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去多久,仰面躺在她膝上的人轻轻哼了声,翻了个身侧躺着,眼睛还未睁开,手臂已然环住了她的腰。 晴岚放了棋子,低下头顺手帮她顺了下脑后睡得有些凌乱的长发。 “醒了?不再睡一会儿?” 苏念雪含糊地应了声,半睁开的眸子仍旧有些迷蒙。她鼻尖蹭了蹭她腹部的衣料,缓了一会儿坐起了身。 “再睡夜里不用睡了。”她揉了揉眼睛,凑近些下巴搁在她肩上看了看棋盘,伸手去捻了枚黑子落了下去,“而且不是答应了世子哥,晚些时候要去国子监接小雅回来的。” 晴岚眉梢微挑,跟着她落了子。 屋内一时间只余下了玲珑珠玉落子之声。 苏念雪枕着她的肩,最后一子纠结了半晌还没落下,棋盘中的黑白子纠结到了一处,没迈出一步都需得反复斟酌。 但此时这最后一子落到任何一处似乎都不太妥当。 她思量了半晌,索性扔了棋子叹了口气。 “最后落在何处都是双输。”苏念雪托腮看着棋盘里的黑白子,“无论哪一方赢,都是损伤惨重。每一步看似占的上风,都需要舍弃另外的一部分。” 晴岚眨了下眼,跟着放了手里的最后一颗棋子。 这盘棋是她布的,她们俩看似只是在普通的对弈,但又何尝不是在复刻她们如今的处境呢? “那边还没有消息传过来。”苏念雪看出她的心思,轻声叹了句,“这种时候没有消息反倒是叫人不怎么安心。” 晴岚勾了抹笑,轻轻摇头道:“没法子。从江湖来看,他不露马脚,我们师出无名。从朝廷来看,狼骑扰边,但刻意留了后手,此时出兵追击也不妥。” “按照脚程算,周秦应当也到北疆了吧。”她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若是按照一贯的行事来看,估计有所动作也很快了。只是……” 她的目光落在了棋盘上。 这局棋该做何解?似乎仍旧是一筹莫展。 “会有舍弃的棋子其实很正常。”晴岚抬指替她挽起脸侧散下来的碎发,轻声道,“本就没有十全十美之策。” 苏念雪点了点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道:“走吗?时辰差不多了。早些去……说不准能遇上国子监的师长,许能解惑?” 她应了声,探身过去将棋子收了。 有些事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或许去问问旁人,会有收获也说不定。 正思量间,身后忽然有人摁住了她的肩膀。 女子的手指微凉,轻柔地划过面颊。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起来见惯了你束发,倒是不知道挽其他的髻会是何样?”苏念雪笑眯着眼,拿着簪子在她面前晃了晃,目光顺带着划过她的衣衫,“要不……顺带着换身衣服?” 晴岚:“……” 她有些无奈地看了眼不晓得何时被放在后头的裙衣,认命般叹了口气。 算了,她开心就成。 妥协的下场便是这一路都止不住地有人回头多看她们两眼。 晴岚瞥了眼身旁满眼笑意的姑娘,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惜的是这份难得的清闲不曾维系多久。 她抬眸看了眼面前拦路的一群纨绔,突然间有些后悔答应了苏念雪没把墨尺给带出来。 “哟,倒是不晓得京城何时出了这么个两个美人?”领头的那人身上还带着浓重的酒气,说话轻佻惯了的模样,“不知美人姓甚名谁,年岁几何,改日爷亲自登门,也好……” 他这厢话还没说完,周遭簇拥着的一群混子便跟着大笑出声,其间夹杂着的调笑之言更是不知有多少。 晴岚额角突突地跳,琉璃般的眸子里凝了层霜便要发作,倏地却被身旁的苏念雪摁住了手腕。 眼前有人影一闪而过,来人一身利落的短打,抬手拎起了为首的那个纨绔子往后一推,面色冷凝。 那纨绔踉跄了好几步直直地跌在地上,登时酒气散了大半,还不等他爬起身,那人抬手将一块腰牌拿了出来放到了他眼前。 他怒而抢来看了眼,原本满腹的怒火在瞧见这块腰牌时顿时散了去。 “你……” 轻而缓的脚步声传入耳中,来人自他手中收回腰牌,声音温和道:“国子监重地,饮酒者不近旁,不入内。莫非诸位忘了这规矩,需要某提醒一二吗?” 原先还张扬跋扈的一帮纨绔混子瞧见来人的面容,骤然间吓得一哆嗦,张了张口竟是半个字都说不出。 “邬於,带这几位‘公子’回去,亲自交到诸位长者手中。” “是。”那护卫打扮的男子回身一抱拳,目光如刀,“诸位,请吧。” 那些个混子不敢多言,只得灰溜溜地跟着人上了马车。 说话的人这才回过头,朝着身后的二人微微一颔首算是见礼。 晴岚望着她的目光里有探寻的意味。 这姑娘瞧着应当比她年长些,眉眼间沉淀着一股浓重的书卷气,一身官服穿得整洁妥帖,那般气宇初初一眼便叫人觉得应是个书香世家出身的,叫人心生好感。 她没看清那块递过去的腰牌,亦不大分得清朝中官服品级,却也知晓能惊走那些个京中纨绔的,约莫也不会是什么普通女官。 “京城不是江湖,即便不喜,规矩还是要有的。”那人的目光落在了她面上,似是打量了一番才温声开口道,“你今日若与他们置气,他们便会记下你与你身旁的这位,明日恐就会有上门撒泼的了。家大业大,也敌不过泼皮无赖者不是吗?” 