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欢一脸无辜的问道,“你为何突然告诉我这些?”却又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急急问道,“难道是那个胡蝶飞纠缠你?” 安错刚想解释,门外敲门声响起,杨延未待屋内答话便推门而入。 一见杨延,长欢猛地起身,思绪被拉回林藉身上,急急道,“舅父,三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杨延转头同安错道,“你先回避下。” 见安错起身要离去,长欢却道,“阿错,别走。”又转头看向杨延道,“无论何事,我能知道的,阿错也可以知道。” 杨延无奈的坐下,自顾自的斟了杯茶,道,“也罢。那便坐下一起听吧。” 见长欢拉着安错坐了下来,杨延缓缓道,“我可曾同你讲过,在帝都第一次见到你二舅的事?” 长欢不知杨延唱的是哪出,点了点头,道,“讲过,你只说,是在一次野外诗会上。” 杨延呷了口茶,微笑着回忆道,“那是广仁十三年的中秋,温无双和一个人突发奇想,在帝都西郊的凤鸣山集会,受邀者上百人,均是学子名家,大家都带着小厮家眷,带着美酒软席,围山而坐,开怀畅饮,吟诗作赋。那时候我在帝都,便跟着去凑了热闹。” 杨延顿了顿,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年代,那个地点,继续道,“那时候,满山遍地都是人。温无双一句,遥问明月情归处,满目佳人道不知...让在场许多人言传,国士无双,却还是个多情公子......而这人一句,龙腾越千里,凤鸣傲九天...更是赢得了满山的喝彩。” 长欢和安错被这番叙述所打动,静静的听着,不忍打断。 “那一日狂饮,从正午直至夜半...夜半时,这人一曲《丈夫当有为》,引得满山人跟着和唱,无论男女,不管老幼,没有身份高低尊卑,一起唱着,曲至高潮动情处,惊天动地,痛哭流涕者何其多,那声响引得周边成千上万人前来围观,何其壮哉...可一曲终了,众人慨叹之余,只有他仰天大笑,在山间空响,身姿潇洒,引为天人!他举坛豪饮,大声说道,大丈夫当守家卫国,纵抛热血,何泣之有!” 长欢不明为何,眼角已见微红。 杨延长长舒了口气,继续道,“在场的所有人,无不被他的言语所感染,所打动,甚至有多人匍匐着跪倒在他面前,表着忠心...他身侧佳人环绕,可自始至终眼中看向的人只有一个...其他人或许没有发现,而我当时却注意到了,只因我的意中人,就在他的意中人身侧。” 长欢听至此处,微微皱起了眉,终究问出了口,道,“这人是谁?可是...慕容逸?” 杨延看着长欢,摇了摇头,缓缓说出口,道,“是慕容济。” “那他的意中人,是谁?”长欢突然眼中涌出一滴热泪。 杨延静静道,“阿荀身边站着的,是你母亲,林玉儿...从那日起,你母亲眼中,也再容不下他人了...” 长欢低头见左手被安错紧紧握住,摇着头看向杨延道,“杨延,我不明白...” 杨延叹道,“你明白,你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长欢跌跌撞撞的起身后退,摇着头道,“不是的...你一定在骗我...” 杨延的目光却为放过长欢,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父亲是谁吗?慕容济便是你...” 长欢大声吼道,“够了--” 安错一边安抚长欢,一边问道,“那这和三舅有何关系?” 杨延道,“他刺杀慕容济,被抓了。慕容济说要长欢换阿藉。” 长欢猛的抬头,难以置信的看向杨延,颤声道,“所以,母亲让小舅来,是让我...” 长欢眼中含泪,却突然苦笑着继续道,“让我换三舅?” 杨延解释道,“慕容济知晓了你的身份,不会伤害你的...” “所以,母亲选择了三舅...为什么每次我都是那个不被选择的人...为什么?”正如十年前,母亲选择了小舅,这至今是长欢心中一道抹不去的伤痕,一个过不去的坎儿。 安错不忍看长欢伤心流泪,一把将她搂入怀中,看向杨延道,“慕容济,何时知道长欢的?” 杨延知道安错所指何意,摇了摇头道,“以前他不知。现在,...只怕是,已经知道了。具体何时,我也不知。” 长欢从安错肩头抬眼,道,“外祖父他们,是因为他才死的吗?” 杨延闭眼,点了点头,良久,才轻声道,“他是你父亲。” 长欢道,“他是林家的仇人...”
