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泠歌甩袖冷然道:“天下之人,无论上至王宫贵胄下至贩夫走卒,甚至流民乞丐,皆是我民。我自然不会认为自食其力者是下贱之人。” “可你为何这么做?听凭那郑左丞拿捏,任由他张嘴就胡说,你可曾为那些不幸堕入风尘,要奋力走出深渊的女子声张过?你有没有相信我说的,我喜欢你,我在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守着你!但你从不在意,你的心一点都不疼我!”夏旅思皱着眉,严肃的语气一股脑地把这段时间的郁结情绪给说了出来。 可是夏旅思不知道,她的话过于尖锐,直戳中了段泠歌作为为君者最深的隐痛,那就是她受制于人,身不由己。再加上夏旅思为了别的女子据理力争与她怒言相向的样子,有如一把匕首,插在段泠歌的心上。 段泠歌痛极,反而不觉得生气了,她只是变得冰冷,心中像雪山上的寒冰,冷冽得锐利,犹如一把足以杀人诛心的利剑。 她轻声,却冷冰地说:“那么你呢?你口口声声钟情于我,信誓旦旦要守着我,这就是你的做派吗。你一天天的在干些什么?你有没有一次想过我的立场,和我的处境? “你游戏人间,嬉笑不羁,纨绔放肆。你有做过一件为人称道的事没有?你视金钱如无物,肆意挥霍,你有亲手赚过一文钱没有?” “凡此种种,有何面目耻笑别人。有何面目理直气壮地认为我该在意你!你之于我,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无可奈何的错误!”段泠歌这句话说完,竟觉得心跳得疼痛,明明并不未大声呼喝,却觉得无法喘息。她按在了桌上,背过身去捂住心口。 夏旅思好一会都没有说话,她脸上有惊讶的表情,嘴巴张开着,想说些什么,双唇动了几次,却始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段泠歌的声音如此好听,在梦中无数次祈祷能听见她的声音,可是如今听到,却犹如一根根的针,刺得她无法思考。 段泠歌转过头来看她,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过分了,语言太尖锐太刻薄,是她这辈子的教养从未做过的事情。说不在意夏旅思,视她为一个错误,哪怕她大婚一年来一直都是如此做的,她却从未刻意出口伤人…… 可是话已出口,段泠歌的骄傲不允许她露怯示弱。段泠歌再次背过身去,淡淡地开口:“你回去吧。无论如何,我二人仍一切照旧,互不干扰,各自安好。” 夏旅思只觉得舌根泛起一丝苦涩,接着满溢到喉头,甚至整个胸腔。原来段泠歌是这样看待她,原来她在段泠歌心里是一个无可奈何却又解脱不得的错误。哪里还能一切照旧,各自安好?
第37章 夏旅思终究没有说出什么话来。段泠歌误会了一些事情, 还有一些情况是可以解释说明的,但是夏旅思终究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试图辩解。 因为在她看来, 此刻所有的辩白都是那么虚弱无力。这又不是上法庭, 不需要摆证据讲道理,在语言上讲赢段泠歌, 没有任何用处。因为, 她从未得到半点段泠歌的心,那说什么证明什么,都没有意义…… 说到意义,夏旅思不禁想到了,那么她的意义在哪里?她作为一个人,失去了亲人, 朋友, 失去了她宣誓忠于的人民和她的事业, 甚至她失去了生命。她来到这里,除了带着夏旅思的记忆, 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么, 她还是她吗? 她生存在这世间,她的意义是什么? 夏旅思恍惚间产生了一种,超越时空的, 空洞的感觉。发自灵魂的拷问,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 其实从温泉池里醒来以后, 看见了段泠歌, 回过神来以后夏旅思接受了自己穿越到另一个时空的事实。她只是凭借着一向的乐观和求生的本能, 接受到了这个事实。而她忽略了, 她好像并未在内心深处融入了这个世界。 也就是说,就好像进入了一个大型浸入式的游戏,别的人好像对她来说,都是假的,发生的事情也是假的。唯一真实的,也是她唯一在意的,只有段泠歌一个人。 所以她一开始根本不在意别的人,更不会在意在这个古代发生的事情,她只管自己高兴,胡闹瞎玩,只顾玩得高兴。 而现在,夏旅思对穿越回古代这件事,有了彻底的真实感。因为她懂得了,她不是在游戏,而过去的种种,属于夏旅思的以前,再也回不去了。 她是一个真真实实,生活着的人,哪怕她通晓古今,能知未来,哪怕依靠现代人的智慧能降维打击俯视古代人的科技落后,可是,终究她也是有不能唾手可得的东西的。 比如说她喜欢的女子的喜欢。比如她的心不知不觉地塞满了段泠歌的影子,而段泠歌,并不在意她。 也难怪段泠歌不在意她,之前一直就处于一种悬浮的状态,谁会喜欢一个悬浮而不真实的女人呢? 这时候小竹子站在夏旅思房门口探头探脑的,世子从长公主殿下那绯烟阁回来以后,就一头钻进房间,已经一天一夜没出来了。大清早的,也不知道世子睡醒了没有,小竹子不停地在门口张望,实在忍不住了,便悄悄地推开了房门。 “谁!”夏旅思身形一跃落到了门边,在来人进来的时候伸出脚一扫来人的腿,扣住手腕往后一扭。 “诶唷!”