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给程德富愁的一头包,天天往老村长家跑,给陈干部赔不是。 可是陈树桥本不是个善于计较的人,更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对于雨季盖房的问题他自然清楚得很,摆着笑脸让程德富别太上火。 这本是实在的话,可到了程德富的耳朵里那就更是闹心。 他不知陈树桥是真客气还是假客套,万一是假客套,这爱溜达的陈干部哪天兴致一来,去镇上县里转一圈,他恐怕就又得去报道挨骂去了。 所以跟陈家夫妇唠完,他又赶紧去安排人,顺便回家拜拜菩萨,祈求让这阴雨天赶紧过完。 雨季过后,给陈家盖房的事就红红火火地干了起来。 因为陈树桥给宋屯通上电这事让村民们都受了实惠,而除了百姓们用电,通电最直接的影响是让宋屯能用上一些半自动化的农业机械,这在这时期便是等于提高了生产效率和粮食加工的精细化程度,给村民们带来的就是财富和生活质量的提高。 于是乎一提到给陈家盖房,只要忙完了大队的农活,各家的男人女人都去帮把手。 没过几天,县里那边运来了两根旧电线杆,据说是县里听说陈干部盖房,正好有旧电杆给陈干部当房梁。 村民们除了羡慕不已,更多的是觉得陈干部神通广大。 而李妙瞳明白,等陈家的房子盖好后,陈汐就不会和自己住在一个房子里了。不知道陈汐以后还会不会陪她去捡粪,去看夕阳,去玩只有她们两个人一起玩的游戏。 这些未知的事情让妙瞳的心情直线低落起来,然而让她更不开心的便是每天下了学,陈汐还要拉着她去看盖房。 从盘河八中往回走,到陈家的新房那边再回李家,要往村的另一头绕一段路。妙瞳不怕绕路,可是每次她看到陈汐看到盖房的进展越快就越高兴的样子,她就觉得,她所期望的和陈汐一直在一起这件事,陈汐并没有相同的感受。 陈汐并不像自己喜欢她那样。妙瞳难过极了。 这天日头很大,下学往回走的路上,陈汐又说要去看盖房。 “你自己去吧,我今天……不想去。”妙瞳瘪着嘴,低垂着头,眼睛只是看着地面。 可陈汐仿佛没感受到妙瞳此时的心情,依旧语气轻松道:“你真不去?挺好玩的呢,每次去那房子就更成型一点,他们怕房顶又被风吹坏,盖的还特别认真。你真不去看看?” “不去。” “那我就自己去喽。你在家等我吧,我一会就回去找你。”说完陈汐甩了下辫子,往前跑了两步后转过身朝妙瞳摆摆手,就又往村子另一边的路跑去了。
日头火球般地悬在天上,烤得大地冒着热气。 妙瞳慢腾腾地晃着步子,边走边踢着路上的石子,时不时还捡起几根树枝,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挥着,然后折断了随意地丢在路边。 穿过一片玉米地,路边一棵枝叶稀疏的杨树越来越近,这棵树孤零零地长在田边,偶尔有路过的人便会在那没有多少的树荫下乘个凉。 树在视线中越来越大,而树下蹲着的人影也逐渐清晰起来。 原本就走得很慢的妙瞳逐渐停了脚步,看着树下的人。 丁世平从蹲着树下站起身,拍了拍被压褶的裤子,这条裤子本是藏蓝色,已经洗的发了白。他把破旧的书包往身后一摆,朝妙瞳慢慢走过来。 他脚上穿了双旧板鞋,板鞋边子起了几层毛,鞋面上补了又补,各种颜色的补线交织在脚面上,已经看不出鞋子原来的样貌,脚后跟后面还有挺大的一块余地。 丁世平是家里最大的孩子,但是很明显,他并不是这双鞋子的第一位主人。 妙瞳听妈妈黄三妹讲过下放户的事,宋屯就丁家一户下放户,下放后他们与农民一样“土中刨食”吃,但因为身份原因,丁家还是常被村里人低看一等,从丁世平的穿着上就看得出,他家甚至比普通村民家过的还苦。 “李妙瞳,你干嘛总是躲着我?”丁世平发了话,嗓音低沉。 他比妙瞳和陈汐要大几岁,已经过了变声期。 可妙瞳完全不想说话,此刻她只是后悔没和陈汐一起去看她家的房子。去看看又能怎么了呢,绕远点又能怎么了呢,就不必看见蹲在这的丁世平。 可丁世平在这等她干吗?难道就为了问她为什么总是躲着他? 妙瞳扭了下头,根本不看丁世平,抬脚想继续往另一边走。 “你等等!”丁世平急着走了两步,堵住妙瞳的路线。 “李妙瞳,我挺喜欢你的,你能不能不要总躲着我?”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李妙瞳惊讶无比,她没想过这个人的话这么直接。 在村里,在那些思想活跃的城里知青来到之后,男孩女孩之间的感情从原先的朦朦胧胧偷偷摸摸变得大胆了许多。 尤其在她上了七年级之后,身边的同学们或许是都长大了,身体的发育让大家的思想一下子明白了很多。可是能把事情当面说出来的依然少之又少。 如今丁世平说出这样的话,妙瞳不知道怎么接,更不知道怎么回。此时她只是硬皱着眉头,眼睛始终盯着地面的一块小坑洼。 迟迟得不到回答,丁世平语气有些急地继续追问道:“你是不是嫌我家成分不好才不理我?” 这句话问完后,李妙瞳就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如果论到成分问题,这并不是妙瞳不喜欢丁世平的原因。 虽然丁家作为四类分子到农村改造,很多村民说他们家都是牛鬼蛇神,可是妙瞳更清晰地记得方彩云对她和陈汐说过,人人都是平等的,大家现在都是自食其力,不应该对什么人有歧视和偏见,这种歧视和偏见是产生阶级矛盾的主要原因之一。 当时的小妙瞳并不懂得什么叫做阶级矛盾,但是丁家的人在村里看起来也都与人为善,被村民欺负也不吭一声。 