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混进了夜晚赏灯的人群里,河边的寒意很快消失,被暖洋洋的灯火包裹,生出了薄汗。 “你不怕那卫衙内迁怒你?”叶犹清无奈道,那双手仍然紧紧攥着她,跟随在她身后,叶犹清却丝毫不排斥。 却有些想要靠得更近的冲动。 “反正你在,他不敢做什么。”辞柯声音飘忽,小心翼翼避开人群。 这话说得叶犹清生出奇妙的雀跃,她回头看辞柯,却发现辞柯竟一直在盯着她瞧。 那双眼眸顾盼生辉,撩人之至。 许是辞柯的穿着太过惹眼了,路边时不时有男子女子回首,那些眼神像是黏在辞柯身上似的,令人十分不喜。 叶犹清薄唇抿起,回身四顾,将手伸进人群中,像是拔出个推车的货郎来。 “姑娘要点什么?”那货郎想必是赚了个盆满钵满,喜笑颜开道。 “这个。”叶犹清一眼便看见个雪白的毛皮披风,从怀里掏出银子买下,反手披在了辞柯身上。 女子被灯火印得红彤彤的脸颊露在外面,一副任由她打扮的模样,指着远处道:“叶犹清你瞧。” 抬头望去,又是成片天灯飞起,想必是今夜的最后一波,一时间如星辰下坠,漫天银河。 再低头,女子浅笑倾城,眉眼衬得天地都无颜色。 叶犹清还没见过她这般真心实意的笑容,带着本该属于这个年纪的灵动与朝气,带着独属于她的精灵一般的纯洁美艳。 如此地,令人心动。 “叶犹清,传说今夜满天天灯时许愿,九天神明便能听见。”喧哗欢笑四起,辞柯将手卷做听筒,在她耳边说。 “你信有神明么。”叶犹清一心温柔,笑道。 “不信。”辞柯下意识回答,随后又看着叶犹清出了神。 “信。”她又道。 凛冬之炭,大旱甘霖,是谓神明。 她的神明。 “怎么?”叶犹清听她言语变换,乐了。 “你许愿么?”辞柯岔开话题,问。 叶犹清摇摇头。 “那我来。”辞柯双手合十,放在鼻尖,阖目轻念。 “你许的什么?”叶犹清有些好奇,抬头看着天灯问。 “怎可透露?”辞柯别过头去,顾自挤过人群,往城中去了。 “透露一点。” “我饿了。” 天灯同星辰并肩,渐行渐远,又随着流星陨落,同那些旖旎的心愿一样,落地为泥。 “愿我如星君如月。” “夜夜流光相皎洁。” —————— 月过柳梢,灯火渐灭,热闹的一夜过去,人群渐渐稀少,最后归于静谧。 御街之上,只剩零星的几个货郎小贩,在收拾乱作一团的车马。 一些吃剩的果核散落在地上,昭示着今夜的热闹。 借着月光,轻盈的脚步声传来,听着是个女子,身量纤长,裹着长披风,遮盖了面容,她快步走过长街,穿行过狭窄的小巷,进入了京城最为热闹的瓦舍的地界。 与大部分深夜便安静下来的地方相比,此处依旧灯火通明,夜夜笙歌,却不是达官贵人爱来的场所。 喧闹的行酒令不绝于耳,女子熟门熟路地绕过几条短街,拐入了深处,此处并不比外面安静,反而一条街都挂着红灯笼,各色的轻纱帷幔随风飘摇,时不时有乐声和欢笑声透过紧闭的窗子溢出来,闻者面红耳赤。 女子停在了最大的一处门前,站定等了一会儿,便见有个人从门里溜出来,对着她点了点头,随后趁着大门无人,引着她进去了。 往里气味更是浓烈,女子不由得掩住口鼻,秀气的眉毛皱成一团。 “姑娘忍忍,这种场所难免如此。”说话的人看着便是风尘女子,涂脂抹粉到难以看出本来面容,但是身段却十分年轻。 “无妨。”