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惜笑得直不起腰,将冒着热气的大肉包放进空碟。 遂起身穿衣,洁面净手,再用茶水漱了口,卫梓怡已经两个肉包子下了肚,她这才在卫梓怡身边坐下,执起碗筷,开始小口小口地用膳。 礼节到位,一丝不苟。 卫梓怡瞥她一眼,用鼻子哼气:“陆宗主不愧是大家闺秀,讲究人。” “嗯,是不及卫大人爽利。”陆无惜老老实实地点头。 她眨眨眼,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放下筷子,学着卫梓怡的坐姿翘起二郎腿,赤手抓起碟子里的肉包,送到嘴边咬了一大口。 然后脑袋一歪,腮帮子鼓起来一个包,表情一本正经,嘴上则含含糊糊地说:“卫大人,这样如何?” 卫梓怡脸皮颤了颤,强忍着绷起脸,硬邦邦地答了句:“不如何。” 说完她便转过头,肩膀颤得更厉害了。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陆无惜同样弯起眉毛,眼神灵动,笑得狡黠如狐。 待笑够了,卫梓怡不自觉地挺直腰杆儿,腿也放了下去,三两下填饱肚子,起身收拾行李。 从京城去禹州迢迢数百里,她们磨磨蹭蹭,耗费一整日才到郢州,还得走上十天半个月。 尽管天色已经不早了,如是卫梓怡独自赶路,这会儿早已出了郢州城门,但她埋头忙着自己的,行李理了七八遍,始终没出声催促。 陆宗主也比往日多吃了两口,肚子填了八分饱,又在卫梓怡凶神恶煞的督促下喝了药。 这药比莲子还苦,陆无惜皱着脸,连忙拿茶水漱去舌尖上的苦味儿。 “陆无惜。”身后卫梓怡叫她。 陆无惜一回头,见卫梓怡从兜里掏了什么东西,朝她扔过来。 眼前掠过一道黑影,她下意识伸手去接,入手冰凉,摊开手掌,躺在她掌心的竟是一枚糖果。 陆无惜愣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卫梓怡将包裹往肩上一扛,大步从她身边走过,还故意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 推开屋门,语气又冷又硬:“走了,继续赶路。” 陆无惜回过神,眼底淌出笑意来,嘴角也越扬越高。 还有谁比卫大人更口是心非?
第六十二章 离开客房,卫梓怡走在前面,陆无惜跟在后边儿,两人慢悠悠下了楼。 卫梓怡觉得陆无惜走得慢,于是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拖着她往前走,还给自己找了个十分正当的借口,道是省得一不留心,就被她溜走。 陆无惜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笑吟吟地瞧着卫梓怡,也不戳破她的心思,竟分外乖巧地跟着她走。 因早上起得迟,将出城门已近午时,街上热闹非凡,往来行人之多,摩肩接踵。 忽然,不远处响起一声尖叫。 卫梓怡闻声望去,见一群人围在酒馆外,指指点点,吵吵闹闹,隐约可听得「出人命了」、「善恶有报」、「大快人心」等几句话。 “怎么回事?”卫梓怡眉头一皱,回头与陆无惜对视一眼。 后者亦不知生了何种变故,遂轻轻摇了摇头。 陆无惜牵着她往前走,快步挤进人群中。 酒馆门前站着个手足无措的矮瘦书生,而那地上则躺着个锦衣玉冠的公子哥。 公子哥两眼圆睁,面色绀紫,嘴边残留血沫和呕吐物,仿佛直愣愣瞪着书生,死不瞑目。 “不是!他不是我杀的!”被吓傻的书生如梦初醒,听着围观路人指责他的声音,他大声为自己辩解,“是他先撞我!我只是推了他一下!我没有杀人!” 众人唏嘘不已,只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有好事者伸长脖子,嘲讽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街上那么多双眼睛亲眼所见,还能有假不成?!” 附和之声阵阵,任他长了一百张嘴,也有理说不清。 酒馆掌柜从店里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小子!我已经让人去报官了,你可别跑!” “人不是我杀的!”书生还试图辩解,急得两眼通红。 “在我酒馆门前弄死了人,影响我做生意,我还没找你算账!” 酒馆掌柜连连摆头,打断他,“到底是不是你杀人,跟我说可不作数,待会儿官府来人,你自去与县老爷辩说!” 酒馆门前吵吵嚷嚷,那书生跪下给人磕头也行不通。 围观之人见状,皆摇头叹息。 有人道出那死者身份,说他姓孙,名启润,是孙氏布庄掌柜孙老板的儿子,也是这家酒馆的常客,隔三差五呼朋唤友,在这酒馆花了不少银子。 而那矮瘦的书生则叫张秀文,是乡里一个穷秀才。 众人之所以笃定是张秀文杀了孙启润,并非只因两人方才在街上偶遇,发生争执。 还因那张秀文的妹妹上个月被喝醉酒的孙启润轻薄,张秀文为了保护妹妹,被孙启润及其一众好友拳脚相加,挨了好一顿揍,故而怀恨在心。 两相冲突之下,张秀文一时热血冲头,下了狠手,是在寻常不过的事情。 “唉,招惹谁不好,杀死了孙家的独苗苗,这张秀文麻烦大咯!”旁观者吐出轻飘飘的评价,事不关己,便毫不挂心。 