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说完,一名捕快从酒馆内出来,向冯亭煜禀报:“冯大人,店里的人已经遣散,可要进去看看?” 冯亭煜自然转头就请示卫梓怡。 卫梓怡扫了眼陆无惜手里的尸检记录,一手娟秀整洁的蝇头小楷,运笔流畅自如,可见平日没少写字,让堂堂天衍宗的宗主做个小小书吏,实在是大材小用。 “不错,就这样,继续。”卫梓怡扬起唇角,拍了拍陆无惜的肩膀。 转头面对冯亭煜,她像变脸似的,眨眼间便收起笑容,神色冷肃:“走吧,去里边儿瞧瞧。” 冯亭煜着人在前带路,众人一同步入酒馆大门。 获悉孙启润确是死于中毒,而那张秀文又仅仅是恰巧路过,连酒馆的门都没进,反倒轻易摆脱嫌疑。 原本简单明了的案件因此变得复杂,凶手尚逍遥法外,那掌柜的一脸愁容,唯恐自己遭受牵连。 他此时懊悔不已,方才何要为个死人去出风头? 故而县官入店查案,他积极配合,忙不迭带着卫梓怡他们上二楼去,找到先前孙启润吃饭用的桌子。 卫梓怡挑眉,那张桌子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视线扫向酒馆掌柜,掌柜的紧张得额角冒汗,连忙赔笑:“大人,平日里这会儿正是人多的时候,客来客往,座位一旦空出来,肯定要加紧打扫呀!” 冯亭煜皱起眉头,卫梓怡则面无表情,追问:“那剩饭剩菜和酒水碗筷,都收到哪里去了?” 掌柜的面现尴尬之色,似难以启齿,冯亭煜狐疑地瞧着他,忽而一声断喝:“快说!” 这声喝宛若惊雷,震得酒馆掌柜肩膀一颤,险些双腿发软跌到地上去。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窘迫道:“客人离店后,没吃完的饭菜会收回后厨……” 为了节约酒馆的经营成本,酒客们剩下的饭菜会送回后厨,重新下锅热过后端给新来的客人。
虽然这种行为很普遍,但被官府撞破,抬到明面上来,还是令酒馆掌柜脸上挂不住。 冯亭煜果然沉下脸,卫梓怡倒觉得寻常,没揪着此事加以责问,而是第一时间朝那后厨走。 卫梓怡一走,冯亭煜也不好再说什么,他瞪了掌柜一眼,遂跟在卫梓怡身后穿过前厅。 往后厨去的路上,卫梓怡询问酒馆掌柜:“掌柜的,今日孙启润在店内吃饭,同行之人都有谁,你可还记得?” “记得,记得,孙少爷是小的店里的常客,小的不会记错。” 掌柜的连忙点头,“和孙少爷一块儿吃饭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城南梁员外的孙子梁朝,另一个是城西赌坊的傅姜。” 卫梓怡点头,示意陆无惜将这两个名字记下,又问:“方才事发之时,何不见这二人?” “回大人的话,孙少爷喝醉了,在厅里坐了一会儿,他那两个朋友都先走了。” “他们为何先走?走了大概多久?” “小的不知缘故。”掌柜的应道,“他们走了约莫有半炷香的时间,孙少爷才醒过来。” 说着话,众人已出大厅,后院有长工正在洒扫,将几块碎陶片拨到墙脚,不远处还有一滩水迹,空气中散着浓浓的酒香。 “谁打碎了酒坛子?!”掌柜的见状,火冒三丈,喝问那洒扫的长工。 长工抬起胳膊,指向后厨:“是王二牛。” 他刚说完,长相憨厚的王二牛便出了厨房,与卫梓怡等人打了个照面。 王二牛显然惧怕掌柜,脚没落地,下意识朝回缩了缩,奈何掌柜已经看见了他,气不打一处来,骂骂咧咧直跺脚,吼道: “王二牛!你这混小子!