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梓怡不仅要他们受冻,还要他们忍饥挨饿,先把意志消磨,再叫他们开口。 魏辛依言安排内卫看守这些凶恶的匪徒,全是刀尖舔血的极恶之人,她不敢大意疏忽,务必亲力亲为,不能因为她的纰漏,让这些凶徒逃走。 将将入夜,林中响起清脆的击打声,伴着阵阵惨叫和怒骂,被指名道姓骂遍祖宗八代的卫大人却在驿中挑灯夜读,丝毫未受影响。 驿站的官员名唤钱锦复,自长廊穿行而过时,听得驿外喧闹声,不知是惧于匪徒嚣张,还是因这冬日天寒,他缩了缩脖子,脚下步子加快两分,不多时便至烛光未灭的屋外。 “卫大人。”他轻轻敲响房门,温声禀报,“今夜天寒,下官让人替大人备了温酒和夜宵,可要送进屋?” 片刻后,屋中传来回应:“拿进来吧。” 屋门大开,卫梓怡盘膝坐于桌前,正查阅日前从京中递来的书信。 “钱大人,你来得正好。”卫梓怡放下信笺,邀请钱锦复入座,“坐吧,本官有话问你。” 钱锦复久闻卫梓怡之凶名,今日又亲眼见到此女大展神威,出手便擒下十余山匪,遂正襟危坐,不敢造次:“大人要问什么?下官必定知无不言。” “钱大人任青岳驿臣多久了?”卫梓怡抬眼问他。 钱锦复立即回答:“回大人的话,一年有余。” “一年了……”卫梓怡沉吟,复眉梢一挑,倏然道,“这青岳山匪目无朝廷,敢来驿站门前明目张胆截杀本官,可是嚣张得很呐!” 钱锦复双肩一颤,忙不迭起身后退两步,噗通一声跪下,以头抢地:“下官有罪,请大人责罚!” 卫梓怡为自己倒一杯酒,语气从容地问他:“钱大人何出此言?” “下官不敢有所欺瞒!”钱锦复将身子埋得很低,战战兢兢地开口,“卫大人有所不知,下官去年秋末初来此地,本想有一番作为,却数度被那青岳山匪威胁。” “山匪屡次聚众来驿站闹事,朝廷鞭长莫及,这青岳山驿拢共不过五十驿兵,可青岳山十里八乡都受匪兵制约,下官为了保命,不得已对其猖獗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钱锦复哐哐磕了好几个响头,恨声道:“官府沦落至此,下官却无作为,实在无颜面对大人,有愧于朝廷栽培!” 卫梓怡凝神观察他半晌,举杯轻啜,似叹非叹地说道:“如此说来,钱大人是有报效朝廷之心,只是苦于没有足够的人手,不得不对匪徒恶行袖手旁观呐。” “下官虽无大能,但丹心赤诚,倘使卫大人要剿匪,下官必定身先士卒,尽己之能为大人所用。” “钱大人言重了。”卫梓怡放下酒盏,语气缓和了些许,“钱大人与青岳山匪打过不少交道,想必对这批山匪颇为了解,依钱大人看,这山中悍匪,兵力几何?” “青岳山中匪众应有不下五千人。”钱锦复果然知无不言,“大人可莫要小看这支匪兵,此前朝廷连派三路精兵,上万人马入山剿匪,最后却全军覆没。” 卫梓怡微微蹙眉,神色肃然,应道:“此事卫某确有耳闻,青岳山距离京城不远,匪兵祸乱民生,圣上为此日日心忧,可朝廷对这支匪兵知之甚少,无计可施。” 钱锦复稍稍抬起上身,将自己数日前才获悉的消息告诉卫梓怡:“卫大人,这支匪兵之所以能以少胜多,不仅是因为他们了解青岳山地形,占了地利之便,更是因为山中的悍匪,近半都是镇北军的叛兵!” 镇北军的叛兵? 卫梓怡蓦地沉下脸来,眼神阴郁。 