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推门进来,扫他们一眼,看见傅斯恬像没看见一样,径直进屋。 傅建涛把一旁刚炸好的虾和鱿鱼圈倒了几只到碗里递给傅斯恬,朝着老人进去的方向努了努嘴,示意她端进去给老人吃。 要是往常,傅斯恬肯定乖顺地就接过了。可是这次,傅斯恬只是看他一眼,垂下眼睫,没有伸手。 罕见地有脾气了。 傅建涛无奈地叹息,哄她:快去,老人是半个小孩,别和她置气了。 王梅芬也在看着她。 傅斯恬不想让傅建涛失望,僵持几秒,咬着唇,还是接过了碗。 她步履沉重地走向老人的卧房。 老人房门开着,正半卧在床上看电视。听见脚步声,她瞥傅斯恬一眼,又收回眼神继续看电视。 傅斯恬硬着头皮把碗端到她床边的旧式梳妆桌上放下,艰涩地放软声音:奶奶,刚炸好的,你尝尝味道。 老人看也不看她。 傅斯恬在原地站了两秒,张了张唇,没发出声。算了。她注定已经不会是从前那个能让她满意的孙女了。傅斯恬转身离开。 老人错愕地盯着她的背影,老树皮一般的面容上青筋隐约现。她抓起碗想砸傅斯恬,可年关将近,砸饭碗晦气,她砰地一声放下碗,抓起里头的炸虾炸鱿鱼圈,狠狠地朝傅斯恬扔去。 虾团砸在傅斯恬的背上,落在了她的脚后。很轻,一点都不疼。傅斯恬心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彻底冷了。她脚步微顿,随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朝外走。 越走越如释重负。不会再有任何期待了。也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了。她告诫自己,这不是错的。剩下的都是责任。把该尽的责任尽了,把欠下的都还掉,其他的,问心无愧就好了。 不知道是真气到了,还是假的。傍晚老人没有出来吃饭,称病在床,说是头晕、心慌、难受,可傅建涛带她去诊所她又不肯去。 傅建涛大概知道老人在闹什么脾气,他夹在中间,劝老人劝不动,说傅斯恬看傅斯恬一声不吭埋头做卫生的样子,他也舍不得说。两头难做,他只好自己守在老人的房间里伺候着老人,听着她的埋怨和寻死觅活,把心酸往肚子里咽。 孩子长大了,有自己想法了,真的不比小时候了。他希望老人多少能听进去一点。 晚上刚过八点,傅斯恬还没来得及给时懿发消息,时懿主动发短信报平安了。傅斯恬心安了下来,问她吃饭了吗。时懿说洗个澡就去,晚点聊。傅斯恬便没有打扰了。 她做完所有的事,洗了个澡,回到房间时已经十点多了。她开了笔记本想一边译稿一边等时懿的消息,陈熙竹的消息倒是先进来了。 陈熙竹一来就是略带猥琐的挑眉表情,回家了没有呀? 傅斯恬回:回家了。 时懿呢? 也回家了。 哟,怎么样呀,这个情人节过的?有发生点什么吗? 傅斯恬都能想象得到她是用什么样的表情说出这些话的。她不正面回答问题,笑她:你怎么这么八卦呀。今晚怎么这个时间找我?没和繁露开黑? 陈熙竹理直气壮:我这是八卦吗?我这是关心朋友。她戳穿傅斯恬:没开,她今晚有事。你别转移话题,快说快说! 傅斯恬躲不过,只好含糊地说:挺好的啦。就是一起去逛了水族馆、看电影、还去了我高中学操场走了走。 哇,羡慕了!顿了顿,她继续追问:还有呢? 傅斯恬无辜:没有了呀。 陈熙竹: 真的假的?你是不是在和我装傻?! 傅斯恬:? 陈熙竹打直球:你们不是一张床吗?我说真的,你们有没有什么新进展呀?后面跟着一个「你懂的」的表情包。 傅斯恬耳根发红。这种事,她哪里好意思说啊。 她含糊其辞:你想好多啊。 陈熙竹以为她是否认了,心一咯噔,忧心忡忡:连亲你都没有吗? 傅斯恬捂脸,她们一定要交流这种事吗? 陈熙竹踌躇着,还是给傅斯恬敲了个警钟:斯恬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和你提个醒。 嗯? 虽然时懿看上去也不像是很热情主动的人,但是你们睡一张床,她一点反应都没有的话就有点糟糕。 你知道,女生之间感情比较微妙,有时候友情和爱情很难界定。她要是很喜欢你,可是对你一点亲密接触的欲望都没有,那可能她本质上,还是直的?当然,也有可能她只是比较害羞。但是你留个心眼?或者,你主动试试? 傅斯恬松了口气,有点窝心又有点不好意思。陈熙竹说的事情其实不是没有道理的。但是,时懿表白第一天就亲她,已经让她完全不记得这方面的疑虑了。况且,时懿虽然没有彻底要了她,但是她的吻她的表现她想起来就全身燥热。 显然不是陈熙竹说的这种情况。 傅斯恬和她坦白:你别担心。 时懿不是这种人。 陈熙竹奇怪:你这么肯定?顿了一下,她猛然反应到:恬恬!你骗我是不是?!你们是不是已经发生什么了?!是不是?什么时候?啊! 傅斯恬羞到不想说话了。她点了个「你的好友已下线」的表情包,溜之大吉。 陈熙竹恶虎咆哮,傅斯恬只看不回,笑弯了眼。 正笑着,时懿的消息进来了:方便视频吗? 傅斯恬立刻对着手机屏幕整理头发,而后接上耳机,回:你说话,我打字可以吗? 可以。时懿秒回,视频请求跳了出来。 傅斯恬点开接通键,手机卡了一下,时懿穿着睡衣,披散着发,随意却不失仪态的身影出现在了屏幕中。带着居家生活的气息。 傅斯恬发现,才分开短短几个小时,她已经很想她了。 