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错依旧昨日装扮,发丝微乱,一脸疲态的背靠着矮几,还在喝着闷酒。桌上摆着的早饭,没有半点动过的痕迹。 满秋见状,跪地道,“主子,不能再喝了,您已经喝了一晚了,再喝下去,会出事的。” 安错没有理会,只是看着门外,静静道,“她走了?” “是。属下按照吩咐说您出门了…她说,若您回来了,让属下通知她一声。” 安错突然干笑出了声。 眼眸中曾经的倒影,如今却成了针刺,磨灭不去。 “主子,属下不明白,有什么事,不能当面问清楚?您这般折磨自己,属下看了心里也跟着不是滋味。”满秋依旧跪地,说完后似知错般低头看着冰冷地板。 这番话出口,她本已越矩。 “你起来吧--”安错瞥了一眼满秋,跟着灌了口酒后,将手旁的另一壶酒朝前重重放在地板上,道,“今日没有主仆,你陪我喝酒!一个人喝,太过无趣…一个人……” 安错没有说下去,苦笑出了声的同时,也红了眼。 那神情悲凉,让满秋不知该如何拒绝。 满秋起身将屋内角落分布的两个炉子放了炭,重燃了起来。做完这一切,才拉过矮几边的一个暖垫,坐在了安错对面,拎起了酒壶,拔了塞。 安错看着满秋举壶致意,而后似心满意足般也跟着仰头小饮了一口。 只是浅尝,已觉余味。 冰冷液体入喉,不下片刻便化作了火辣蒸腾。满秋轻咳出了声响。 安错若有所思,带着一丝慵懒,问道,“满秋,若要你为我而死,你可愿意?” 满秋猛地放下酒壶,跪地恭敬道,“能为主子而死,是属下的本分,也是福气。” “不会觉得不甘吗?” “属下心甘情愿。” 安错看着满秋,呆了神。是了,就连满秋这般对我,我一个无心之人也不免心生感激。 林小暖,辰阳为你而死,你便再也忘不掉她了,是不是?所以那日我问你,辰阳是谁在哪里?你指着我的胸口,说她就在这里。你是将我当成了她的影子?还是她的替补? 多少次,当我发觉你在偷偷看我时,那眼神背后的思量,我原以为那只是我的一时错觉。现下想来,你所思之人,就是她,是不是?正如蝴蝶飞所说,因为没有了她,你便想到了我,是又不是? 林小暖,你究竟将我置于何地,想要我怎么做?你要我如何面对你?又拿什么和辰阳去争? 林小暖,我争不过一个死人,我争不过……无论我做什么,我始终不是她,你可明白? 当蝴蝶飞端着一碗咸粥敲门,未经允许便径自入了屋时,便见满秋颔首跪地的情形,而安错愣在当场,就连她进来都似没有看到,没有一丝反应。 “安姐姐,你怎么了?”蝴蝶飞放下了粥,凑近安错身边,夺走了她手中的酒壶,轻轻晃动了她的身子。 安错这才缓缓回过神来,看向蝴蝶飞时,已觉心口翻涌,而后扭头便吐出一口鲜血来。 地板上随即起了星星点点,赤红与清灰交融,似一副惹人遐想的画卷。 “主子--” “安姐姐--” 安错头脑昏沉,晃悠悠起身,无视近前满脸焦灼的两人,而后就着袖子擦了嘴角,步履蹒跚的朝床榻走去。 在将醉未醉之时,安错终于看着床顶的帷幔,合眼入了睡。 蝴蝶飞一屁股呆坐在了矮几边。曾经谪仙一般的人,那般的风情万千,只需一个回眸一句问询,便夺了自己的目光和心魂。可只消区区一日光景,便颓废成了另一番模样。 当安错牵着林长欢的手无言浅笑时,蝴蝶飞心有不甘。可而今,见她心伤不止,残泪难干,为何自己依旧心绪难安,没有半分的开心。 蝴蝶飞伸手,无意识的拿起安错喝剩的酒,默默饮了一口。 锦绣园,东厢房。 谢白棠在缝着粉边白狐暖手筒,荆九歌静静坐在矮几对面喝茶,看她。 见长欢推门而入,谢白棠抬眼便吃了一惊,道,“你不是去见安错,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阿错,她不在,出门了。” 谢白棠放下手中之物,刚想斟杯茶,便见荆九歌已懂她般将茶杯递到了她手边。 谢白棠眼含感激,随即将杯子递到了长欢手中,道,“你们不是昨日约好了?” 长欢双手捧茶落了座,小呷一口,道,“嗯…可能她临时有事吧。” 矮几边上,荆九歌虽面上无反应,心中却起了疑。明月楼内近年关时,一向无事。而安错,也向来是个言而有信之人。 谢白棠宽慰道,“那你正好有时间,可以看看昨日带回的那本书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 长欢这才换了颜色,笑道,“是哦…阿娘你不说,我差点忘了。”说着已起身朝墙边格架上寻了书出来,而后走到书桌前坐下,小心翻开,静静读了起来。 谢白棠见状,无奈一笑,摇了摇头。 旁边一直静观的荆九歌,突然开口道,“她迷糊的样子,和以前的你,很像…”见谢白棠抬眼看来,那模样神情与多年来自己脑海中的那个身材曼妙的少女容颜重合,荆九歌突然微红了脸颊,略显慌乱的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只专注一件事,沉了心,便将其余全抛之脑后。” “这样,不好吗?”谢白棠笑了,自问自答道,“我觉得挺好。” 人生短暂,精力有限,只专注一件事,一个人,便已足够。 