女子声音柔滑,说罢,跟着她上楼,入了一间雅阁,没有关门,雅阁垂下帘子,让人看不清里面状况。 而隔壁的雅阁要大上许多,门也是敞开着,里面人挨着人,围坐在一张四方桌边,除去三个纨绔外,其余全是女人,此时正大谈特谈着什么。 女子坐得近,将他们话语清晰圈入耳中。 “卫兄,看你今日情绪不佳,怎的,是对那叶家嫡女不满意?”一黑衣纨绔一手拿着杯酒,一手搂着个姑娘,哈哈大笑道。 另一人忙接话:“我听说那个叶犹清原本痴恋秦望?据说秦望爱答不理,想必十分面目可憎,否则怎么美人在怀,不动于心呢?” “此话不对,上次在秦小将军府中,我见过那嫡女,确是个美人,就是看着冷了些。”黑衣纨绔摇头道。 “呸。”卫衙内吐出口中果皮,哼了一声,“岂止是冷了些,那女子简直软硬不吃,我辛辛苦苦为她置办宴席,不领情不说,还冷嘲热讽,我卫茂彦受过这种委屈!” “如今这不是美人在怀,消消气。”黑衣纨绔拍了拍卫衙内的肩膀。 “原本娶她是圣上的意思,我瞧她生得还算入我心,这才想好好对待,却被她如此糟践!”卫衙内往嘴里倒了杯酒,同样搂紧了怀中的女子。 “如今没成亲自然,往后成亲便好。”旁人劝慰。 “是。”卫衙内忽然笑了,“待成亲后说什么她都得听得,到时候我定好好教育,叫她知晓什么是以夫为纲,看她还怎么装模作样。” 众人正哄笑之际,忽闻隔壁雅阁传出瓷器碎裂的声响。 “当心。”雅阁内,年长些的女人温声劝说,“来此地的男子都是如此,莫要动气。” 女子已经摘下兜帽,低头捡起地上碎裂的锋利瓷片,再抬起头来,本该温柔似水的,微微上扬的眼角闪过一道凶狠之色。 “姑娘,我们虽答应替您做此事,但您可不能闹出人命啊……”女人眼看着辞柯捏紧了瓷片,惊慌道。 “放心,我自有分寸。”辞柯道,将瓷片搁在桌上。 “那便好。”女人拍了拍胸脯,小心问,“不过这卫衙内倒也该此一劫,不冤的。只是不知,他是如何招惹了姑娘。” “他不曾招惹我。”辞柯轻轻道,媚眼微抬。 “但他想碰她,便是招惹我。”
第52章 她的保护 她这话说得轻柔, 可让人背后莫名起了寒意,女人闻言低头,不敢再多问。 贵族人家的恩怨, 不是她这种风尘女子能够理解的,她只需闭上嘴,换得命在便罢了。 瓷器碎裂的声响并未引起这些纨绔的注意,几人美人在怀, 推杯换盏, 很快到了酒酣耳热的时候,笑声和攀谈声便愈发肆意。 “卫兄,可曾定了成亲的黄道吉日?”黑衣纨绔问。 卫衙内喝得醉意醺醺,眼下贴着两片高原红, 笑道:“伏月中旬。” “那岂不是没剩什么日子?”其余人十分惊讶。 “这是圣上的意思, 我只需遵循便罢,反正娶妻而已, 又不妨碍我等往后风流。”卫衙内拿起酒壶掂量了一番,“来人,上酒。” “我怎么觉着今日的竹叶青比往日更为醉人?”卫衙内晃了晃脑袋,颇为疑惑。 “不应啊,我尝着同平日无甚差别。”黑衣纨绔闻了闻手中的酒, 随后一饮而尽。 趁着有人换酒坛子的功夫,卫衙内酒劲上了头,便开始对身旁的女子动起了手脚,那粉衣女子欲迎还拒,却被他死死箍在怀中。 “还是这里的姑娘好, 比那姓叶的体贴多了。”卫衙内笑着, 伸手在女子腰上掐了一把。 他下手极重, 女子忍不住呼痛出声,却在卫衙内的注视下,强行压下面颊上的不满,赔笑依偎在他身上。 “今日就你了,倒也是老相识。”