第54章 儿时梦 西方最后一抹红晕被黑暗吞噬,悄无声息,夜幕如期降临。 安错待怀中人呼吸渐渐平稳,将长欢扶回桌边坐下,便起身掌了灯。 长欢看着那渺小的火苗,颤悠悠的燃起,像是随时会被一阵风吹灭,任由摆布,像极了眼下的自己。 一颗豆大的泪珠沿着脸颊滑落至衣襟,长欢双眼迷离,失神道,“直至今日,我才明白,为何母亲看我时是那种眼神...她恨慕容济,所以也...恨我的存在...” 原来这些年,她一直是恨我的... 悲凉之感油然而生,泪水不受控制的宣泄着它的无奈和疼痛。 杨延见状甚是心疼,道,“人生在世,很多东西容不得你选择,比如兄弟...比如父母。这不是你的错。” 长欢苦笑出了声,静静道,“杨延,你还不明白吗...我的存在...便是错...” 若说这静静的言语似刺,那苦笑的神情,便是扎入人心口的一把刀。屋内在场之人,谁都没有逃脱。 安错掏出白帕,为长欢拭了拭泪,摇着头,温柔的否决道,“不是这样的--不是你的错--”
这一刻,鼻头酸涩,安错却恨极了自己的无能。除了只言片语的安慰,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长欢看向安错,喃喃道,“阿错,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安错伸手抚上长欢的脸颊,带着一丝颤抖,柔软微凉的指腹轻触那惹她心疼的泪痕,却像是如何都拭不干。 安错颤声道,“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哪里都不去--你还有我...” 压抑和难过,在屋内肆意弥漫着。 杨延低头沉默,良久才低声道,“若非阿藉出事,至死--我都不想你知道这事,我知道这事对你来说一时很突兀,有些难以接受...这也本不该是你去承受的...” 杨延说至此处顿了顿,抬眼看着长欢,又道,“可你长大了,有些事,终究要去面对的...” 这便是成长的代价吗?为什么成人的世界要有这么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复杂纠葛和恨意。为什么没有一个单纯只有爱和温暖的世界? 长欢道,“我有你和二舅,就够了...甚至温叔比他,都像个父亲...我不会认他...我恨他...” 杨延叹了口气,道,“即便他是林家的仇人,林家所有人都可以恨他,可你...不该恨他...” 长欢突然想起小时候问杨延,什么是恨? 杨延说,世间一切讲究一个缘由果报,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恨从爱中来,却是因爱而不得。 长欢那时候不明白,其实正如她而今以为自己已明白。 见长欢不语,神思沉重,杨延不想逼她,开解道,“恨一个人...很累...很辛苦...这一次,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们都会理解...阿藉,也会理解的...” 安错劝慰道,“杨延说的没错,恨只会抹去你的天真...夜深人静独处时,你会发现,折磨自己的心,让它不能安宁的,其实是自己...长欢,我不想你经历这些...” 杨延听罢,起身离座。长欢需要时间去消化,有安错在身边开解,这是他眼下唯一的欣慰。 杨延正要开门时,长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悲悯、无奈和不甘,淡淡道,“我会跟你回江陵...我也会去见他...我不会让三舅再出事...” 杨延转身,看向长欢,那懂事的样子,让他心碎一地。他知道这番话,她需要鼓足多大的勇气才说得出口。 世人皆知,两难之间,择其轻。 杨延岂会不知,他是在逼她选。 逃避固然简单,可选择救阿藉的天平那头,是要面对和林家有着血海深仇的生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连他都不知道。可他却要长欢去选,去独自面对。 杨延沉默了一会,方沉声道,“明日一早,我们回江陵。”说完,便开门离去。 冬日夜凉如水,起风了。 杨延站在院中良久,任凭寒风拂面,吹得衣衫乍响。原本一事终于撂定,心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杨延走后,长欢双手趴在桌边,静静的呆坐着,像是失了神魂,良久未动。 安错坐在她对面,一直看着她,却一时词穷,不知该说什么好。 长欢突然抬头,挤出一个微笑,却瞬间又消失了,她原来信奉的一笑解千愁,此时却不再管用了。 “阿错,我想喝酒了。”不知从何时起,长欢一难过,便想饮酒了,她以前没有这个习惯的。可此时,她只想麻醉了自己,然后什么都不想。 什么都不想,便不会再有这无处安放的心,不会再有这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沉重。 恍惚之中,安错出了门,也不知何时,两壶酒已经摆在了眼前桌上。 长欢举起酒坛,咕咚饮了几大口。喝的太急,酒呛了喉咙,咳嗽了两声,红着眼却挤笑道,“和初见你时喝的酒一样,都是桂花酿。” 短暂的美好回忆过后,依旧要面对这理不清的心痛。 安错跟着喝了一大口,也红了眼,道,“想哭,就哭出来吧...我看着你这样,心里难受。” 长欢住了笑,直视着对面,道,“原本今日你解了一线牵,是我最开心的一日,我等这一日等了好久...好久...”说完又饮了两大口。 放下了酒壶,低垂了眼眸。 泪珠摔落在桌面上,碎成一滩。 安错看着长欢,回忆起过往,静静开口道,“我自五岁记事起,便在关西城中乞讨,整整有一年...我从不记得我的父母是谁,长什么样子...那时候,看着街上有父母陪着的小孩,我就特别羡慕...那时候我就想,若我的父母都活着,我一定也像那些孩子一样,有干净的衣服穿,有馒头可以吃饱,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家...” 眼泪夺眶而出,安错灌了口酒,继续道,“我羡慕他们...冬日里,不用穿捡来的破衣服,不会漏风。我那时就想,他们的衣服那么干净,一定也很暖和吧...饿了,也不需要和狗,和其他乞丐...去抢别人扔下的剩饭馒头,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受别人欺负。生病了有钱可以抓药,不用一个人躺在破庙里盖着茅草睡觉苦熬着。也没有大乞丐抢好不容易讨来的吃食......” 长欢静静听着,这些过往陈事,她从不知晓,从未听过。 安错抹了一把眼泪,起了一个微笑,似是陷入了无边的憧憬,继续道,“那时候,我觉得热腾腾的馒头,是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那些有钱人身上的白衣,是我见过最干净最好看的衣服...我告诉自己,若有一日我活着长大了,这些我一定也会有...而我最想要的,是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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