官府的人没一会儿便来了,孙启润的父母也赶到现场,哭天抢地,祈求县老爷一定要捉拿凶手,给他们老孙家唯一的儿子偿命。 县官见场面混乱,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便着人先将张秀文扣留,拖走尸体,待到公堂之上,再细细审问。 “可能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卫梓怡瞧了眼天色,拧着眉对陆无惜说。 陆无惜早有所料,丝毫不觉惊讶,问她:“卫大人打算怎么做?” 卫梓怡要去禹州担任巡抚,郢州非其所辖范围。 今上任途中路见不平,本可以不必理会,但看样子,自诩非善类的卫大人似乎并不打算袖手旁观。 卫梓怡不答,松开她的手,遂拨开人群,行至那县太爷跟前,唤道:“冯大人。” 那冯大人闻声回头,瞧见来人,初时没认出来,却觉眼熟,愣了须臾,随后恍然大悟,震惊拱手,应她:“卫大人!您不是回京城了么?为何在此呀?” 此人,不正是前阵子周仪落马之后,新任的郢州县令,冯亭煜么? “卫某奉皇命将去禹州,凑巧途经此地,但觉此案并不简单,故而主动请缨,看能否帮得上冯大人什么忙。”卫梓怡如实回答。 “那太好了!”冯亭煜万份惊喜,连声道谢,“有卫大人坐镇,破案指日可待!” “冯大人抬举卫某。”卫梓怡嘴上说着谦逊的话,下句却话锋一转,“还请冯大人立即封锁酒馆,特别是方才孙启润等人吃饭用的桌子,碗碟茶盏,都要原封不动地留下来。” 冯亭煜顿时愣住,卫梓怡又道:“缘由卫某稍候再向冯大人解释,事关能否顺利捉拿此案真凶,请冯大人务必速下决断!” 冯亭煜定了心,不再犹豫,回头招呼人手:“封锁酒楼!” 酒馆掌柜见状大惊失色,忙上前一步,拦住冯亭煜和卫梓怡:“大人这是何故?” 他手指张秀文,“方才所有人都看见了,孙公子是和此人起了冲突,被此人推倒后摔死的,分明就是他杀人,官老爷为何要封我的酒馆?!” 冯亭煜不知如何回答,却听卫梓怡道:“孙启润面色绀紫,指甲发黑,是死于中毒。” “中毒?”酒馆掌柜骇然色变,仔细打量卫梓怡,狐疑道,“你是什么人?!” 冯亭煜喝止他:“不得无礼!此乃京中内卫府的卫大人,她说死者死于中毒,那必然是中毒无疑!来人,立即封锁酒楼,搜查物证!” 衙门捕快一拥而入,不一会儿就将酒馆中逗留的闲人清空,围在街上看热闹的百姓被遣散,孙启润的父母也叫捕快劝回家去等候消息,现场便只剩卫梓怡和陆无惜。 见陆无惜立于卫梓怡身侧,冯亭煜面露疑惑之色,询问卫梓怡:“这位是……” 卫梓怡扫了陆无惜一眼,面不改色地回答:“是我的书吏。” “哦。”冯亭煜点头。 论容貌,论气质,卫梓怡都是数一数二,鹤立鸡群。 因此,即便陆无惜生得貌若天仙,与卫梓怡站在一块儿,也不显得突兀。 冯亭煜的视线未在她身上久留,转而对卫梓怡道:“卫大人,今日这案子,当作何解?” 卫梓怡的官位高于冯亭煜,有她在场,冯亭煜自觉退后,将主导权交给卫梓怡。 “待我验过孙启润的尸身,再做定夺。”卫梓怡并不谦让,大大方方地揽下这件差事,随后着人取来纸笔,递给陆无惜。 她板着脸,装模作样地吩咐:“随我去验尸,仔细着些,莫有疏漏。” 陆无惜抿起唇,肃整脸色,眼底却藏着一抹笑意,一本正经地回答:“好的,卫大人。”
第六十三章 “记,尸体面色绀紫,嘴唇发黑,双眼浮肿。”卫梓怡轻轻拨动孙启润的脸,然后撑开他的眼皮,把观察到的征象依次叙述出来。 陆无惜运笔如飞,迅速将卫梓怡说的每一个字都准确地记录到案卷上。 虽然是第一次与卫梓怡配合,但这书吏的差事说难不难,对陆无惜而言则是格外轻松。 “记,死者死前激烈呕吐,口腔内有血沫,疑似腹内出血。” 令捕快除去孙启润身上的衣物,卫梓怡从头到脚细细查验尸身体表,尤为关注颅脑处是否有因摔跌形成创痕。 末了,她伸出一只手,朝陆无惜摊开。 陆无惜疑惑地眨了眨眼。 “银针。”卫梓怡道。 陆宗主的手段变化多端,像银针这类器物大都随身携带,虽然卫梓怡未曾搜她的身,但她笃定她索要之物,陆无惜能拿得出来。 陆无惜呵地笑出声,随即又很快控制住脸上神态,探手入怀,取出寸许长一个小小的布质卷筒。 那卷筒内果不其然扎着一簇银针,粗粗一瞧,竟不少于二十根。 卫梓怡乜她一眼,从中随手抽取一根,探入孙启润微张的口齿,静置片刻再取出,果见沾了垢物的银针一端颜色变深发黑。 “死者体表无外伤,手脚指甲发黑,口中垢物以银针检验,变色发黑,可见孙启润确为中毒死亡。” 做出判断之后,卫梓怡手托下颌,立在尸体旁凝神深思。 陆无惜记完她所言,而后问道:“此人中的什么毒,大人能看出来吗?” 因毒杀导致的死亡现场并不罕见,卫梓怡精通医理,对各类毒物自然有独到见解,若能辨得死者所中之毒类别,可大大提高甄别凶手的效率。 卫梓怡上下打量孙启润的尸体,闻言沉吟道:“此人所中之毒,应当是砒霜。” 砒霜是最为常见的一种毒,因其造价低廉,又常用于毒除蛇鼠,故而寻常药铺就能轻易买到,从服下砒霜到毒发身亡,期间大致需要一炷香的功夫。 这人来人往的酒馆,谁都有可能是此案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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