说了多少遍不要毛手毛脚的!这坛酒从你工钱里扣!” “唔,嗯。”王二牛闷闷地点了点头,没有为自己辩解。 院子里多了好几个生面孔,他的视线不与来人接触,畏畏缩缩地垂着脑袋,快步从卫梓怡等人身旁经过。 “站住!”酒馆掌柜突然发话。 那王二牛脚步一顿,唯唯诺诺地转身:“掌柜的,还有什么吩咐?” 掌柜立即问他:“刚才孙启润那一桌的饭菜,是不是你收拾的?” “是。”王二牛老实回答,“都倒回去了。” “你动作倒是快!”掌柜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处发泄,如果那些饭菜里面真的有毒,再端上桌不知道得出多大的乱子。 他迁怒地踹了王二牛一脚,怒斥:“去去去,一边儿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王二牛不敢久留,三步并作两步离开了后院。 卫梓怡等人步入后厨,四下一扫,那灶台上果然放置几个回收剩余饭菜的铁盆。 灶台另一边儿摞了十来个沾着油腥的碗碟,酒馆厨子正坐在小凳子上,烧了热水准备洗碗。 见掌柜的来,那胖厨子停了手上的动作,站起身来:“掌柜。” “先别忙活了,让一让。”掌柜吩咐。 “欸!”厨子朝旁边让了两步,将厨房腾出来,让给他们。 “卫大人,便由下官代劳吧。”冯亭煜主动请缨,自陆无惜手中接过银针。 遂依次探过碗碟,又试了食盆里的剩菜剩饭,从始至终,这银针的颜色皆无改变。 冯亭煜朝卫梓怡摇头,面露疑惑之色:“饭菜无毒。” 掌柜的见状,长出一口气,扬眉道:“我就说嘛!咱们酒馆的饭菜怎么会有问题呢?孙少爷定是在别处招惹了仇家,被人下毒,与我这酒馆可没有半点干系啊!” “不对。”卫梓怡拧眉,“孙启润还喝了酒,盛酒的器皿也要验。” “卫大人说的是。” 冯亭煜挨个验过靠墙的几个酒坛,却依然不见银针变黑,顿时面露难色。 卫梓怡得见这个结果,扭头看向院外,不期然与陆无惜视线相撞,从对方眼中得到相同的答案,两人默契开口:“碎陶片。” 冯亭煜没反应过来,卫梓怡却已大步朝外走,同时陆无惜扭头对酒馆掌柜道:“劳烦掌柜的打一盆水来。” 掌柜的虽也不明所以,但他满口答应:“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 卫梓怡与陆无惜一前一后迈入院中,见那摔碎的酒坛子还堆在墙脚。 待掌柜打了水来,卫梓怡将陶罐碎片扔进盆里静置片刻,再以银针试探,针尖果然变黑。 掌柜的见状,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原来是这坛酒!”冯亭煜一拍大腿,恨声道,“果然有人下毒!” 卫梓怡看向陆无惜,见后者低头,在纸上迅速记了两笔。 她收回目光,转头问那掌柜:“掌柜,你们店里有几个伙计?可记得这酒是何人送去厅中的?” “店里负责上菜的有三个伙计。”掌柜的面色惶然,“彼时店内人来人往,我在柜台处收账,未注意厅中情形,不知孙少爷那一桌是何人看顾,请大人容小的去问一问。” 卫梓怡点头应他:“你速去问清楚。” 前厅已被衙门封锁,店中酒客都散尽了,掌柜便将伙计都叫到后院来,语气严厉地喝问他们中谁给孙启润那桌送了酒去。 岂料,问出的结果又让人头疼。 掌柜的一脸愁容,颇为苦恼地向卫梓怡等人禀报:“大人,孙少爷那一桌喝了不少酒,店里这三个伙计都挪过酒坛子。” 卫梓怡打眼看过去,那三人皆低着头,神色惶恐。 孙启润中毒身死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他们也都听了个大概,每个人身上都有洗不清的嫌疑。 “让他们先下去。”卫梓怡摆手,随后对冯亭煜道,“从孙启润的人际关系入手,看那梁朝傅姜二人与孙启润可有什么矛盾。”
