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卫梓怡却表现得异常平静,似乎对此早有所料。 她快行两步,至德公公身前五步开外,双膝跪地,神色恭敬:“罪臣卫梓怡,接旨。” 德公公将手中圣旨展开,端起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诰曰。” “日前除夕宫宴之乱已水落石出,盗取城防图的犯人朱乐供词作假,背后指使者另有其人,内卫府副指挥使卫梓怡乃受其陷害,即日起解除禁足,官复原职,钦此。” 念罢,他将圣旨重新合上,递给卫梓怡,叹道:“卫大人这几日受委屈了罢,内卫府指挥使大人数度面圣替卫大人求情,陛下也挂念于你,令狱卒严审朱乐,好不容易才把他的嘴撬开呀。” 卫梓怡低着头,双手接过圣旨,闻言应道:“臣定不负陛下隆恩。” 德公公扶卫梓怡起身,又道:“陛下召请大人去御书房议事。” “还请德公公稍候。”卫梓怡不动声色,“待卫某稍事整理,便与公公随行面圣。” 说完,她便回偏殿拿上自己的东西,左右不过一把钢刀和几件衣服。 德公公在殿外等候,卫梓怡路过一众侍卫时,这些人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生怕卫梓怡记住了他们的长相,日后报复。 可便是他们拼命压低了脑袋,魏辛还是认出了那日借送饭之机羞辱卫梓怡的侍卫,她从此人身旁经过,顺势一脚踹上他的肩膀。 其人翻倒在地,却不敢反抗,一溜烟又爬起来,朝魏辛连连磕头,叠声讨饶:“大人恕罪!” 魏辛看见他都觉得晦气,这样的人,也不值得多费心思。 卫梓怡已在前边儿等着她去,她朝此人啐了一口,然后扭头就走。 御书房陈设未改,室内熏着檀香,皇帝亦一如既往,坐在桌案后整理朝臣的奏章。 宫人来报,说刚刚解禁的副指挥使卫梓怡领旨后,随德公公前来觐见。 皇帝手上动作一顿,片刻后,神色恢复如常,应他:“传她进来。” 不一会儿,卫梓怡从门外进来,行至厅中,朝桌后圣人行跪拜之礼,语气如往常一般恭敬:“臣卫梓怡,参见陛下。” “快快请起。”皇帝起身,绕过书案,亲自将卫梓怡扶起来,言语关切,“这阵子卫卿受苦了,看着似乎清减了许多。” “陛下仁慈,真相得以大白于天下,微臣不觉得苦。” “唉。”皇帝叹了一口气,轻拍卫梓怡的肩膀,“朕有愧于卫卿啊。” 卫梓怡便道:“陛下也是身不由己,彼时昌麟殿内外纷乱,宫中有谋逆之辈图谋不轨,还是彻查得好,如今不也为微臣洗脱嫌疑了吗?” “还是卫卿深明大义,通情达理呀。”皇帝感慨道,“可惜那朱乐受不住严刑,只道此事非卫卿所为,但他身后究竟是谁指使,尚未审出来,他便死了。” “啊?”卫梓怡这回的的确确感到惊讶,“朱乐竟然死了?” 皇帝点头,神情无奈:“不错,就在今天早上,朕派人去提审他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死在牢里,是被人杀死的!” 卫梓怡拧紧眉头,脸色微沉:“被人杀死?怎会?灭口吗?” “不知此人背后究竟有谁撑腰,竟敢盗取紫禁城的城防图,这逆谋之人所图非小啊!” 皇帝背负双手,眉间紧锁,在屋里来回踱步:“近来京中不甚太平,天衍宗众行事猖獗,贪官污吏横行无忌,朕身边几无可信可用之人,也只有卫卿能替朕分忧了。” 卫梓怡垂下睫羽,一片阴影笼罩了她的眼睛:“若能为陛下分忧,微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有卫卿这句话,朕心中便觉安定许多。”