丁世平也因为成分问题上学一直被拖延,以至于他年纪这么大还和妙瞳陈汐一个班,可是在班里,他学习很刻苦,对老师同学都很好,劳动的时候也十分卖力。 除了妙瞳对他没有那种喜欢外,也完全对他没有其他的偏见。 可现在,妙瞳满脑子只想摆脱掉丁世平,这个人站在自己面前,说着让人脸红的话,妙瞳实在被他扰的心乱。 “是,我就是觉得你家成分不好才不理你,你以后别来烦我好吗,我不喜欢你这个人,请你离我远点。” 李妙瞳快速地说完话,心虚地只看了丁世平一眼,就赶紧收回视线。 一阵热风吹过,杨树上那零星的叶子随着风缓缓摆动。身旁玉米地里,玉米叶子互相碰撞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丁世平好久都没再说话,久到李妙瞳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妙瞳微微抬起眼,她看到一边的丁世平正狠狠地盯着她,他双手握着拳,脖子、脸都憋的通红,两个鼻孔一下下地张了又缩。可细细看去,那凶狠的目光里却依稀泛着泪。 那个眼神吓得妙瞳稍微张了张嘴,可话已经说了出去,妙瞳已经不知道再能和他说些什么了。 丁世平没做任何纠缠,他又默默站了会,便静静地转身离开了。 那双破板鞋踩着晒得发烫的地面,脚步看起来毫无生气。 后来,妙瞳和陈汐一起下学的时候,又有两三次在路上碰见过丁世平。 妙瞳心里慌张地快步走过,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妙瞳偷偷瞄了一眼,却看到他面无表情,甚至是,面如死灰。 再之后就没什么交集了,路上也碰不到,村里也看不到,甚至在学校里这个人都很少出现在妙瞳的视线里,仿佛一下子就消失了,神奇的很。
第八章 课堂上,脸色黑黄的吕成生在墨汁涂染的黑木板上写下“南风歌”三个字,黑木板因为用了太久,一些地方的墨已经掉了,露出下面细碎的木板屑。 “大家跟我读——南风歌。” “南~风~歌~~”班里的孩子们零零散散地跟念着,有的拖了很长的音,有的则趴在桌上闭着嘴发着呆。 “好,下面我给大家读一遍。 南风歌。 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 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吕成生读完这首很短的上古歌谣,看着下面坐得东倒西歪的孩子,眉头都没皱一下,又继续看书本。 他已经习惯了这形色各异的学生,这个年头,能送孩子来读书的,就已经是与时代有着不同的态度。 听说城里头的学校早就不上课了,老师有的被安了什么样的名状,被抓了去;还有的干脆搞起了运动,做了最为“正确”的选择。 城里学校的黑板都被hong卫兵砸得粉碎,桌椅板凳都被抢了去,还有的直接在操场上烧成了灰。 吕成生如今还能在这个远离城市的小镇上给学生们讲课,已经是他作为一名教师最幸运的事了。 他再抬了下眼,看着靠窗边,坐得直挺挺的陈汐和李妙瞳,心里还是有些许欣慰的。 陈汐他是知道的,城里来的孩子,妈妈是老师,虽然是小学老师,但是方老师水平高的很。他在这里教方老师的女儿,实在是不敢当。 而旁边那个女孩……吕成生往教室环视了一下,整个教室里,只有三个女孩。 李妙瞳是吕成生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孩,不但学习认真,接受能力快,她对很多事情也会有自己的想法。有时可能不像男孩那样会主动去表达,这或许是家庭的原因,但是只要让她说出来的,往往都比同龄的孩子理解要更深刻,想得会更多。 此时,两个女孩并排坐着,陈汐和以往一样认真地听着,可李妙瞳却不像往常那么专注,她低垂着脑袋,眼神有些飘忽。 吕成生咳了一声,咳嗽声迅速吸引了李妙瞳的注意,她挺了挺背,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师。 吕成生满意地弯了下嘴,转过身往黑板的方向走。 “这首《南风歌》是一首上古歌谣,相传为虞舜时歌唱运城人民生活关系的民歌。歌谣是借舜帝的口吻,抒发了先民们,对‘南风’既赞美又祈盼的双重感情。因为,清凉而适时的南风,对万民百姓的生活是那样重要,那样不可缺少。” 吕成生摇着脑袋,读着他写在教案上的这些话。 这是他十分喜欢的一首诗,全诗只有短短的四句,但诗句错落,诗节对称,押韵讲究,辞达而意显,声曼而情婉。 每当吕成生读到优美的诗词,他便会翻找手里能找到的所有资料,去研究,去理解这些简单词语中的含义,然后陶醉在其中。 他继续着自己的授课。 “先民对‘南风’的赞颂和祈盼,反映了人们在自然力面前的无可奈何和无能为力,这就像我们的农民靠天吃饭一样。后世的儒家诗评家解释说,‘南风’具有比兴之意,并成为帝王体恤百姓的象征意象;历代诗人也常以‘南风’来称颂帝王对百姓的体恤之情和煦育之功。而我认为,在封建社会结束后,在现在的中国,‘南风’就好比当下的好的政策,在这些政策下,人民可以安居乐业,生活富足,祖国会繁荣昌盛。虽然现在我们离这个目标很大差距,但是总会实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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