屋内烛光闪烁,钱锦复低着头,未察卫梓怡脸上神色,继续往下说:“那匪首章忝尧乃是朝廷要犯,据下官所知,其人曾是镇北军中威名赫赫的人物,与二十年前名噪一时的卫铭川并称镇北双雄……” 啪—— 瓷盏砸在窗框上,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钱锦复乍闻此声,吓得猛一哆嗦,连忙抬头,便见窗外飞快闪过一道黑影,欲翻墙而去。 卫梓怡一把抓起桌旁佩刀,身形一闪便破门而出,锁定那逃跑之人身影。 她腾身跃起,踏檐而过,扔出一束飞镖断其退路。 月黑风高,天寒地冻,正是杀人放火好时节。 黑衣之人回身,与卫梓怡交上手,院内乍起叮叮当当的金铁交击之声。 对方也非等闲之辈,不仅出招迅速,而且内力浑厚,彼此试探十余招,竟是不分胜负。 “若阁下是来刺杀卫某,只守不攻,恐难成事!” 卫梓怡刀尖一挑,拨开对方手中之剑,直刺其人眉心。 那人不应,脚下飞退,左右闪躲,卫梓怡横扫落叶,他便纵身一跃,一个后空翻自屋顶跳下,眼看便要没入幽黑的丛林中。 “哼!休走!” 卫梓怡一声冷哼,左手叩于腰间,自腰带夹层中抽出一根细长的铁索。 铁索横空,闪电般卷住黑衣人的脚腕。 卫梓怡用力收紧铁索,黑衣人身形一晃,失去平衡,被拽翻在地,拖行数丈。 那人竭力翻身,一剑斩断铁链,鲤鱼打挺,起身欲退。 可他步子尚未迈开,一截寒刃便贴近他的眉心,只这须臾耽搁,卫梓怡已近其身,锁定要害。 “卫大人好俊的功夫!” 男人低沉的嗓音瓮声瓮气,显然是为了隐藏身份刻意改变语调。
卫梓怡冷眼瞧着他,心念电转间,已然明了此人为何不敢与她正面交手。 刀尖倏然下压,欲斩开此人脸上面罩:“躲躲藏藏乃宵小之为,既是与卫某相识之故人,何不亮明身份?!” 黑衣人反手擒住刀口,鲜血渗透指缝,平静的话语中不见惊慌:“卫大人不必心急,在下与大人迟早相认,不过眼下时机未到,便请大人再等一等。” 言罢,他竭力推开刀刃,飞身后退。 卫梓怡还欲再追,却有两道破空之声同时响起,左右各飞来一支镖,钉入她足尖前的泥地,阻了她的脚步。 黑衣人的身影没入丛林,转眼便消失不见。 院墙两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魏辛领着一队人马现身,气喘吁吁地向卫梓怡禀报:“大人……” “不必说了。”卫梓怡收刀入鞘,冷声道,“大抵是,死的死,逃的逃,又棋差一着。” 魏辛惭愧垂首:“大人料事如神,属下失职,两名重犯被人救走,余下匪众也都遭灭口。” “呃……”卫梓怡沉默着,俯身捡起一支镖。 火光明灭,魏辛瞧见那飞镖上的葫芦纹,震惊道:“天衍宗……竟然又是天衍宗!” ——那匪首章忝尧乃是朝廷要犯,据下官所知,其人曾是镇北军中威名赫赫的人物,与二十年前名噪一时的卫铭川并称镇北双雄…… 驿臣所言自卫梓怡脑中闪过,令她倏地脸色一变。 她连忙回身,奔入庭院。 血腥之气扑鼻而来,那驿臣倒在血泊之中,背后插了一把匕首。 魏辛见状大惊,快步上前,探过驿臣鼻息,后蹙起眉,遗憾地摇了摇头。 卫梓怡紧绷着脸,缓步行至桌旁。桌上信件染血,两滴鲜血重叠,像极了天衍宗的葫芦纹。 又被摆了一道! 陆无惜面带玩味笑容的脸孔浮现在她眼前,卫梓怡曲起五指,那封信在她掌中揉皱,撕碎。 “俞副指挥使呢?”她问。 魏辛惧于卫梓怡此刻眉间厉色,垂首回答:“俞大人掌灯时便回房歇下,未曾理会他事,想必是睡下了。” 卫梓怡遂吩咐她:“把他叫起来,立即整队启程,连夜赶路,天亮前务必回京。” “是!” 魏辛放跑了嫌犯,内心愧疚不已,对卫梓怡的任何吩咐都言听计从。 待魏辛去唤俞秦武,卫梓怡沉默地站在院中,冷眼旁观内卫收拾钱锦复的尸体。 她手中把玩着天衍宗的飞镖,眼底尽是肃杀之意。 一会儿是山匪刺客,一会儿又是神秘故人,都与天衍宗有关。 陆无惜,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十五章 内卫自驿站取走一辆马车,将钱锦复的尸身连夜带回京城。 卫梓怡回京复命,内卫府的灯火亮了一夜。 第二日天不亮,指挥使携卫梓怡和俞秦武乘着夜色进宫面圣。 卫梓怡手中有薛忠程行贿的账目,帝王为维稳朝政,从中挑了两个典型,杀鸡儆猴,敲山震虎。 为此事出力最多的内卫府,虽然令朝堂上的贪官污吏闻风丧胆,同时也是不轨小人的眼中钉。 皇帝点名让内卫府三人下朝去书房议事,这一待便是一整日,日落时分才离宫。 魏辛早在内卫府门前等候,见卫梓怡脸色苍白,像生了一场大病,十分担忧,快步近前关切询问:“大人,你怎么了?” 可卫梓怡却面沉如水,一语不发。 她仿佛没听见魏辛说话,向指挥使拱手告退,便大步离开。 俞秦武驻足,立于廊前,单手托着下颌,饶有兴致地看着卫梓怡失魂落魄的背影,冷笑道:“郢州之行出师不利,遭了圣上责罚罢。” 卫梓怡虽然侦破了一件大案,惩处了贪官周仪,却也因此惹祸,连累青岳山驿臣被刺身亡,而朝廷最初派给她的任务,调查天衍宗,此事无疾而终。 功是功,过是过,此次任务未能完成,卫梓怡该担全责,推脱不得。 魏辛听不得俞秦武冷嘲热讽,碍于身份,又不能当面顶撞,内心憋屈难受,遂冷着脸从其身旁走过。 卫梓怡兀自回到后院,嘭的一声关上房门,便再未出来。 是夜,魏辛端了一碟羹汤敲响卫梓怡的屋门,禀明来意之后,听得屋内传来声响:“进来吧。” 魏辛推门而入,见卫梓怡只着一件单衣,神情漠然地坐在床边。 “关门。”她冷声道。 魏辛连忙放下手中木托,转头将屋门关上。 再转身,就见卫梓怡从床头矮柜中取出两个巴掌大的玉瓶,朝她招手。 魏辛快步近前,听得卫梓怡对她说:“青玉瓶里是金疮药,你拿去用。” 闻言,魏辛微怔,下意识瞥了眼自己肩上的伤。 卫大人记挂着她的伤势。 她抿紧唇,心下动容,双手接过药瓶,应道:“谢大人。” 卫梓怡摆摆手,不甚在意地转过身去,继续把话说完:“这白玉瓶里是化瘀膏,你且帮我敷在背上。” 魏辛大惊:“大人受伤了?” 卫梓怡没有回答,素色衣衫自肩头滑落,一道道青紫色的伤痕交错着出现在魏辛眼前。 这伤痕一道叠着一道,红肿发青,魏辛并不陌生,那些遭刑狱之灾的罪臣,谁身上没有几道杖刑的伤痕? 可魏辛却是第一次在卫梓怡身上看见它们。 “大人,这是……”魏辛嘴唇颤了颤,不可置信。 卫梓怡叹了口气,却不解释,只道:“上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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