第六十四章 “冯大人,梁朝和傅姜两人带到。” 衙役朝冯亭煜和卫梓怡行过礼,将梁朝和傅姜两个人留在堂上,自己转身出去了。 冯亭煜坐堂审案,给卫梓怡看了座,请她旁听,并有言道,审讯过程中,如他有处理不当之处,请卫梓怡不吝指正。 冯大人话说到这个份上,卫梓怡自然愿意敬他三分,于是受邀坐镇府衙大厅,听一听这案子的进程。 惊堂木当的一声响,杀威棒起起落落,被带上堂的两个男人同时跪下,叩拜冯大人。 这两人中,个子高高瘦瘦,形容俊俏的公子哥就是梁朝,另外一个个子稍矮一些,但体格健硕,一脸痞气的精壮男人则是城西赌坊的东家傅姜。 冯亭煜开口:“堂上所跪何人?!” 两人依次自报家门,冯亭煜又问:“今日巳正三刻,孙启润暴毙于周氏酒馆门前,此事,你二位可听说了?” 梁朝二人点头:“听说了。” “那么巳正之时,与孙启润同座饮酒的,正是二位,没错吧?”冯亭煜仔细观察着堂上两人的神态。 见这二人再次点头,冯亭煜朝卫梓怡看了一眼。 得到卫梓怡眼神示意,于是他抬高声音:“经仵作验尸,孙启润乃是死于中毒!官府已找到被歹人投毒的酒坛,所以这毒,就是在你们吃饭的时候,被下在酒坛之中的!” 梁朝和傅姜闻言,同时色变,不约而同以头抢地,高呼冤枉。 “冤枉?”冯亭煜皮笑肉不笑。 遂再次敲响惊堂木,以震宵小,高声喝道,“且将你们喝酒时聊天的内容,及饭后不等孙启润酒醒,率先离开酒馆的原因,通通如实招来!” “到底是不是冤枉,本官自有定夺!” 梁朝和傅姜对视,冯亭煜立即出声阻断他们眼神交流:“梁朝,你先说。” “是,是。”梁朝点头如捣蒜,神色恭敬,“回大人的话,孙梁两家是世交,孙兄与我更是亲如兄弟,前阵子,孙兄遇到点困难,说要向我借银五百两。” “可我时运不济,彼时刚做了个赔本的买卖,手头紧,于是将傅兄引荐给孙兄,以解孙兄燃眉之急。” 冯亭煜问:“所以孙启润与你们吃饭,是为了借钱?” “这倒不是。”梁朝摇头,继续把话说明白,“钱呢,傅兄上个月就借给孙兄了,但孙兄这个月没有按时还钱,请我和傅兄吃饭,意在和傅兄商量,再宽限些时日。” “这就是说……”冯亭煜推测,“因为这五百两银子没有谈拢,所以你们心生歹意,趁孙启润喝醉,便在他酒中下毒?” 梁朝瞪眼,惊惧之下开口便破了音:“大人,冤枉啊!此事与我无关呐!我替孙兄作了担保,他若还不上傅兄的钱,那赌坊可是要找我的麻烦,我怎么会下毒杀他呢?!” 冯亭煜便又看向傅姜:“那就是你对孙启润欠钱不还还想继续赊账怀恨在心,方蓄意取他性命!” “冯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傅姜大惊失色,急急忙忙为自己分辩。 “孙氏布庄生意红火,在我们郢州也算得上富庶之家,孙启润又是苏家的一根独苗,我敢借钱给他,一来是有梁兄担保,二来则是看在他家境殷实,肯定能还得上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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