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犹清想了几种法子,但是皇帝的旨意不可违抗,最后只得妥协。 何况她心里还有轻微的一些庆幸,或许辞柯找到了法子推脱,又或许自己在场,梦中的事就不会发生。 两日很快过去,出发的这天,天色刚亮,琴心便敲响了叶犹清的门,将她唤醒。 “大姑娘,宫里派出的车马已等在外头了。”琴心小声说。 叶犹清揉了揉眼睛,翻身起来,将脚放在地面,接过琴心递来的打湿了的巾帕,拍在脸上。 “您真的不需我跟着么?”琴心似是有些踌躇,小心道。 “放心,有十里呢。”叶犹清说,话音刚落,便见门咣当一声推开,一条长腿迈进门槛,脚上粉嫩的绣花鞋甚是惹眼。 进来的人面容极为普通,但是身量修长,腰细肩平,只是她这样的身形配上两个俏皮发髻和娇嫩衣衫,着实有些,诡异。 “叶犹清。”十里似是在磨牙一般,“你别忘了,我可是你师父。” 叶犹清一直绷着的脸,看了她这副模样,不由得笑了,随后强行屏息:“师父你且忍忍,不过几日罢了。何况乞丐都做得,区区一个婢女,怎么装不得?” 叶犹清几乎能看见十里攥得发白的骨节了,于是忙转移话题,一边任由琴心替她更衣,一边惊羡道:“这脸……是易容?” 十里懒怠地哼哼一声,寻了把椅子坐下:“好歹也是天下第一镖局的后人,不过小小易容术,何足挂齿。” 叶犹清颔首,看着身上精致华美的衣裙,摇了摇头,抬手脱下来。 “大姑娘,这……”琴心愣怔。 “越朴素简单越好,我不想引起旁人注意。”叶犹清淡淡道,随后在柜中随便翻了翻,拿出一件淡蓝色素衣来。 一旁的十里瞧着她,忽然出声:“小清,你觉得皇帝此次所为,是何意?” 叶犹清沉默了,过了一会儿,道:“不知。” 其实她有不算好的预感。 很快梳洗打扮完毕,天边也翻滚起了烈火熊熊般的朝霞,叶犹清要十里拿好换洗衣物等,二人便上了前来接人的马车。 晃晃悠悠,近了皇宫,老远便看见数个云纹翠珠的车辇停在门口,排成几丈长的一列,皇帝的车辇不在其中。 “叶姑娘,您来得正巧!”长脸内侍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笑意盈盈迎上,“接圣上同各位娘娘的马车在宫里,这些马车,您挑个顺眼的上。” “至于那位姑娘,到最后面去,有奴婢乘的马车。”内侍笑完后,又指着车队末尾道。 十里深深看了叶犹清一眼,随后迈着碎步去了。 叶犹清呼出一口气,正要走向一旁,忽而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再然后,清朗的男声传来:“这位便是,国公府叶姑娘?” 叶犹清从未听过这个嗓音,于是警惕回头,原是个男子,一身玉白色长衫,腰间系着镶金革带,头上顶着玉冠,面容俊朗,只是身高矮了些,同叶犹清相差无几。
“叶姑娘,这位是卫衙内。”长脸内侍连忙道,随后在叶犹清耳边低声道,“可是圣上的亲外甥!” 叶犹清闻言,黛眉微挑,方明白皇帝用意,心脏微微一缩。 既是亲外甥,那便是皇家的人,自己往后便再逃不出京城。 打的好算盘。 身侧的马车帘子忽然掀开了一条缝,一只眼尾上翘的眼睛露出来,不过待叶犹清抬眼时,只剩淡黄色的帘子了。 她眼波流转间,心里早已涌过了许多心思,然而思绪再落回眼中,却是一片平静。 “卫衙内。”叶犹清红唇抿成了一条线。 “久闻叶姑娘大名,今日才得一见,当真是沉鱼落雁,倾国倾城。”