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延跟来,为她捶了捶背,心疼道,“难受刚才为何不说...”
说? 这几日,难受又何曾停止过。 只是长欢早已分不清,哪部分来自心上,又有哪部分是来自身体。 长欢一手扶着竹墙,像是把胆汁都吐了干净,眼泪溢出了眼眶。她没有听到林荀的脚步声,却还是接过了他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嘴。 “我无事了...想一个人静静...”淡淡一语言毕,林长欢朝西边竹林行去。 林荀和杨延没有跟去。 辰宇快速吃完了饭,跟去瞧她。 朦胧竹林,雾气缥缈。 长欢站在林边,扶竹而立,望向不远处,起了微笑。 长欢似见到辰阳,一身青丝玄衣,系着那件紫色披风,依靠在那棵粗壮的四季青竹旁,吹箫问情。 辰阳没有理会胸前轻扬的紫红色发带,不经意的一个抬眸,看向了自己。那微微一笑,如冬日煦阳,似是柔声轻唤,”长欢--” 而后,辰阳突然变成了阿错的模样,那般风华绝代不惹凡尘,沉静而忧郁,却在抬眼看向自己的同时,又恢复了那冷酷无情的模样。 陌生而疏离。 “阿错--”长欢慌忙追了过去。 没有留意脚下的矮小竹桩,长欢绊了一跤,重重摔倒在地。 辰宇瘸着脚跑上前,将她扶起,痛心疾首道,“安错不在这里...” 长欢一把拉住辰宇的胳膊,小心求证道,“辰宇,我真的看到她了...还有辰阳...辰阳变成了阿错,你看到了吗...你也看到了,对不对?”那睁大了的双眼,满含期待和哀求。 辰宇沿着竹子缓缓坐在了潮湿的地上,道,“我也想要相信那南宫鼎说的话...至少那样,辰阳她...还活着...” 辰宇说罢抬眼看向长欢,悲切道,“可神魂之术,谁又能知道...” 长欢突然激动地说道,“辰阳没有死,她和阿错的神魂融为了一体...我知道...我方才也看到了...” “那是你的幻觉...” “我要去找阿错--” “她都不认识你了,你再去找她,有什么用!” “她会想起来的...一定会的...” 长欢满怀希望的回到竹屋,刚说要去找阿错的话,便被林荀强硬打断,狠下心来关进了卧房。 任凭长欢哭喊哀求,门依旧未开。 长欢住了声,也不再哭泣,蹲靠在了门边。 正厅之中,林荀和杨延起了争执。林萧和辰宇劝架,双双被驳斥得不敢再发一言。 林荀义正言辞道,“她犯糊涂,你们也脑袋进水了不成?” 杨延喃喃道,“我是怕,即便再过些时日,她还是放不下,过不了自己这关...你又不是不知,她一向认死理...” “过不了,也得过!” 杨延赌气道,“我看,你分明是不想让我好过...”顿了顿语气又软了下来,道,“她想去,让她去吧...” “明月楼是什么地方,你不清楚吗?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去了,才是真的回不来了...” 杨延反问道,“阿荀,你难道没有看到吗?你觉得这样的日子,是活着吗?浑浑噩噩度日,精神不振,茶饭不思,闷闷不乐,这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屋内气氛猛地将至冰点,一时沉寂。 屋门后,长欢轻轻捂住了左耳,让这世界重归了宁静。 林荀神情暗淡,低声道,“至少...她还活着...” 杨延没有再反驳,看了西间房门一眼,无奈的出了门,去了厨房,继续尝试制他的药。似是只有忙起来,才不再心乱难止。 深夜,飘摇烛火将西间那个瘦弱的影子静静拉长。 林长欢小心捧着夜明珠,看着清光淡淡,似一时柔暖,一时苍茫。 夜半无声,忆起曾经的点点滴滴,击垮了白日里的假装坚强。 不敢肆意流的泪水,随着更漏绵长,化作缕缕思念,随风远向了远方。 杨延劝她忘了阿错,可她早已刻入了骨髓和灵魂深处,要如何能忘?又怎会忘?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杨延便醒了。 走到锁着的西间门前,却没有打开。杨延既见不得长欢受苦,又左右为难,于是转头去叫醒了林萧,叮嘱他照顾好长欢后,便借着出城寻找能医治耳伤的药为由,独自离开了自在谷。 只是还未到上山的坡道,便被林荀赶上了。 而后,林荀,也跟着杨延一道出了谷。 林萧倒是没有抱怨,虽然放了长欢出屋,却依旧遵了嘱咐,不许她离谷。 有林家护卫守在出山口,长欢想逃,却插翅难飞。 午饭时,护卫来禀告,说叶蓉带人来求见。 辰宇一听登时火大,道,“没去找她麻烦已是好的了,她竟然还敢来?!把她打出去!” 长欢杵着碗里丝毫未减的米饭,静静道,“蓉姑姑不是坏人...放她进来吧。” 护卫见林萧点了头,便给了放行。 当叶蓉着急跑来竹屋后,咕咚一声冲长欢跪了下来,拉着她的衣襟哭求道,“小暖,我求求你,救救夫人吧...救救她吧...” 辰宇哼了一声,没好气的说道,“她死了最好...” “辰宇--”长欢打断了他的话,起身扶起了叶蓉,关切道,“蓉姑姑,你慢慢说...夫人怎么了?” “她之前替你挡了毒针,七日前便被明月楼的人带走了...”谢天冬说着,在阿柳的搀扶下,上了廊阶,入了屋门,静静看向长欢,又道,“楼小楼指名,要你去,才会放过婶娘的性命...” 