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是坠着珍珠的华美衣裙,金色丝线缠绕成鸟雀形状,声音继续:“我瞧着这二位姑娘都不曾受伤,也就别再难为侍卫,免得耽误了圣上出行。” 话音落下,脸才露出,远远及不上周子秋的容貌,但所有配饰都是一等一的精致,光看额前那枚翡翠之通透,便知其价格不菲。 熟悉感和排斥感潮水般涌来,叶犹清不由得暗中近了一步,细细看去。 女子的脸同记忆里嚣张跋扈的女孩重合,这不正是往日带头欺辱辞柯的,那个姓燕的? 如今竟入宫做了妃子,看她坐在皇帝的龙辇里,便知定然极为受宠。 叶犹清马上看向辞柯,果然发现辞柯冷了眼神。 “燕婕妤何出此言,这本就是他们的不是,今天惊的是二位姑娘的马,明日便能坏圣上的马车,若不惩治,只眼睁睁看着?如此将皇家威严置于何地。”周子秋弯着唇角,笑道。 “行了,查出何人负责的马匹,革职便是。”皇帝不耐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检查余下车马,尽早出发。” “是,陛下。”车外的长脸内侍弯腰道,随后急急忙忙跑去了。 那燕婕妤上下打量了周子秋一番,又将视线转到辞柯身上,眼神十分不讨喜,掩唇笑道:“既然圣上这样说了,妾身自是听圣上的话。” 她盯了辞柯一会儿,转身上车。 叶犹清看着辞柯的背影,有些担忧,看着往日欺辱自己的人在面前不得惩治,还依旧挑衅,一定很难受。 但辞柯没回头看她。 “叶姑娘,多谢。”反倒是周子秋对着叶犹清道,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带着辞柯上了她的马车。 “叶姑娘!”那位卫衙内忽的探出头来,对着叶犹清满面笑容地招手。 叶犹清一眼都懒得理,转身走向车队末尾,掀开帘子,上了婢女们的马车,十里看见她,往一侧挪了挪,给她留了个空位。 外面忙碌检查了一气,这才重新行进,生怕入夜前赶不到洛阳,速度也加快了许多,窗外树木草地不断向身后飞驰。 自叶犹清上来后,其余几个婢女便疯狂互相使眼色,最后趁着休息,全挤去了另一驾马车,车上便只剩叶犹清二人。 “你看见她了?”叶犹清低声问。 十里没说话,点了点头,头靠在窗边,帘子时不时被风掀开,将她浅色的眼瞳暴露在阳光下,再被阴影笼罩。 叶犹清实在看不懂那种感情。 “你要不要,见见?”叶犹清说。 “蝼蚁撼得动树么?”十里道,“鸟雀的一泡尿都是大宇中倾。倒不如就这般,远远听听消息。” 叶犹清看着她,心里满腔话语却说不出口。 十里一定还喜欢周子秋吧,叶犹清想,不然也不会在京城做了七年的乞丐,凭着她的本事混迹江湖,至少也能吃上一口饭。 “蝼蚁多了自然可撼树,何况蝼蚁不会永远是蝼蚁。”叶犹清轻轻说。 “小清,我不知你在谋划什么,但能看出来,你不甘于此。”十里直起腰身,长长叹了口气,“我方才听那些婢女们说,皇帝带上你和那个什么卫衙内,应当是有意撮合,方便往后赐婚。” “愿你心想事成,莫要步了我的老路。”十里拍了拍叶犹清的肩膀。 叶犹清点点头,哼了一声:“那男人不是什么好人,若我没猜错,方才车子失控便是他所为。” 若是无人动手脚,皇家马车不会如此脆弱,卫衙内想必是想着二人同车能来个英雄救美,谁料辞柯横插一杠。 