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呼吸,细若游丝。 持续不断的咚咚声自心口传来,除此之外,长欢再听不到任何响动。 长欢看了安错一眼,不再犹豫,从瓶中倒出一粒回春丹,又饮了一口茶水,在口中和着嚼了,而后静静低头,触上了辰阳的薄唇,舌头轻触牙关,将药汁送了过去。 安错满脸呆滞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猛地面向屋门转过了身去,不敢再看,可又忍不住神情复杂的回望了一眼。 半张的口,吞噬了未曾说出的话。 说不得,又能说什么,又有何可说?! 是了,辰阳拼了命救长欢,我又有何理由,不让她做这一切。 那静静的一幕,映入眼帘,终究还是酸涩了鼻头,痛颤在了心间。安错缓缓闭上了双眼,握紧的拳头,突然没了气力般松了手。 她,只是感激之情,对吧?!这心中一语,安错似是在问自己,又似是在努力说服自己。 可是,见到长欢这般在乎辰阳,安错只觉得心被人撕裂成了两半,行凶之人亦是当下捧着那两颗半心之手的主人。而那人,正是安错自己。 安错失魂落魄般,扭头出了门去。 辰阳昏迷之中,只觉得自己置身在一片阴郁的广阔冰原。 她环顾四周,可除了漫无天际的寒冰冻雪,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也没有声响。 那广阔吞噬了她的嘶吼。 她奋力奔跑着,她想要见长欢,想要回到她身边。 可冰原之上,没有出路,也没有尽头。 辰阳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除了冷,只有孤寂相伴。 跑累了,辰阳仰面躺在雪上,看着那昏暗的天空,突然想到,我...是不是死了? 正当她闭上双眼,想到死亡不可避免之时,一个微弱的声音自天外传来。 那么熟悉的声音,在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而后,她觉察到了面上的一丝温热气息,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味。 辰阳使尽全力,缓缓睁开了双眼,恢复了一丝意识。 模糊之中,眼角的余光,似是瞥见了心底藏着的那个人。 唇上的柔软,是那般真实,又是那般不可抵挡。绵绵情意,似潺潺流水,入了心时,又似湍急潮涌,万马奔腾。 苦涩的药汁入喉,连带之前的那一粒回春丹,一同吞了下去的同时,辰阳起了轻咳。 长欢感受到身下之人微微一动,而后直起了身子,见到辰阳睁开了眼正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轻柔一语言罢,辰阳伸手,颤巍巍的替长欢将脸上的泪珠,静静擦掉。若非死了,为何,梦已成真。 长欢笑着抹了把脸上的泪,而后一把抓住了辰阳的手,俯身道,“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说着说着,已泣不成声,断断续续道,“以后...不许你说死...我不要你死...” 辰阳酸涩了鼻头,眼眶中亦有泪在打转,那早已没了血色的脸上,依然起了一个微笑,有气无力般道,”没有你的命令...我不敢死...“也舍不得死。 长欢撇着嘴流着泪,说道,“以后不许说死...你会长命百岁...你还要保护我...” “好--”辰阳重重一诺,心下感激着上苍,这一次没有收她,让她还有机会,再陪在长欢身边。 知道长欢在乎她,辰阳从未觉得如此幸福。 “渴了吧?我给你倒点水--”长欢说着起身又斟了杯温茶,小心的递到辰阳嘴边。 辰阳看着眼前人,抿了两小口,只觉得,就算长欢什么都不做,什么都无需说,只要能让自己这般静静看着她,陪着她,就很好。 即便她知道,长欢是安错的,她也愿意。 不敢奢求的心,卑微到了极点,也爱到了最深处。 或许,这世上,真的有一种爱,叫做默默陪伴。 或许,这世上,有一种情,不求回应,只是单纯的想守护一个人,到地老天荒。 辰宇守在屋门外,见安错面无表情出了门,以为出了什么事,急急问道,“发生何事了?你去哪里?” “你管不着!”安错冷冷说完,下楼后直接入了客栈无人的后院。 安错胸口快速起伏着,颤抖无力的手,抽出了身侧的剑,而后面向空无一通毫无章法般的挥动厮杀着。 情绪像决堤的大坝,找到了宣泄不满的缺口。 剑气涌动,惊得后院马厩的几匹牲口,抬首引颈嘶鸣,乱了脚下。 院中唯一一株碗口粗壮的槐树,自以为可以长青至开春,至以后,至很久很久。 挺过了秋日爽洌萧风,熬过了冬日寒霜冷冻,残存的多半绿叶,因着锋利的银翼紫蝉剑,斑驳纷落,入地无声。 而后,似是并未预料到这突来的一剑,槐树拦腰而断,惊起声响连连。 只此一夜,便再无往日光彩。只此一夜,一切都变了模样。 客栈老板闻声赶来,见状口中喃喃心疼道,“这是何意?我这树,怎么就碍着你的事了?”待看清安错背影,又忍不住大声呵斥道,“这位客官...” 只见安错猛地转身,双眼泛红,面上红了又白,鼻翼一张一合,急促的喘息着,手心已沁了汗,剑口微微颤抖的直指老板。 客栈老板何曾见过如此情形,如临大敌忙后退道,“别...别激动...我...我不计较就是...” 做买卖之人,最是能拿捏得清,孰轻孰重。他犯不着,为了一棵树,交代上自己的命。 安错听罢,似是被这一语,唤回了神魂,收回了剑,自怀中摸出一锭银子,刚要递给老板,只见那人面露惧色,接连后退。 安错将银子放在了旁边一个半人高的水缸盖上,冷冷道,“这是补偿...”说罢,离了后院,上了楼去。 -------------------- 作者有话要说: @洛神请笑纳~所谓的巧合,不是巧合。