男子一双眼睛不断打量着叶犹清,令人十分不舒服。 “我须得上车,免得耽误时辰,告辞。”叶犹清懒得再同他废话,转身往马车旁走,不料眼前忽得伸过一根手臂,将她结结实实拦在了原地。 不耐和怒火逐渐升腾,叶犹清声音愈发冷静:“衙内这是何意?” “姑娘莫慌,只是这些马车上满了人,唯有我的还余着空位,在下是来邀姑娘共乘的。”卫衙内勾起一侧的嘴角,左手抬起在叶犹清肩侧,做出一副类似搂抱,又不接触的模样。 男人的味道贴近了鼻腔,叶犹清眉头紧皱,下意识攥起了拳头,却忽然听身后传来柔滑悦耳的女声,身着鹅黄衣裙的女子从车上款款走下。 “卫衙内无需拥挤,我这架马车还有一人的位置,也免得男女同车,不合规矩。” 叶犹清陡然回头,正对上辞柯那双含笑的狐狸眼。 只是那双眼睛却没看她。 “你是……”卫衙内笑容僵在了脸上,眼睛不由得看向长脸内侍,似是在朝他使眼色。 “这个,辞柯姑娘,您那辆马车,小,坐不下两个人……” “那无妨,只需请卫衙内独自坐这辆便好。”辞柯柔声道,说罢,便袅袅走向空着的马车。 二人正面面相觑,叶犹清已经绕开男子手臂,大步跟上。 马车外男子正怒气冲冲地同内侍说着什么,眼神还不时瞥向此处,叶犹清看了两眼,便放下帘子,眼不见为净。 她侧身,正想同辞柯道谢,却见辞柯看着车窗另一侧,身子紧贴车窗,二人间空出了一臂的位置。 “多谢,只是我,那么可怕么?”叶犹清皱着眉头道。 辞柯这才像是刚发现似的,往回退了退,二人间距离仍是老远。 叶犹清无奈,叹了口气,问:“你不曾收到我给你的信?此行危险,要你想法子避开。” “姑母寻借口装病不去,可皇帝不知为何绝不松口,姑母实在无法,只得妥协。”辞柯轻轻道,“我担忧姑母,便跟来了。” 她抬眼看向叶犹清,不过只是一瞬,就立马将头低下。 她此前还十分担忧恐慌,可自从看见叶犹清的脸,这恐慌却忽然消失了大半。 辞柯狠狠捏紧了自己的掌心。 车辇晃晃悠悠开始行进,一只手伸过来,修长的指尖挑开了她将掌心掐出印子的食指。 “再掐便要出血了。”叶犹清摇头道。 路上行人看到皇家车辇,纷纷让出一条宽阔的路,于是没过多久,浩浩荡荡的队伍便出了京城,行驶在了官道上,一边是杂乱的树林,另一边是广阔的麦田,刚冒出夏苗,仿佛土地上漂浮着浅绿色的云。 马车行驶平稳,车厢内,二人一个看着麦田,一个看着树林,寂静无声。 谁知正在此刻,车身忽的开始剧烈颤抖,仿佛行驶在乱石上一般颠簸摇摆,前方马儿嘶鸣声响起,应当是受了惊,竟然一头扎进了低于官道的麦田。 这车被人动过手脚!叶犹清脑中闪过这念头,急忙扶住座位,以抵抗扎进麦田后忽如其来的上下震动。 在这样甩尾般的震颤下,辞柯的身体不受控地向着车门飞出,只听女子一声惊叫,叶犹清急忙伸长手臂,稳稳握住她五指,用力将人拉回了座位。 “待着别动。”叶犹清低低道,随后扶着车壁起身,想去拉住马儿的缰绳。 谁料此时从天而降个皇家侍卫,结结实实落于马车横梁上,马车一侧的横梁承受不住他的重量,随之喀嚓一声断裂,车身便绕成半圆,朝着辞柯那侧狠狠摆尾。 于是叶犹清便眼睁睁看着自己迫于惯性向后飞身而起,最后…… 坐在了辞柯的腿上。
