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每年如此多的的学子涌入学宫的原因。 江舟耸肩,不明白他们为何如此汲汲功名,昆吾有什么好的,古板压抑,像一座阴沉坟墓。 但看好友有志于此,她也只是笑嘻嘻地跟着附和几句。 宋青云憧憬日后,“要是拿到举荐书,我就能去昆吾了,说不定还能见到祁相!你们说,祁相是个怎样的人?” 江舟嘴角一扯,“烦人精。” 商仪偏头看了看她,心道,原来舟舟从前就这么不待见祁梅驿吗? 宋青云撇嘴,“你怎么这么说!那可是祁相啊,国之栋梁,官居一品,是无涯的骄傲!” 江舟:“奥。” 宋青云满怀希冀:“那身鹤羽朱袍,不知我有生之年能不能摸一摸。” 江舟掩唇低低笑了声。 宋青云:“你笑什么?觉得我做不到吗?” 江舟摇头,“不是,我只是想起了一个笑话。”她不想打击好友,但憋在心里实在难受,“你听说过衣冠禽兽吗?” 宋青云:“没有。” “从前有一个贪官,为祸一方,被人抓到了。那主审官就骂他,说他败坏风气,简直是衣冠禽兽。没想到贪官听了后,反而笑了,说这大盛啊,文官袍服上绣的是禽,武官袍服上绣的是兽,在座诸君,哪一个不是衣冠禽兽?” 说罢,江舟仿佛想到有意思的事,笑道:“真是妙极,妙极!” 商仪听后,微微蹙眉,有些讶异。 这话是凤启四十年时陆闽所说,而当时的主审官,正是祁梅驿。那时候命侯与祁相不对头,听说此事后,哈哈大笑,见面便指着祁梅驿朱袍上那只仙鹤,问上面绣的是禽还是兽。 祁梅驿素来隐忍,也被她小儿无赖的举动气得不轻。 但现在的舟舟怎么知道这句话的? 或许是自己多疑了,衣冠禽兽之称坊间相传已久,舟舟也许曾听过。 正说着,三人来到了学子会处。
第15章 难兄难弟 学子会坐落学宫中心,需要走过一条长长古道。 两侧巨木参天,红砖铺就的平整道路上覆盖一层厚实的落叶,人踩上去悄无声息。 走到道路尽头,气势恢宏的宫殿露出一角,大殿飞阁流丹,古朴而又庄重。 宋青云张大嘴表示惊叹:“啊,好大。” 江舟表示理解,上辈子她第一次来这里时,也发出了同样的惊叹。 面前恢宏宫殿只是偌大建筑群的一角,穷目望去,远方亭台楼阁倚山而建,飞廊萦回蜿蜒,将各个建筑连接在一起。山明海净,天空明澈,学子会、执教苑、督察处等重要机构都分布于此。 两堂主课过去,时候已经不早,学子会已经关门。 执教们陆陆续续走出大殿。 曲九畹御剑自学宫飞出,看见三个小脑袋仰起,看着宫殿发呆,想到自己年少方来学宫时,不禁笑了起来,至她们面前,问:“好巧,又见面了。第一日上课,感觉怎么样?” 美人如玉,双目含笑,立在斜阳余晖里。 宋青云指尖发颤,心中激动难以言表,“曲掌院!曲掌院,真的是您吗?我少时便读过您的文章许多次,只想着有朝一日能拜入您门下!” 曲九畹笑容温柔,“是吗?那是我的荣幸。我记得你叫青云吧,你的策论写的很好。” 宋青云高兴得快要飞起来,一扫身上怯弱,大声说:“您看过我的文章?我在文里借用祁相《北伐十策》的观点,还引用了您那本《蜀黎集》的几句话,我的立意是这样的……” 江舟默默立着,没有打断。 宋青云许多观点未免太青涩了,纸上谈兵,不切实际。 但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不就是这样吗? 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少年多可爱。 意气风发,神采飞扬,说起志向时眉眼都发着光。 他们拥有着最鲜艳的锋芒,至于那些青涩的理想,岁月会将其打磨成熟。 江舟眼神罕见变得柔软。 她难以体会到这种情绪,但这不妨碍她觉得这很好。 很好,像那个人一样。 