晴岚闻言心里暗自咂舌,她出来时未曾佩剑,也未做惯常的江湖打扮,这人竟能简单瞧上两眼便看清自己来历,而且后边这句话……还真是若有所指。 她究竟是谁? “你可是在想为何我会知你来路?”女子指尖抵在下唇上沉吟片刻,指了指她的眼睛道,“先不说汉人之中少有这样的眼睛,单单一点便可看得出来。你的眼神不一样。寻常世家出身的姑娘即便是练家子,也不会有你这样的目光。” 晴岚眼底掠过一瞬的了然。 苏念雪认真地思忖了半晌,终是插了句话道:“我可否问这位大人一个问题?” “请讲。” “大人……姓温?” 那人眸中终是浮现一抹讶色,含笑未答,但也不曾否认。 苏念雪见此便已明了,她深吸了口气,抬手向面前的人弯腰作揖道:“今次一事,还要多谢姑娘提点了。” 她略一颔首,算是受了这个礼,接着道:“谢倒也不必,分内之事罢了。不过既然在书院有此一面之缘,恐二位心中亦有所惑。那便恕我多言一句,凡事若能跳脱出己身来看,许会有所不同。” 言罢,她抬臂虚虚见了一礼,缓步踏入了国子监。 晴岚有些疑惑地皱了下眉,侧过头去看苏念雪,显然是没明白对方话中的意思。 苏念雪眨了下眼睛,长舒了口气道:“她是温明裳。” “猜出来了。”晴岚点了点头,都问出是否姓温这话了,还能猜不出这人是谁吗?只是这后头这句…… 跳出己身?此为何意? 约莫是因着心里藏着事儿,走回侯府的这一段路似乎都很沉寂,苏念雪看了眼身边依旧垂眸思量的人,又看了眼身后跟着的苏念雅,忽然开了口。 “小雅。” “嗯?”猝不及防被点了名的少女愣了下,有些不明所以。 “如果……一个人能够灭了北燕,你觉得他是好人吗?” “当然是啊。”少女挠了挠头,“没有了北燕,不就没有战事了?” “但是如果这样,他会杀死很多本不会死的人,那他还是好人吗?” “嗯……”苏念雅咬唇想了想,还是点了头,“可是难道打仗就不会死人了吗?如果杀了不应该杀的人是坏人,可是他灭了北燕,也是救了很多人呀。” 一旁听着的晴岚脚步蓦地一顿。 也是……救了很多人?她忽然有了种很荒谬的猜测。 苏念雪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摩挲了两下,目光深深。 后头的小姑娘看着她俩这副模样有些不解地眨巴了两下眼睛,道:“你们……怎么了?” “没什么。”晴岚深吸了口气,侧头看向了街边的小摊,话锋一转道。 “吃糖人吗?” “吃!姐夫你真好!” 晴岚:“……” 她是不是不该开这个口?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见雾 天边的一轮月明晃晃地挂着,这几日天晴,夜里也没什么云。 苏念雪沐浴后简单梳理着微湿的头发,盘膝坐到了晴岚身侧。 对方没拉上窗子,夜风一阵阵地刮进屋子里,带着扑面而来的水汽,院子里头地醒竹时不时地敲打两下,声音清脆。 “还在想白日里那件事?” 晴岚转回头来伸手接了她拿着的巾子替她擦拭着发尾,含糊地应了声。 她略微仰起脑袋,沉吟片刻道:“你在长安待不了多久了。” 晴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接话,反倒是若有所思状:“我原先在想,既然他想要毁了墨客,为何明明此时鬼差大多在北地,他却到现在还没有动作……但是今天的那番话却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苏念雪像是轻叹了声,顺势接话道:“今天那袭话本不该是温明裳告诉我们的。” 对方是当朝左相,而她们二人,即便都与朝堂有或多或少的联系,但到底都只是江湖人,先不说对方并不认得她们,就算认得,她们俩就能让左相亲自来讲这些话吗?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唯一一种可能便是受人所托。那又是谁能劳动她走这一趟?这个人需得与她一样出身庙堂,又要对墨客足够熟悉。 “洛清河。”晴岚眸底有一瞬的暗色一闪而过,“能借人之口告诉我们,这事儿十有八九是是真的了。” 周秦想灭北燕其实并不奇怪,说到底时怡的死是北燕人一手操纵,他若是不恨,那才叫奇怪。但是同样的,不论是墨客还是当年的飞羽营都不是两方交战的锋芒处。能接住狼骑的当年是墨翎,现如今是洛氏手中的雁翎铁骑。 洛清河借旁人之口传话恐怕还有另一层意思——周秦找上了她。 虽然现今洛氏的主帅是洛清泽而不是她,但军中看威势与资历,这一点小侯爷远远比不上她,因为他太年轻。只要她愿意,她随时都可以重掌帅印,所以周秦找上了她而不是洛清泽。 “不管是否达成了目的,周秦都不会动清河姐姐的。”苏念雪摇了摇头,“如若换做十几年前,那时的北燕还有南北两将,可自从三年前拓跋焘战死,北燕现在能用的唯一一位将军只剩下了萧易。清泽与萧易谁赢谁输尚且没有定论,所以不管这一面成或败,他都不会动清河姐姐。” 因为他要万无一失。 手上的巾子被水汽沁湿,晴岚放了巾子顺了顺她半干的长发,道:“墨客和雁翎,北燕与厄尔多,你知道我将这些东西串在一起之后再去猜他真正的目的……我想到了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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