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进到城里,谢方寒就见到了城门口站了乌泱泱一片的百姓,有牵着牛羊的,有挑着菜筐的,也有抄着手看热闹的。 吴啸山告诉她昨天还没有这么多人。 谢方寒在进城时打量了一下人群,心里有了数。 估摸是其他几个离得近的城,听到了这边的风声过来摸底的。 粮草车停在了菜市场门口。 谢方寒让亲兵给她搬来一把太师椅,裹着大麾舒舒服服的坐在一旁闭目养神。 吴啸山虽然心有疑虑,但是按照之前路上商量好的,没有管顾谢方寒,像昨天一样开始安排换粮。 “我用这头羊换一百斤粮食。” “我这有一框菜,换二十斤粮食。” “我这有一篮鸡蛋,能换多少粮食?” “这是今天刚打上来的鱼,劳烦军爷给称粮。” 谢方寒睁眼扫了眼那个提着鱼满脸讨好和算计的男子,北地的春天偏冷,哪有什么大鱼,那鱼不过也就一掌大小,干巴巴的带着难闻的腥味,负责换粮的将士脸色也不是很好,但还是皱着眉开始给他装米。 “诶诶诶军爷,这有点少了吧,刚刚那框菜都换了那么多,我这可是肉,怎么就这点。” 男子拿到米之后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拎着米袋子上下抻了抻,然后便一脸不满的开始发难。 谢方寒起身,低调的走向那个男子。 “军爷啊,你这换粮也太不合理了,你不能因为我们是百姓就这么欺负我们啊。” “是啊,是啊!” “你们可不能唬百姓啊!” 谢方寒对着亲兵使了一个眼色,刚刚跟着起哄的几个人便纷纷的被扔出了人群。 那男子见状不好,攥紧了手里的米袋就往后缩,却不想正好迎上了上前的谢方寒。 谢方寒抬手拍在他的肩上,止住了他后退的步子。 “别走啊,你不是觉得这粮换的不合适么。”谢方寒捏住他的肩膀,把人重新推到了前面。 亲兵冷面的站在人群前防止地上的人逃跑。 谢方寒松了手,从换粮的士兵那拎回了男子拿来的那条鱼。 谢方寒左右翻看了一下,又凑近闻了闻,看着男子笑着道:“这鱼死了至少两天,重量也不过一斤多一点,我不知道你想换多少粮,嗯?换二十斤,还是给你换一百斤?” 啪! 谢方寒把鱼甩在男子的脚边,看着之前起哄的人,又看向周围围着的百姓,嘲讽般的笑了两声。 “白瞎我镇北军的将士们,用命救下的,竟然是一群白眼狼!” 人群里因为谢方寒的话引发了短暂的骚动。 谢方寒冷着眼环顾一周,眼中的嘲讽更甚:“怎么?我说的不对么?” “你知道拿给你们换粮的是什么粮么?” “是军粮!是朝廷奉旨派来打仗用的军粮!” “在隔天关和大越军对峙的镇北军将领知道你们七城百姓缺粮,冒着杀头之罪想办法把军粮挪给你们应急,结果你们呢?不知感恩就算了,还动这些歪门邪道的心思。” “不满意是吧,行,那不换了,收拾收拾,回营!” 谢方寒一番话说完,整个菜市场都陷入了沉默。负责换粮的小将士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刚刚跟着起哄的百姓抱着头坐在地上,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 拿着鱼来的男子松开了一直攥在手里米袋,低下头面露惭愧。 谢方寒感觉到有人在拽她的衣服,转头就看到一个刚到她腰的小女孩正仰着头看着自己。 小姑娘眼神清澈,谢方寒蹲下身,不自觉的对着她弯了弯嘴角。 “怎么了?”她问。 “将军哥哥,这是娘留给我的蛋,我把它给你,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孩童的稚嫩的声音像是羽毛抚过心上,轻轻的,柔柔的。 谢方寒心里突然有点酸,她抬头,找到了孩子的娘,是刚刚用一篮鸡蛋换了粮的妇人,也是这半天,少有的问能换多少,而不是直接说要多少的人。 谢方寒看着小姑娘手里的鸡蛋,抬手拍了拍女孩的头,“哥哥不生气,蛋你留着吃,要好好吃饭才能长大。” 她说完,对着亲兵招了招手,“把那篮蛋拿来。” 亲兵把篮子递过来,谢方寒一手拎着篮,一手牵着小姑娘,双双的交到了妇人的手里。 “这篮蛋你拿回去。”她说。 夫人见状,连忙就要把米袋递还回来。 谢方寒摇摇头,又转头对换粮的士兵说:“这袋粮算我的,你记上,从我的药钱里扣。” “将军!” “将军。” “将军不可啊!” …… 周围的将士们纷纷出声,就连吴啸山都出声喊了句少将军。 谢方寒摆摆手。 转回头对着母女俩说:“东西你们收好,若有人敢明抢或是暗夺,你就去隔天关找我,就说找征北将军谢方寒。” 这个名号像是压到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百姓们惊呼出声,北地谁人不知,从西京来的征北将军一夜收复二关七城,唯一不曾想到的就是这个征北将军竟然这么年轻。 身前的妇人当即跪地,言语哽咽的对她说,“将军驱除越人,替我那惨遭越人杀害的夫君报了仇,此般大恩,民妇没齿难忘!” 妇人这话说完,连带着周围的百姓呼啦啦的跪了一片,刚刚换了粮的百姓纷纷上前将粮袋还了回去。 谢方寒幽幽的叹了一口气,知道她今天的目的是达到了。 扭转了百姓的思想,剩下的事就好做多了,几句话的功夫又是“军民一家亲”的美好场面。 百姓们纷纷上前换粮,和之前不同,这次都是主动要求减粮,换粮的小将士又摸了把眼睛,这次不委屈了,被百姓的热情感动哭。 吴啸山走到她的身边,神色严肃,“少将军今天是故意安排了这一出戏么?” 谢方寒也不瞒:“有真有假,民善民恶,依仗的无非就是所思所欲,先前是欲念成贪,只要有了所思,欲念自然就被压下了。” 吴啸山若有所思的转了下眼,目光又落到那个妇人和女孩的身上,“那个妇人是少将军提前安排的?” 谢方寒摇了摇头,“不是。除了那句我说那袋米从我药钱里扣以外,其他的都是真的。” 毕竟她的药都是小花在管,根本也不是军中出账。 吴啸山面露诧异。 谢方寒对着他笑笑,“吴将军,对百姓们多点耐心和信心,若是太平盛世,人人都能吃饱肚子,没有战争作乱的话,哪里会有刁民作恶呢。” 谢方寒说完拢了拢身上的大麾,一阵风吹来,却没有之前那般的寒意,带着微微的热度,像是推来了暖春。