小竹子发出惨叫声,哐当一声陶碗落在了地上,滚出两个大白包子来。小竹子哀哀哭叫着:“世子,世子,是小的呀!” “小竹子?”夏旅思放开他:“进来怎么不说一声,门也不敲,鬼鬼祟祟的。” “我这不寻思您太疲倦了还没睡醒,想悄悄进来看一眼。”小竹子眼角挂着泪,小心翼翼地说。 只那么一下子,全身疼得像快要散架了似的。世子的气势好骇人,平日像三岁孩儿似的好脾气无害的人,刚才那下浑身压迫人的气势,吓得人腿软。小竹子像是第一次认识夏旅思似的,不停地偷偷看她。 “我没事。”夏旅思放开小竹子,捡起了地上的包子,拍拍灰尘,一大口啃下了半个。 “世子,是不是公主训斥您了?您觉得心中不快。”小竹子问。 “和她的训斥无关。是我的问题吧,虽然我不太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夏旅思兴致不高地随口应。 “呃,世子您近来似乎和公主多有龃龉……照我说世子得多担待些,毕竟公主在夹缝中生存,殊为不易,公主不是轻易怪罪于人的主子,她若苛责于我等也应实在为难吧。”小竹子说。 夏旅思敏锐地察觉到了小竹子的用词和他保留的态度:“夹缝中生存?她怎么了?” 小竹子苦笑:“这朝局之事,小人哪里敢妄议,即便敢也实在不明就里。” 夏旅思不禁想到,段泠歌这样骄傲又保守的人,当时娶她想必是百般不乐意,但也屈从了她爹的要求。还有那郑左丞,说是段泠歌的心腹重臣,但是一言不合就敢段泠歌面前去告状,让段泠歌不痛快。如果不是受制于人,那是什么? 她拳头攥紧,咬牙问:“时事政局我要知晓,该去找何人解惑?” “时事政局最通晓的人,莫过于世子之父夏丞相大人……”小竹子尬尬一笑:“那自然是不能找他。要不您找夫子请教一下吧。” 夏旅思听完,站起来就往外走。“我去找夫子问清楚。” 夏旅思到了元极殿的学堂,逃学逃了两个月之后重回学堂。夏旅思到了以后可是夫子不理会她,夏旅思只好在殿外等他,一直到日暮低垂。 夫子结束了一天的教习背着木匣走出来的时候,夏旅思赶忙走过去作揖:“夫子,我来讨教问题。” 夫子板着脸,沉声说:“我教不了你。” 说完就甩袖走了。 夏旅思也不放肆,一路谦恭地跟在夫子后面走。走出了宫门,跟着夫子的牛车走到了昭理城东边的宅邸,夫子进了府,夏旅思就垂手在门口等。 夫子不理会夏旅思,径直回家,到了第二日清晨下起鹅毛大雪,夫子家的管家来禀报说门外有位官家小姐,在门口等了一夜。 夫子吓得连忙跑出来看,心里暗叫:“都说驸马是天生的痴儿,她还真是痴,下雪天竟然不知道走!” 夏旅思一见到夫子,她扬声说:“夫子,我先前不学,是不学习文断字八股文章,不学看书写字小儿本领。” 夫子说:“那你学什么。” 夏旅思说:“我学安邦定国改善民生,我学惩奸除恶保护我的妻子。” 夫子看了她一眼,夏旅思平静坚毅的眼眸中有一种义无反顾的正气。夫子转身进门,说:“进来吧。” 夏旅思进了夫子的家,她拱手说:“学生愚昧,不知天下大事,请夫子先教我这个。” 夫子拈着胡须点点头,听闻驸马以前不谙世事,是突然之间一夜茅塞顿开了才通晓了人性,不知天下大事也是正常。 “我们南滇国北边有漠北国,是一个以游牧立国的彪悍之国。我们东边有大东国,国富兵强,是这世间最强盛的霸主之国。在我们西边,是上堡国,这个国家地处偏远,全境尽是崇山峻岭,其国人多擅长巫蛊修仙之术,各式精怪神灵数不胜数,外人无法理解,他们也不喜与各国交往。” “我们南滇国夹在虎狼之间,北有漠北国年年骚扰侵犯,东有霸主威压欺凌。西边上堡国倒是没有出格之举,但是也从不与我们亲近。我们地处物产丰饶之地,土地肥沃人口众多,可惜民风皆尚文不尚武,喜安逸而不善战。势单力孤之国,虽然表面看起来国泰民安,实则犹如头悬两把利剑,暗藏远虑,公主作为事实上的一国之主,其忧虑非凡人能想象。” 夫子拿出地形图,拈须娓娓道来,言语间颇感慨。 夏旅思再问:“那国内呢?是什么情况?有那么多的大世家,不是厉害着么,怎么就没人给她出谋划策一下?”
“哼,世家顶个屁。”夫子冷笑,直接口吐芬芳了。“夏世子就是世家之人,你还是最大的世家的世子。汝父权倾朝野,将来传到你手里,且看你会不会给公主殿下出谋划策吧。” 夏旅思笑了:“嘿,夫子骂人,把我也骂进去了,你这么不客气,不怕我翻脸吗?” “天下皆知的事情,对汝父我也是这么说。”夫子冷道。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夏旅思一掌拍在桌子上:“你不要管我是谁。我的目的只是护住我的妻子,我不管对手是谁。” “南滇国几百年前立国之时,靠的是收拢了各个部族世家。两百余年来相安无事。但是皇权不集中,世家势力日渐增长时,就留下了隐患。世家争权,各顾各的眼前利益,谁许以利益,就听谁的,因此结成了顽固且强大的利益集团,皇帝奈何不了他们,反倒渐渐失去了控制权沦为傀儡。这便是现在的现状。”夫子长叹。 “所有的世家都沆瀣一气,一个能制衡的人都没有?”夏旅思皱眉再次确认。她生活在现代,这种无人制衡的局面自然是她很难想象的。而且在历史上,帝王昏庸滥用权力的很多,失去了控制力,被地方挟持的例子,那都大多数要亡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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