阴险。叶犹清蹙眉想。 车驾一路飞驰,终是在太阳落山前赶到了洛阳城外,等一路进山看见白马寺旁的行宫时,四周的山林已是乌压压一片黑,只剩下幢幢树影了。 行宫虽不及皇宫,却也是雕梁画栋,宅院鳞次栉比,夜色里到处亮着灯笼,为了皇帝前来而整理一新。 山上古刹中的钟声敲响,响彻群山,回声在天地间碰撞,惊起山中鸟雀。 皇帝已在众人簇拥下去往最高的宫殿歇息,叶犹清和十里跟随老宫人往安置她的偏殿走,一路净听野兽嚎鸣。 这个地方太危险了,叶犹清蹙眉想,虽然四周都是皇家精锐,山林下是第二大城洛阳城,足以保证行宫内安全,可若有人孤身出了这行宫,可想而知会遇见什么。 她又想起了那个梦,一时有些头痛。 好在这夜众人疲累,皇帝也未批公文,早早睡下,长夜漫漫却平安无事,叶犹清虽歇得不安稳,但也算是好眠。 翌日,比汴京要喧嚣上几倍的鸟鸣吵醒了叶犹清,她睁眼翻身,只见外面才不过拂晓,朦胧的天光只能照亮窗外花影。 而一旁榻上的十里早就醒了,此时正睁着眼,往窗外看着。 叶犹清打了个哈欠,爬起来更衣洗漱,穿衣服时折腾了好一会儿,没有琴心,效率大打折扣。 门被敲响,叶犹清看了十里一眼。 十里嘴里啧了一声,方才还懒洋洋的模样顿时不见了,弯着修长的肩背,耷拉着她的绣花鞋,碎步去开门。 门外是昨日那位老宫人,低头道:“叶姑娘,花园设了晨宴,还请姑娘前去用膳。用过膳后,会有马车拉您上山,陪圣上来行宫之人,每日都需得去往白马寺上香。” “日日都要去上香?”叶犹清问。 “是,这是规矩。”老宫人回答。 “知道了,多谢。”叶犹清说着,回身和十里交换了眼神。 如果有人要下手对付什么人,四周荒山野林,路上便是最好的时机。 不过若不说别的,行宫的空气倒是甚好,满是山林中泥土的气息,初夏的热风被层层绿荫过滤后,转而带了淡淡的清凉。
叶犹清一路看着整齐却颇有野趣的园林,走到了宫人说的花园外,一旁有一处小潭,潭中游着几尾红鲤,潭上是一石桥,桥面围栏为了美观而设置得极低。 “小清,那是不是辞柯?”十里忽然拉住叶犹清,指向潭水边丛丛树荫,“她对面的,便是你说曾欺负过她的燕婕妤?” “哪里?”叶犹清猛然抬眼。 果不其然,潭水边正立着两名女子,其中一个锦衣华服,衣衫穿得比贵妃还华贵,区区一件外衫,缝满了金银珠宝,头顶也是各色发钗堆叠,叠成一座小山似的,直叫人替她觉得沉。 另一个是辞柯,她正说着什么,身旁几个婢女将她团团包围,看似十分危险。 “快来。”叶犹清想也没想,只觉得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步便绕过眼前的桥。 离得近了,便能听见二人言语。 只见燕婕妤正昂着脖子,从眼下看着辞柯,怒声道:“守卫说,夜里只有你经过了花园,还不将东西交出来,免得敬酒不吃吃罚酒!” “燕婕妤怎么便认定了我?”辞柯声音柔滑,红润的樱唇微勾。 “不愧是和周子秋一样的贱胚子,向来只会偷抢。周辞柯,你难道忘了往日是如何跪在我面前擦鞋的,如今便不知天高地厚了吗?” “辞柯永世不敢忘。”辞柯笑道,眼中闪过一瞬冷光,随后和缓,“但婕妤没有证据,也不能无端污人清白。” “清白?”燕婕妤似乎气得发晕,正想说什么,却听身后传来另一清淡的声音,打散了她剩下的话。 “辞柯。”叶犹清道,随后缓步走来,跻身于二人之间。 