时懿问她:在做什么? 傅斯恬笑,打字说:在等你啊。 时懿唇角弧度加深。她低头摆弄着什么,对话窗口里,一张照片被发了过来。照片里是下午她在中控台上留下的便签条。 时懿问:不怕我看不懂? 傅斯恬笑:那说明你公选课没有认真听。上学期,时懿选的公选课就是常用日语。 时懿的笑气音顺着耳机传进傅斯恬的耳蜗,酥麻了傅斯恬的心,确实没认真听。你翻译一下? 傅斯恬不肯上套,反下套:那你猜一下是什么意思。 时懿也不肯猜。两人僵持了两秒,时懿笑了一声,放过她了。她发了一张新照片过来,照片里是傅斯恬留下的花和星星。花和星星被装进了漂亮的装饰瓶里,珍重地摆放在了时懿书房的展示柜里。 傅斯恬记得以前这里放着的是一个精致的放映机摆件。她问:放映机呢? 时懿说:挪开了。以后这个柜子交给你了。 傅斯恬信心满满:我会负责装满它的。 时懿沉吟:那这个柜子可能不够,家里的柜子都归你吧。 她用了家里这个词,傅斯恬愣了一下,抿唇笑了起来。 好。 好温暖的词,即便时懿只是无意识的,她也依旧感到了甜蜜。 两人随意地聊着,也不知道都聊了些什么,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傅斯恬考虑时懿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应该很累,便让她早点休息。 时懿应了声好,准备收线。即将挂断前,傅斯恬突然开口叫她:时懿。 时懿的指尖停住。 傅斯恬拿着手机特意走到远离门口的窗边,压着声音,很轻地说:那句话的意思是,喜欢你。 非常非常喜欢你。 时懿的眼神漾开涟漪。她说:我知道。 你知道我回申城的路上在听什么歌吗? 傅斯恬问:什么歌? 时懿不答,只是勾了勾唇,说:晚安,早点休息吧。 视频被挂断了。 傅斯恬盯着屏幕失笑,那行气泡突然向上一滑,时懿分享了一首歌过来 程璧的《LovingYou》 下面跟着发了一句话。 ρ=a(1-cosθ) 傅斯恬眼眸如水,梨涡深深。她顺手点开了歌,在惬意温柔的歌声中,她盘腿在小桌板前坐下,抽出纸笔解方程。 坐标图上,一个弧形优美的心形在她笔下缓缓出现。 手机屏幕再次亮了起来。 弹窗上,时懿说:等你回来。 傅斯恬低头贴着心形,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什么填满了。眼前的逼仄不是逼仄,她想象着落日与星光是怎样地落到树梢上,落到时懿的肩头上,时懿是用着什么样的神情,听着这首歌,一路向南,驶回申城。 她的心跟着时懿一路向南,奔往了申城、奔向了自由。
第81章 宿舍不方便。 不知道是不是冷脸低气压了两天,发现傅斯恬真的不像从前,完全无动于衷,老人在年三十当天,突然一改姿态,不喊难受,像往常一样出房门吃饭了。 除夕夜当晚,全家人吃过饭后,傅建涛去洗澡,王梅芬和傅斯愉一起在前厅整理明天招待客人的果盘,傅斯恬留在厨房做卫生。 有脚步声在接近。 傅斯恬扭头看去,竟然是老人。 傅斯恬心提了起来,嗫嚅道:奶奶。 老人皱着眉头,走近了她,有要朝她伸出手的趋势。傅斯恬浑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她又想做什么? 然而意外的,她没打人。 布满老茧的手抓过了傅斯恬的手,另一只手一抬,一个膨着的红包塞到了傅斯恬的手心里。别和小鱼说。 傅斯恬有些反应不过来,但还是下意识地推辞:不用了,奶奶。我这么大了,不用给压岁钱了。她试图把红包塞回老人手中。 老人抓住她的手,把她的指头捏住,包着红包。她看着傅斯恬,浑浊的双眸里居然有傅斯恬鲜少见到的慈爱:收着,别让前面的听见了。她朝着前厅努了努嘴。 傅斯恬分不清她现在又是来的哪一出,只愣愣地听她叹了口气,说:这么多年,怕你婶不高兴,我给你的压岁钱从来都比小鱼少,你记恨着了吗? 傅斯恬摇了摇头。 老人欣慰地笑了笑,手掌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低喃:没记恨就好,没记恨就好 说着,她转身离开厨房。昏暖的光线下,她身形佝偻,步履蹒跚,是显而易见的老态。 傅斯恬有一瞬间心软心酸了,可下一个瞬间,她咬着牙又清醒了过来。 骗人!都是骗人的!不要上当。 肋骨处被砸出来的伤动作时还在隐隐作疼,从小到大被罚跪罚伤的关节也总会在阴雨天时不时来犯。如果说她不敢给她一样多的压岁钱、不敢多疼爱她是怕婶婶不高兴,那么,那些只有她们共处的日日夜夜里,她的打骂折辱又是演给谁看的? 真心疼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她不是没有体会过的。 傅斯恬攥着手上的红包,鼻头发堵,满心苦涩。奶奶这是看她不受控制了,想要换感情牌来稳住她了吧? 她不想用这么刻薄的想法来揣度人,可现实,大概就是这样的吧。不管老人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思,都太晚了,她已经不敢有任何松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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