第44章 一同落地 马车仍在震颤, 车厢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叶犹清能够感觉到辞柯柔软的身体绷紧成了木雕,她自己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靠。 一向自喻为文雅的叶犹清, 低低骂出一句。 时间并不长,叶犹清却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似的, 温热的手轻轻扶住她肩膀, 辞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 叶犹清登时红了脸,她咳嗽一声,强装镇定道:“无妨。”随后扶着车顶, 像被烫着一样快速起身。 方才的侍卫已经拉住了缰绳, 然而马儿似乎受了惊,即便被马嚼子勒得喘不过气, 依旧在蹦跳挣扎, 前蹄几次高高扬起, 弄的身后的马车也摇摇晃晃,轮子左右摇摆, 似乎随时会四分五裂。 马车速度很快, 眼看着前方便是高高隆起的, 去年残余的麦秆堆, 叶犹清当机立断, 将手伸向辞柯。 “来。”她道。 辞柯犹豫了一瞬,却还是依照她说的, 将手掌递进叶犹清掌心, 叶犹清将人拉出车门, 在即将撞到麦秆堆的一刹那, 大声道:“跳!” 与此同时, 叶犹清听见车身散架而发出的轰隆声, 瞬间烟尘四起,日积月累的灰土混着麦秆碎屑,铺天盖地将二人裹挟。 叶犹清下意识将怀中女子抱紧,同时感受到了纤细手臂的回抱,那手臂的主人受到了惊吓,并未控制力道,几乎整个人贴在了叶犹清胸前。 女子的一切都是柔软的,沉甸甸而温暖。 二人同叶犹清预料的一般落了地,身下是刺人却不算坚硬的麦秸垛,翻滚了两圈便在尘土中停下。 呼吸呛人,尘土和滚落的麦秸遮罩了二人身躯,辞柯稳稳落于叶犹清身体上,被她同样柔软却有力的手握紧肩背和腰肢。 女子白净的脸蒙了些灰,不再那么靓丽,可双眸的风情不减,此时像是流淌着什么。 她忽的叹息一声,将脸重新贴在女子胸口,似乎在感受着这样的拥抱。 “二位姑娘!”这时几个侍卫急匆匆跑来,看着这样场景,一时呆住,一个都不敢伸手去扶。 叶犹清偏过头,吐掉了口中不知何时钻进去的草叶,这才撑着地面,缓缓起身,怀里方才还抱紧她的女子,此时忽然松开手,挣扎到一边去了。 叶犹清收回瞬间空落落的手臂,抬眼去看,只见马车已经看不出了原来的模样,只剩些轮子座椅之类散落在不远处,而那匹受惊的马,正快活地扬着四蹄,哒哒地跑向远方。 “二位姑娘可有大碍?”一侍卫上前,面色恐慌地问道。 “没什么。”叶犹清抹着脸上的灰起身,想去拉辞柯,却发现她已然站了起来,拍打着身上尘土。 二人走回官道上时,便是一副颇受摧残的样貌,好在都无外伤,只是衣衫脏污凌乱了些,尤其是辞柯,一身浅色衣裙全毁了。 周子秋正焦急等在路边,见辞柯无恙,这才松了口气,招呼婢女往她身上披一件外衣,揽过她肩膀,对众位侍卫冷声道:“何人准备的车马,瞧瞧二位姑娘受了多大的惊吓!” 虽是美人,横眉竖目起来也颇有威严,几名侍卫惶恐对视,不知如何答话,便齐齐跪下,正欲说什么,被另一女声打断。 “马儿非人力,受惊罢了,贵妃何需如此动怒。” 周子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随后款款转身,只见传出声音的地方不见人影,过了一会儿,才从龙辇中伸出只玉白的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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