她身量纤长,眼神冷冽,人站在那里,几个婢女便不由后退。 辞柯双眸微微睁大。 “叶犹清?”燕婕妤捏着手中帕子,低声道。 “臣女见过燕婕妤。”叶犹清笑眯眯道。 那燕婕妤似乎不愿被别人听到此事,她不理会叶犹清,随后狠狠剜了辞柯一眼,道了声走,便带着婢女浩荡离去。 叶犹清嘟囔着回身,看向辞柯:“她为何冤枉你?” “你如今就这么相信我。”辞柯睫毛蒲扇着,忽然没头没脑道。 叶犹清同她视线对上,一时无言,只轻轻嗯了一声。 “可东西确是我拿的。”辞柯垂眸,又抬眼,轻轻拉住了叶犹清的衣角,声音软了些:“你不该信我的。”
第45章 月事之事 叶犹清一时失语。 辞柯轻笑了一声, 她松开手,放在身后,往花园走去:“我昨夜心思杂乱无眠, 便想在花园走走,正瞧见从燕婕妤的偏殿飞起一只信鸽。” 叶犹清跟在她身后, 一言不发, 认真听着。 “寄信自有手下,用信鸽太过蹊跷,我便将它打了下来。”辞柯说着, 从衣袖里拿出个像是玩具的, 小小的弓箭状的东西。 是弹弓。 “你竟还会这个。”叶犹清有些诧异,而后转念一想, 在辞柯这般女子的身上, 发生什么似乎都不奇怪。 “年幼时, 求着十里姐姐教的。”辞柯说着,将弹弓放了回去。 十里倒是个良师, 叶犹清挑眉。 “可发现什么?”叶犹清问。 辞柯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 眼看着能闻到早膳的香气, 她才摇了摇头:“没有。” “真的没有?”叶犹清不信。 “真的没有, 许是我思虑太多。”辞柯忽然停下脚步,叶犹清险些撞在她身上, 猝然伸手, 扶住身旁砌着红砖的宫墙。 “叶犹清, 你别再信我了。”辞柯回过身, 裙摆在地面扫过, 发出草叶碰撞的沙沙声, 她眉心浮现一道浅浅的痕迹,“你没发觉沾上我后,便没有半分好事么?” 叶犹清抿了抿唇,心忽然缩紧。 “我满口谎言,根本不值得你相信。”辞柯像是在忍耐,鼻尖拂过一点淡红,声音转为叹息,“圣上要给你赐婚,你自己都朝不保夕。那个卫衙内成日醉生梦死,是烟花柳巷的常客,家中侍妾如云,你……” “你管好自己吧。”辞柯说完,转身加快脚步,很快绕过宫墙,消失在了眼前。 叶犹清站在原地,只觉得一颗心被阴云笼罩,郁结难耐。 她薄唇紧紧抿着,茶色的眼仁似乎更为浓郁。 这时一直跟在远处的十里发觉了不对劲,大步跑来,看了看辞柯离去的地方,又看了看叶犹清,有些不解:“小清?” 叶犹清转身往回走。 “不用早膳了?”十里追在身后。 “不了。”叶犹清冷冷道。 清晨前往白马寺之时,周子秋不知使了什么计谋,让皇帝派出了一队侍卫,在她车辇旁团团围着,一直到入了寺庙大门,都不曾有意外。 叶犹清心知周子秋应当有防备,便也没再多管此事。 一旁一直跟着她的十里却在此时幽幽道:“小清,你不觉得,你如今在担忧辞柯。” 叶犹清晃了晃神,将视线从已经步入寺庙的辞柯身上夺回来,没说话。 只是辞柯的态度实在奇怪,她心中也因此忿忿而已,多半是好心被做了驴肝肺,心里不适罢了。 她这么想着,将心里的乱麻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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