长欢并不知晓谢白棠被楼小楼带走之事,辰宇他们之前也都瞒着她。 长欢没有料到,叶蓉带来的人,竟是谢天冬。反倒是见他已摆脱了轮椅可下地走路这事,倒并未觉得太过奇怪。 林萧起身将长欢护在了身后,道,“她的死活,不关我们的事...你找错人了...” 谢天冬面上云淡风轻,道,“林小暖,当初婶娘是如何对你的,那些恩情,你难道忘了?” 叶蓉听罢,似突然记起了什么,慌忙从怀中将那玛瑙手串和装着护身符的蓝布囊,塞到了长欢手中,神情哀伤,道,“这是之前夫人交给我的,原本是准备等事情结束后还给你的...” “我去!”长欢握紧了手中之物,湿了眼眶,抬眼对上了林萧扭头射来的惊诧目光。 辰宇上前扯住了长欢的胳膊,道,“你疯了?!”又转头看向谢天冬,冷冷道,“你还有脸提什么恩情,当初给长欢服下断肠花,想要了她命的人,又是谁?” “她给了我解药...她有她的心结...我不怨她...” 辰宇难以置信的松开了手,道,“辰阳就是因为她,才死的...你难道忘了?” 长欢黯然神伤,顿了顿才道,“辰阳,是因我而死...不是她...” 林萧斩钉截铁般道,“我受了二哥和杨延的嘱托,不能放你离开这大山。” 谢天冬威逼道,“林小暖,婶娘的命,现在就掌握在你手里...” 长欢轻轻跪在了林萧跟前,道,“小舅,当初在盲山的时候,我多希望有人能来救我出去......被人丢弃的滋味,我尝过了...不好受......”默默酸涩了眼眸,长欢舒了口气,继续道,“所以,我不想让任何人再被丢下...谢夫人,她于我有恩,我不能坐视不理,丢下她不管......小舅,我求你,放我走...” 一语戳中了林萧的软肋,盲山之事,一直是他抹不去的过往,和心中最大的疤痕。 林萧劝慰道,“去了明月楼,你可能会没命...” “我知道...”长欢说着,抬眼看向了林萧,缓缓道,“可是在这里,没有了阿错和辰阳,我生不如死......现在又多了一个不得不去的理由...小舅,放我走吧...” “你真的...想好了?”林萧继续劝慰道,“到了关西,后悔就晚了...” 长欢一手抚上了胸口,道,“不过是...从了心...它想要去...也不得不去...” 林萧背过了身去,道,“你走吧......”他不敢再看长欢,怕再看一眼,便忍不住要将她留下。 “生死有命...小舅...保重...”长欢说着磕头点地,而后起了身,跟着叶蓉行出了门去。 谢天冬看了林萧和辰宇一眼,也走了。 待行至湖边,谢天冬才对阿柳道,“你手中的化功散,用不上了,收起来吧...”
第99章 关西城 傍晚林荀和杨延回了自在谷,林萧说了长欢离开之事。 杨延道,“缘聚缘散,该走的终究留不住。” 杨延看向林荀,原以为他至少会嗔怪林萧几句,谁知竟一语未发,只是从怀中掏出为长欢新买的话本子,放到了桌边,似又回归了之前的沉熟稳重。 其实自长欢遇到安错后,杨延已觉察到了林荀的改变。一向饱读诗书波澜不惊的林家二少爷,变得脾气越来越暴躁,甚至还有一两分令他都捉摸不透。 晚饭时,林荀一筹未展,道,“长欢是不是在怨我?” 杨延劝慰道,“你想多了...你又不是不知,从小到大,她心里何曾有过隔夜的仇?” “那为何,我觉得,她离我越来越远?”林荀没有动筷,径自饮了杯酒后,道,“之前因为安错的事,我动了手...还有这次的事......” 杨延叹息了一声,道,“她知道你是为她好...” 林萧附和道,“就是...长欢一向最孝顺你和杨延了...二哥,你别想太多...” 林荀低头看着桌上的菜食,道,“原本,安错忘了她,我心里想着,忘了也挺好...至少,她还会回到我们身边...平安度过二八之年...” “你之前劝我,说她长大了...如今这话我再返还给你...她确实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圈子,认识了不同的人...一切,还是顺其自然,才是最好的安排......”杨延说着夹了块原本是为长欢买来的烧鸡到了林荀碗中。 “阿延,我很羡慕你,她却从未和你离过心...”林荀看着桌上的酒壶起了呆,忆起了往事,道,“还记得,你刚到江陵的那年,她整日粘着你...有一日,你说想喝酒了,我带她去酒仙张那里打了两壶回来,她小小个头一手拎着一壶,蹦蹦跳跳很是开心,一不留神摔了一跤,当场碎了一壶...爬起来后,她看着我说...哎呀,二舅,打碎的是你那壶...” 辰宇插嘴道,“她还挺机灵的嘛...” 林萧也跟着笑了。 杨延拎起了酒壶,给林荀斟了一杯,温言道,“那是她知道我爱喝酒...你在她心里,也在我心里...没有人可以否认......” 林萧道,“二哥,杨延说的没错...除了没生下她,其余作为父母该做的事,你们都做了...长欢她,不会怨你的...她心里有你,有这个家的...” 杨延看向林荀道,“阿萧从不说谎的...” “我觉得...是我,将她一步步逼走的...从别苑时让她放手安错,到她离开江陵去江东,再到离开这里...”林荀皱眉,声音低沉,喃喃道,“我也不知为何,明明想将她抓紧,却把她推得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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