来喝酒?”彭姠之柳眉倒竖。 “我是她亲爹,我未必还不能去喝喜酒?”孙二又倒一杯酒。 “给五万,立字据,写断绝父女关系的协议。”向挽想了想,说。 “那不得,”孙二头直摇,“我还指望她给我养老,城里人嘛,我还是要享受。” 于舟受不了了:“你这不是有个男孩儿了吗?他不能给你养老?” “多个娃儿多个屋。”孙二赖笑道,往旁边一看,“唉,大钱哪?” 妇女指指玻璃窗外面:“不吃喽,在外头耍。” “你盯起点。”孙二说。 “晓得。” 于舟气得心里有点发慌,跟苏唱说要去上厕所,俩人从烟味浓郁的酒楼里出来,揣着手站在路边。 “烦死了,怎么办啊。”于舟咬着嘴上的死皮。 苏唱摸摸她的手,有点凉,正要说点什么,却见晁新也出来了,裹着风衣踏着高跟鞋站到旁边。 “晁老师怎么也出来了?”于舟问。 “突然想抽烟。”晁新的手在风衣的口袋里一捻,疲惫地阖了阖眼睛,“他在里面喝得正高兴。” “要不我们打官司,”于舟出主意,“之前有办监护权转移吗?” “没有,”晁新摇头,“那时候我哪知道这些东西,我们都不懂。当时晁望去世,他们家说不要牌牌了,嫌弃是个累赘,二话没说就配合我把牌牌的户口投靠到我的户口上,所以牌牌才能跟着我上学。” 但监护权,他们从来没有谈论过。 那时孙家是不想要这个“赔钱货”的态度,所以晁新也没想过有一天会讹上门来。 “要不等下你跟认识的律师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于舟一边跟苏唱说,一边往路的那头看去,突然提高了嗓子,“哎哎哎,你干嘛!” 苏唱和晁新循声望去,愣了一秒。 停在街边的两辆豪车跟小镇的劣质灯光格格不入,但颜色被映衬得很漂亮,尤其是晁新的水光银,而旁边站着一个黑不溜秋的小男孩儿,也就是孙二家的好大儿,显然被这新奇的庞然大物吸引,蹲下身拣了一块石头,在车身上写写画画。 “刺啦——”一声尖锐的轻响,车漆上留下可怖的划痕。 小男孩显然被这漂亮的“黑板”激发出了兴奋劲儿,从兜里掏出砸鹅的瓦片,以尖锐的一角继续在上面划。 于舟立马就要上前,但被苏唱拉住了手腕。 她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掏出手机,对准车身和小男孩,把这一幕原原本本地拍了下来。 于舟看着她雪白的手腕,和微微扇动的睫毛,突然心头巨跳,柳暗花明一般在脑子里炸了个烟花。 “最好再划划我的。”苏唱眨了眨眼,轻轻说。 晁新对上她的眼神,猛然明白过来,急匆匆走到前台,问还在看电视的小妹拿了纸和笔。 “再给我一个印泥。”她说。 前台小妹收了钱,拍在桌上,晁新收起来,走出宾馆的门。 然后发微信把彭姠之叫出来,不用提前给剧本,她看到这一幕就夸张地嚷起来:“草!这小兔崽子在划我们的车!” 声音工作者的穿透力不言而喻,惹得整个酒楼都看过来,连里头没精打采的前台小妹都哆嗦了一下。 孙二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出来,看到“小兔崽子”吸溜着鼻涕站在车旁,手里的作案工具还没扔掉。 他有点慌,但也没有很慌,仍旧躺着身子站着:“嗨呀,划几个道道,好大回事嘛?” “恐怕要很大一回事。”苏唱说。 递给他手机屏幕,上面是晁新车辆的最低售价以及她的车的最低售价。 “不好意思,忘了问,你识字吗?”她轻声说。 “噗。”彭姠之没忍住,笑出声。 站到晁新旁边的向挽也掩唇,抿嘴一笑。 “你啥意思啊?哪个不识字啊?”这么多人看着,孙二的脸飞快地就涨红了。 “嗯。”苏唱低头,翻了事先查好的熊孩子划豪车赔偿的新闻,又摆到他面前让他看了看标题的金额,然后示意他进去。 “现在,我们重新谈。”
第96章 “前引擎盖,侧门两个,晁老师的车,我的侧边门三道划痕,我估算了一下,维修费用大概要18万。” 重新开了一个包间,苏唱坐在孙二对面,用清贵的嗓音轻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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