第79章 壁咚吻 午时末刻,日头甚足,连日阴霾已消失殆尽,似从未有过。 林长欢再次醒来时,见此间窄小些许,并非客栈卧房,阿错亦不在身旁。 屋内浓浓的水腥味,和着一丝药味,弥漫。 长欢揉了揉眼,再三确认,入目皆是陌生。待穿衣下了床,还未走至桌边,便觉得脚下不稳,一阵摇晃。 安错端着碗刚入门,没来得及放下,便快走两步搀扶住了她,关切道,“还不舒服吗?” 长欢摇了摇头,道,“现在好了...阿错?这是哪里?我怎么没有印象...是我错过了什么吗?” “你可以自己看看--”安错说着走至窗边,推开了那扇并不大的窗。 幽幽大江,习习江风,缥缈群山,飞鸟盘桓远近西东。 长欢顿觉心旷神怡,走近依在窗边笑道,“阿错...我们怎么到了船上?何时上的?我怎么不知道...” “今日一早...昨晚你晕倒,还记得吗?”安错端着药碗细心的吹了吹,方递给长欢,叮嘱道,“先喝了药--” 长欢接过碗,只喝了一口,便苦的伸了伸舌头。 安错嗔怪道,“昨日明明受了内伤,自己却不当回事...还着急救别人...” “辰阳不是外人...”长欢脱口而出后,这才忆起,昨晚她听到辰宇说,阿错将客栈后院的树一剑给劈了时,心下一急,还未下楼去找她,便见阿错满脸失落的入了门。那样子惹得她心口一痛,便吐出了一口血,而后便没了知觉。 辰阳不是外人...这话听在安错耳中,却是另一番意味。 安错见长欢不语,将碗接过,而后另一只手突然惩罚般将长欢禁锢在窗旁木墙处,饮了一口药,凑近轻轻覆了上去。 唇齿相触。 长欢只觉得阿错的吻,从起初轻柔,吻至后面又有了些许霸道。 苦涩的药汁流过,自彼方,至此岸。如此反复三次,药已见底。 而后,安错松开了喘着粗气的长欢,一脸疲态的将空碗放回了桌边。 长欢见阿错的样子,似一夜未曾合眼,顿时有了愧疚和心疼,上前自身后环上了她的腰,解释道,“阿错...我发誓,昨晚真的只是想救辰阳...我没有别的意思...你相信我...” 安错愣了神,低头轻轻拍了拍身前长欢的手,静静道,“我知道...”可即便知道,心还是忍不住难过。又顿了顿,安错转过身来,道,“大夫说,你受了很重的内伤,加上忧思过重...才会吐血昏厥...” “大夫只会添油加醋朝重了说...要不怎么显示医术高超,这都是套路...你别担心,没有那么严重...”长欢淡淡说着,冲安错眨了眨眼,算作宽慰。
“大夫说,脉象浮沉不定,是长期忧思,由来已久...”安错忍不住抚上了长欢的脸颊,看着她,道,“你究竟在忧思什么?烦恼什么?” 长欢被这一问,低了头,不作声了。 是了,她在忧思什么? 忧思母亲的不闻不问,忧思林家人放不下的仇恨,忧思慕容济的病,程允初的阴谋,谢白棠的孤苦伶仃,明月楼的追杀,辰阳的拼命守护...还有心口的这一枚锁魂针... 可这些,都比不上见到那样伤怀的你,让我心痛的你,阿错。 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阿错,曾经忧思你的时隐时现,而今又忧思怕你误解,忧思你终有朝一日,离我而去。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压在我心头的一方巨石。 长欢近乎哀求道,“阿错,别离开我...永远别抛下我一个人走...好不好?”说话间,已落了泪。 一语刺中了安错的软肋。 安错将长欢轻轻搂入怀中,喃喃道,“我不会...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 宽敞甲板船头,视线甚为开阔。 几块短木垫在一方圆底铁锅下固定住了锅身,锅中盛了木炭,旁边放了一大筐刚打捞上来的新鲜鱼虾,还有几碟蔬菜,几壶酒。 辰宇此时正安坐在一个蒲团上,手中一左一右各执一根穿好的鱼,悠闲的烤着。 辰阳大着黑眼圈,脸色依旧有些惨白,身披杏黄大氅,手中拎着一个酒囊,缓步上了甲板。 辰宇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翻转这手上的细长木棍,道,“鱼快烤好了--你药吃了没?” 辰阳没有作声,只是走到船舷处,低头看着手中之物,愣了愣神。 辰宇见状,举着鱼,走近问道,“你想好了?” “嗯--”辰阳胳膊轻微一伸,而后毅然松了手。酒囊瞬间落入水中,只留一声细微的扑腾,便不见了踪影。 “其实...你做了这个决定,我并不觉得意外...” 辰阳细声问道,“为何如此说?” 辰宇看向远方的山水,缓缓道,“她身上,却是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东西...之前在江东时,主子不知晓她身份,却为了她,改了行程,多滞留了一日。那时候,主子就说,她很特别,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我想,大抵是...她身上有的东西,能轻易地改变一个人吧...” 辰阳扭头看向辰宇,知道主子对辰宇来说,意味着什么,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不怨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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