皇帝略略展眉,回到桌后坐下,“卫卿有所不知,朕前几日得到确切情报,那青岳山匪首章忝尧与天衍宗陆无惜竟是叔侄关系。” “青岳山匪?章忝尧?”卫梓怡心绪莫名,明面上则故作震惊。 上回从郢州回来,她向圣人禀报天衍宗似与青岳山匪勾结,皇帝并无过多反应,而今时隔多日竟又主动提起,卫梓怡有些摸不清他的打算。 却听那座上之人又道:“除夕当日,陆无惜竟然胆敢混入宫中,刑部侍郎田玉衡之死,必是天衍宗之人所为,郑袁问的儿子郑子昀身份暴露之后,想必也是被天衍宗灭口。” “更可恨的是,这众贼子忌惮卫卿之才,欲剪除朕之臂膀,不仅设计陷害卫卿,竟然还胆敢冒险潜入宫中试图取卿性命!” “天衍宗贼众简直不将朝廷放在眼里,真是岂有此理!” 皇帝怒不可遏,愤而拍案,“卫卿,郑子昀案到此为止,朕要你即刻查办天衍宗,务必擒拿贼首陆无惜!” 这怒喝声宛如一道惊雷,震得卫梓怡双耳不断嗡鸣。 郑子昀案……到此为止么? 卫梓怡低着头,浓密的睫羽投下薄薄阴翳,掩盖眸心藏匿的神情。 “臣遵旨。”
第三十二章 从御书房出来,卫梓怡神情沉郁,魏辛跟在她身边,不时看向她的侧脸。 尽管卫大人向来沉默,可今日却似与往常不同,魏辛不知道卫梓怡面圣时皇帝与她说了什么,她讲不清具体的感受,只好也和卫梓怡一样,安静赶路。
穿过宫门,迎面而来两道人影,卫梓怡脚步一顿,面沉如水。 那人也同时停下步子,与卫梓怡遥遥对视。 魏辛看清那人长相,顿时怒发冲冠,气得浑身发抖。 竟是俞秦武。 俞秦武也是一脸震惊,没想到卫梓怡居然这么快就被无罪释放,安然离宫。 谁也没开口寒暄,连明面上的和谐都不再伪装。 卫梓怡率先迈开脚步,步履平稳地从俞秦武身侧走过。 两人擦肩相错之时,卫梓怡淡淡瞥了他一眼:“俞副指挥使,您最好手脚干净一些,千万不要让卫某找到证据。” 她的话语声不算低沉,脸上神情也不凶狠,但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却像刀刃刮过背脊,惊得俞秦武浑身僵直,丝毫不敢妄动。 好在她没有动手,径自从其身边行过,从容离去。 魏辛跟在卫梓怡身后,斜眼瞥过俞秦武,脸上神色嫌恶,对此人先前所为十分不齿,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从旁经过时,她故意哼了一声。 卫梓怡二人走远,直至身影转过街角,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俞秦武还一动不动。 他身侧的随从直觉事态不妙,却又着急进宫,遂小心翼翼地唤了俞秦武一声:“俞大人,再不走,恐怕叫陛下久等。” 俞秦武蓦地收紧拳头,紧咬牙关,好一会儿才止住双肩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阴沉。 即便能暂时脱罪,经此一事,卫梓怡也元气大损,不敢像以前那样放肆。 鹿死谁手,尚不可知。 虽然皇帝让卫梓怡即刻捉拿陆无惜,可内卫府尚未掌握陆无惜的动向,贸然差人出去找,不过是一群无头苍蝇,根本无从下手。 故而卫梓怡一连几日都将自己闷在屋中,翻阅数年来与天衍宗有关的卷宗,以求从中寻到蛛丝马迹,看能否观察出天衍宗行事的规律。 魏辛见她整日整日地伏案阅卷,废寝忘食,骨头都快生锈了,着实忧心不已。 若继续这样下去,别说抓到陆无惜,卫大人的身子恐怕先熬不住。 她便寻了个机会钻进书房,在卫梓怡桌旁蹲下,拽着她的衣袖道:“大人,听说月泉琴楼今日有琴魁献技,您带属下去听听可好?” 