谢白棠放下针线,喝了口茶,道,“我还记得,以前你总说我迷糊,而我,常劝你莫要狂妄…” “我不狂妄。” “不狂妄?那是什么?” “是自信。”荆九歌头微一歪,眨眼看向了对面。头钗随摇,似青丝动念,意味深长。 “这么些年过去,那你还是这般…自信…”谢白棠说罢,忍不住低头笑了。 荆九歌也跟着莞尔一笑,道,“阿棠,今日是小年…”小年,也本该亲人相伴,爱人欢聚。 谢白棠收着手头做了许久的暖手筒,将线头咬断后,递了过去,温言道,“那,这个便算是送你的小年礼物吧。” 荆九歌手微微一颤,接过攒在手中,心头微热,道,“我…我很是喜欢…我也有礼物要送你…” 谢白棠见对面递过来一个白绸布包裹的东西,接过展开后现出了里面的白瓷罐,于是怀着好奇打开后,闻了闻道,“是无忧花做的胭脂…很是细腻,你做的?” “嗯…” “以前的戏言,你竟还记得…”谢白棠的脸上起了一丝尴尬。 “你说的,我都记得……那你的话,可还算数?” 阿棠,你曾说,若我将无忧谷的无忧花做成了胭脂送你,你便答应我一个愿望。你可知,你出嫁之前,我便做好了,写信约你出来相见,便是想要把东西给你。 我的愿望便是,问你一句,可愿跟我走? 你曾说,这世间江山如画,你想要看看。只要你愿意,天涯海角,我都陪你。 以往,我从没有机会,亲手将这胭脂送给你。虽每年新做一罐,已成习惯,可胭脂,也从未等来,欣赏它的主人。直至今日,虽物是人非,虽迟了太久,可终究还是送到了你的手中。 曾经于我而言,你在江东,我在关西,隔开的不是路途遥遥,错过的不是流年匆匆,而是半生梦成殇,缘成空,我爱你,而你不知。而今,我庆幸,你在这里。 谢白棠沉默不语。 荆九歌不自然的笑了笑,解围道,“开个玩笑,你莫不是当真了?放心收了吧,这个只是礼物,不是筹码。” 谢白棠这才松了口气,面带愧疚,道,“九歌,我给不了你什么……” 荆九歌起身,缓缓道,“你已经给了很多了……”说罢,已紧握着暖手筒,推门而出。 阿棠,你已经给了我很多,只是你不知罢了。其实,只要你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便是给我,最好的礼物。 谢白棠向来熟毒用药,知晓所有药中,黄连最苦,苦到说不出。却从不知,世间情爱,暗恋之人求不得之苦更甚,即便尘世所有黄连汇集,不及其万分之一。
午后近晚,长欢刚准备出发去静园,还未出门便见满秋来找她。 “是阿错回来了吗?”长欢顿生欣喜。 “小暖姑娘,我来是怕你白跑一趟…主子还没回来,按照以往惯例,今晚怕是不回来了。” 长欢不由皱眉,道,“满秋,你和我说实话,阿错她,究竟去做什么了?” 满秋底气不足,道,“具体的,我也不好说,你也别问了…总之,主子有些私事,需要时间来处理。” 长欢不解,阿错究竟会有什么私事? “那个…小暖姑娘,你若无事,我就先回去了。”站在此地,面对长欢,满秋如履针毡,十分不自在。 “阿错若回来,一定记得来告诉我。” “嗯。”满秋说完,逃也似的走了。 这一晚,长欢睡得极不踏实,中间醒了两次。 次日一早,满秋没有出现,长欢却等不及了。 只是当她步履匆匆刚到静园门口,便遇到了蝴蝶飞自内出了院门。 两人登时便都住了脚,面面相觑,一脸戒备的看向了彼此。 长欢不禁大吃一惊,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长欢,你真是贼心不死,还纠缠安姐姐做什么……”蝴蝶飞恶狠狠的说着,已快步上前,似倾注了全力,一把将长欢推到在地。 -------------------- 作者有话要说: 要开撕了,吼吼吼~
第117章 梅花落 面对咄咄逼人的胡蝶飞,长欢从震惊到愤怒,只是须臾。 长欢瞥见手边两个冬枣大小的石子,随即抓在了手中,顾不得身上沾染的尘土,起身后死死盯着对面之人,道,“胡蝶飞…今日我便同你算算总账!” 即便手无兵刃,身子还没大好利索,长欢也无丝毫怯懦。 “你以为,我怕你啊…”胡蝶飞嗤之以鼻,抽出腰间的五彩鞭,便朝长欢猛地甩去。 长欢一个急速侧身,鞭打空响的同时,一枚石子已出手,精准打中了对面之人的手腕。 胡蝶飞顿觉手臂一麻,五彩鞭绳落地。 当胡蝶飞弯腰捡鞭时,重心也跟着一道下移,刹那间便是一个横扫,似心有不甘般,再次带着狠劲甩出。 长欢提气一跃,巧妙躲过,而后将手中仅有的一枚石子直直射出。 这一次,目标直指胡蝶飞的面门。 胡蝶飞目瞪口呆,来不及反应,以为此次定要破相之时,只听嗖的一声,另一个暗器突然自房顶堪堪射下。 铁镖击中了石子,力道对冲,而后双双坠落。 长欢和胡蝶飞俱吃惊不已,扭头望去。 只见满秋自房顶跳落后,已行至两人中间伸展了双臂,劝说道,“你们别打了,这里是静园,无论谁受伤,都会让主子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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