卫衙内摇晃着脑袋,朝着其余纨绔招了招手,几人便嘻嘻调笑着,各自带着姑娘离去。 卫衙内摇摇晃晃起身,同时扯起了粉衣女子的头发,将她绾好的发髻大力扯得松散,不顾人疼痛,将人丢到一旁的软塌上。 “爷今日好好教训教训你这小娘子。”卫衙内一改平日装出的清朗模样,笑得奸/淫,拖起女子衣衫,又将她从榻上扯落,重重跌倒在地。 粉衣女子面上浮现一丝恐惧,却只能咬牙隐忍,眼睁睁看着卫衙内开始解颈下的衣带。 解着解着,人却忽然翻了白眼,咣当一声摔砸在身后的方桌上,带着桌上瓷器酒坛一同栽倒,噼里啪啦的声响过后,人便泡在流淌的琼浆和软烂的糕点中,不省人事了。 粉衣女子方才紧绷的身体这才松弛,抱着膝盖大口喘气,随后伸出手去,敲了敲雅阁的墙壁。 隔壁传来脚步声,没一会儿,此处的门便被打开了,依旧裹着长披风的辞柯走入,看着眼前场景,嫌恶地蹙额。 她缓步绕过地上一摊杂物,走到粉衣女子身边,蹲下身子,将她衣衫理好。 她动作很温柔,睫毛低垂,眼睫上泛着淡淡的黛色,填了一丝灵动。 “疼么?”她轻轻说,手放在女子腰间。 女子眼中含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泪水将脸上厚厚的脂粉泡得浮了起来。 “多谢姑娘。”她小声道。 “诶呦。”方才同辞柯在一起的年长些的女人随之走进,反手将门牢牢关好,“亏得卫衙内回回来都能闹出不小的动静,否则就方才这般响动,早不知惊来多少人。” 辞柯起身,低头看着软如烂泥的卫衙内,眼眸微眯。 “阿慕,他又对你动手了?”女人一眼看见了坐在地上的女子,连忙几步上前,大力将她托起,解开衣衫看去。 单薄的布料被拉开,辞柯动作一滞,只见女子原本应该白皙娇嫩的肌肤上,满是淤青和伤痕,其中一些明显是鞭痕,还有被烫伤的部位,简直触目惊心。 “容姐姐……”阿慕看着十分害怕,伸手将衣衫合拢,声音轻微,缩到角落。 “这些都是他干的?”辞柯声音柔滑,披风扫过地面,荡起灰尘。 “可不是!”被唤作容姐姐的女人朝着卫衙内啐了一口,将从怀里摸出个伤药来,放到阿慕手心,絮絮叨叨道,“这男人在我们楼里可是出了名的怪癖,姑娘们人人对他闻风丧胆,只要沾上了,必然落得一身伤,可叫人恨。除此之外,他也仗着权势,没少欺男霸女。” “这不,阿慕刚被卖进来一年,最近才开始接客,因为生得乖巧,便被这男人盯上了,旁人也不叫,只可着她一人折磨,身子上不知落了多少伤。” “我一开始还拦着点不让她露面,谁知道这男人仍不罢休,动不动便用权势压人,我们都是被卖来的,不听话便要挨打。” “再这样下去怕是命都不保了,怪可怜的。”涂脂抹粉的女人红了眼眶,风风火火将阿慕拉起。 辞柯眼中的厌恶又多了几许。 “如今人多,待夜深些再动作。”辞柯轻轻道。 丑时已过,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贪欢的人们皆已如梦,晨起勤劳之人还未睁眼,汴京的街道完全陷入漆黑,唯有飞檐下坠着的灯笼,还在借着残火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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