第49章 49 谢方寒在北境的换粮大业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大概是那天的话让被猪油蒙了心的百姓们彻底清醒了过来,托百姓的福,七城内趁乱藏起来的大越人也被尽数的揪了出来,倒是省了谢方寒不少的事。 北地步入正途,西京却依旧被诡云笼罩着。 “这是谢方寒让你带回来的?” 晏瑜棠捏着那张比槽纸质量就好上一点的信纸,眉头都能挤死蚊子了。 “是。”暗卫低着头,这一路上他也是被这张纸折腾了许久,生怕动作大一点就把信扯碎了。 “我知道了。” 晏瑜棠摆摆手,暗卫便退了下去。 说实话,晏瑜棠还挺好奇谢方寒能给她回点什么。 这个人,一边怂的连见她一面都不敢。 一面又恨不得昭告天下她去北地是为了自己。 真是…… 在一旁侍候的明月看着自家殿下和变脸一样,一会神色严肃一会又面带微笑的,变化之快简直赶上街头卖艺的了。 简直不忍直视。 “呵。” 明月这边还在腹诽,冷不丁就听到晏瑜棠一声冷笑,抬头就看到自家殿下面无表情的盯着手上那张纸。 那是北地的回信吧…… 晏瑜棠之前一直不太明白“除之后快”是一种什么感觉,直到今天看到了谢方寒的回信。 一张糙的不能再糙的信纸,上面龙飞凤舞的给她写了一个字。 阅。 阅? 她还敢阅? 晏瑜棠做了一个深呼吸,勉力平复好自己的情绪,规规正正的把这张纸叠好,郑重的放进了一个匣子内。 她要留好了。 等那人回京,她要好好和她算算账! 在北地整合消息的谢方寒突然打了一个哆嗦,好好的一张纸被划了长长的一道。 谢方寒看着那张纸,摇摇头,翻了一页重抄。 一边写一边还在琢磨,屋里也不冷啊,难道是倒春寒? 关注北地的人不少,晏瑜棠这边收到了消息,卫百里那边也收到了回信。 成棋回京述职后闲暇时就往将军府跑,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谁的人。 卫百里看着令兵带回来的信,脸上的笑意遮都遮不住。 成棋一脸无奈的看着老将军,也不知道前几天是谁,看着消息一边拍桌子一边骂胡闹。 他对谢方寒了解不多,也是从陈成道和冯玉那听过一些。 陈成道当年对这个弟子明贬暗夸,他那时还曾好奇过他这个只会纸上点兵的弟子有什么不同,如今一看。 别的不说,这股兵行诡谲的刁钻劲还真是有点意思。 “成棋。”卫百里叫道。 “在。”成棋回神。 卫百里看着他,神色认真:“你觉得方寒能挺起镇北的旗么。” 这话若是换做其他别人来问,成棋都要琢磨琢磨这是不是在试探他。 但是老将军问,他就没有这个想法。
他比谁都清楚,老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二十年前他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老将军就和他们所有的将士说过: “军人,当是一身血骨筑边疆!” 这么多年他也是这么做的,北境防线上就没有一城一关老将军没见过血。 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卫百里见成棋许久没有出声,又开口说了一句,“你不用有太多的顾虑,我想听听你的心里话。” 成棋微微点头,斟酌了一下,“我虽和少将军交流不多,但此次北行,就算不相信少将军的能力,老将军也必然不会用北境边关开玩笑,冯玉虽然是少将军的师父,但是他的为人我清楚,他在信中说少将军有为帅之才,那必定不是无的放矢。” 卫百里听到这点了点头,冯玉的品性他也是清楚的。 成棋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您问我少将军能不能扛起镇北的旗,若是世道如此,以少将军之才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可……” 说到这成棋顿了一下,下意识的瞄了一眼卫百里的脸色。 卫百里面色平静,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成棋见状这才继续说:“大晏的繁华已经遮不住内里的腐朽,北方的大越虎视眈眈,南方的梁国一天比一天强大,他们都不会放过大晏这块肥肉,更不论内里还有西南东南两位驻将早就生了二心,战事一起,晏国不保,这般环境下,少将军要扛的可就不是镇北的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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