卫梓怡头也不抬,只从衣袖中抖出一枚银锭敲在桌上,打发她:“自己去听,莫要生事。” 魏辛眨眨眼:“琴魁登阁,一个月也才一回,月泉琴楼次次都座无虚席。” “先前属下听大人说,像茶馆酒楼一类喧闹之所,最易探听消息,却不知今夜人来人往的琴楼,可也算得一处?” 卫梓怡终于从案卷中抬头,视线落于魏辛干净无暇的眉眼。 她怎会不明白魏辛的意思呢? 顿了须臾,遂无奈叹道:“也罢,终日埋在这书房中,确实没有进展,倒不如偶尔也出去四处走走,兴许还能收获意外之喜。” 魏辛顿时喜笑颜开,跳起来抱住卫梓怡的胳膊:“大人英明!” 像极了讨到好处,兴奋撒欢的小狗。 冬日天黑得早,虽然才过申时,但天色已经暗下来,街道两旁亮起灯火,来来往往的行人也越来越多。 卫梓怡换了身便于在外行走的常服,魏辛则作小丫鬟打扮,跟在卫梓怡屁股后面,左瞅瞅,右看看,好奇心颇重,一路上嘻嘻哈哈没个消停。 月泉琴楼设在城东的明乐坊,位在整个京城最为繁华热闹的路段。 此地乃是京中才子佳人最青睐的风月之所,楼中只供清倌,有琴棋书画四魁,每个月都会举行大比,姑娘们争相献技,以争夺魁首之位。 月泉琴楼四艺魁首之位竞争激烈,棋魁时常更替人选,书与画二魁更是每个月都不同。 这琴魁之所以名遍京城,令众多青年才俊趋之若鹜,乃是因为她来到月泉琴楼后,第一次参加大比便夺得魁首,此后两年,稳坐琴魁之位,竟无人能与之争锋。 所以每次琴魁献技,月泉琴楼都人满为患,一席难求。 魏辛早听过许多街坊传说,讲那琴魁如何美若天仙,风韵万千,说得人多了,她心里便也惦记上,十分想亲眼目睹这琴魁是否如众人说的那样倾国倾城。 今日便借此机会,邀请为天衍宗烦心的卫大人一块儿去瞧瞧。 她们踏进明乐坊的十字街,还没见到琴楼,但街上的人明显比方才多了一倍。 卫梓怡二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远远便瞧见琴楼外排着长队,距离琴魁登台还有将近半个时辰,琴楼里面竟然已经没有空余的座位了。 这盛况,属实令魏辛大开眼界。 内卫府查案,接触到的大多是朝廷命官,达官显贵,也时常出入风月之所,所以对类似的艺馆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可像这长队排过几条街外的盛景,还是头一回见。 卫梓怡领着魏辛来到楼前,仰头看向月泉琴楼高悬的牌匾,再瞧一眼长得看不见尽头的候座之人,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头一回遇上这种情况,卫梓怡扭头看向魏辛,语气平静:“咱们似乎白跑一趟。” 魏辛尴尬万分,不知如何回答,红着脸薅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因为她没提前探听好消息,卫梓怡答应带她来琴楼听曲,可现在她们人在楼前,却没办法进去。 两人一筹莫展之际,一道爽朗的招呼声从不远处传来:“哎呀,这不是内卫府的卫大人吗?” 声音听着耳熟,卫梓怡和魏辛同时回头。见那一只脚已踏上楼前石阶的公子哥,正是一个月前曾被卫梓怡扣留审问过的郑子梁。 “郑公子?”魏辛两眼睁大,颇为意外。 “果真是两位大人。”郑子梁笑起来,朝卫梓怡意味深长地挤眼睛,“没想到卫大人竟也会来这等风月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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