宋青云说完,脸有些红,小声说:“我是不是耽误了您的时间?” 曲九畹摇了摇头,笑道:“学宫拥有你这样的学子,我感觉很骄傲。你们在这里是做什么?” 宋青云道:“我们想来学子会,报名义工。” 曲九畹:“时候晚了点,学子会在申时便闭门不处理事务,明日早些来吧。对了,已经有许多人报名这项活动,兴许轮到你们时,已经没了空缺。” 听她这么说,少女们垂着脑袋,露出一副丧气的模样。 曲九畹莞尔,摩挲腕上玉珠,玉珠湛湛,衬得手腕愈发纤细白皙,犹如凝脂,“正好到了晚膳的时候,我们去仙人眠细聊吧。”她唤来飞剑,踩在剑刃上,把宋青云拉上去。 江舟拿出不废江河。 曲九畹轻轻“咦”了一声,“长歌把这把剑赠你了?” 江舟笑弯了眼,抚摸剑柄古纹,很是喜爱,“是呀,宁掌院说让我拿着它去北疆为国效忠。” 商仪听了,眉眼垂落,想起前生江舟命陨长河,为国而死,世人额手称庆,坊间欢声笑语。 曲九畹柔声道:“看来他对你寄予厚望,这把剑是他十六岁在武道院拿了第一,夫子亲自赠予的。不废江河,”她笑了下,“那天他拉我们去仙人眠喝酒庆祝,结果不小心睡过头,错过了早上的通识课,我们六个人都被朱执教骂了一通。”
宋青云张大了嘴,“原来掌院也被朱执教骂过啊……” 曲九畹笑着摇头:“何止是骂,罚站、打手,抄书,这些于我们是家常便饭,”她面色忽而转厉,狠狠道:“你们简直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说完柔柔笑起来:“他今天是不是说了这句话?” 几人连忙点头。 想不到掌院居然是她们的师姐,大家还都被同一个执教骂过,难兄难弟,想到这里,她们相视而笑,觉得关系拉近不少。 江舟忽然问:“掌院,你说那时的六个人,是哪六个呀?” 共潮生里的三位是曲九畹,祁梅驿,楼倚桥,加上宁长歌也只有四个人,还有两人是谁? 曲九畹怔了一下,微微笑道:“只是几个同窗而已。” 她仿佛想回避这个问题。 江舟见状,不再追问,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仙人眠灯火璀璨。 花间河在楼下缓缓流淌,倒映满城灯火,如同星河垂落,向远处黑夜里蜿蜒。 宋青云仰头看着这家老店,“我爹说,原来这里只有达官贵人才能来的,后来不知道被谁收购了,就连知府大人也不能随意进来了。” 仙人眠冷冷清清,生意惨淡。 由此看来,那位幕后人一定很有钱。 说不定还很好看。 楼红袖倚在二楼窗前,朝她们轻轻笑了笑。 江舟突然听到身旁的抽气声,转头一看,宋青云已经呆住了。 曲九畹:“楼老板,不下来迎客吗?” 楼红袖听了,真乖乖下来迎客了,不过是直接从二楼跳下来的。 “小心!”宋青云惊呼。 曲九畹:“别担心,她皮实得很。” 楼红袖长裙迤逦拖地,裙摆熠熠如月华流动,鬓发步摇微晃,手里拿着一根翠玉烟枪,“曲掌院,你这么说,日后再来仙人眠,我可要算你的酒钱。” 曲九畹连连拱手求饶。 宋青云惊呼:“原来这里掌柜就是你?” 那个传说中的暴发富…… 楼红袖颔首微笑,“请吧,这几日有空,做了几道点心,你们帮我试试口味。” 曲九畹对少女们说:“我们今日可有口福了。” 她们今天确实是有口福了。 楼红袖从后厨端来几碟晶莹的小糕点,摆在楼上圆桌。 江舟咬了一口,眼睛亮起来,“好吃!是桂花糕!我最喜欢桂花糕啦!” 楼红袖坐着,手撑头,声音温柔:“我阿姐也最喜欢吃桂花糕了。” 快到中秋,明月澄黄,月轮上桂树影影绰绰。 宋青云趴在栏上,问:“都说月亮上有桂树和姮娥,可是为什么我只能看见桂花树呢?” 江舟倚栏而坐,咬着桂花糕,转头看了看商仪,忽然笑了,“因为姮娥不在月亮里。” 宋青云说:“那在哪里?” 江舟:“在有情人的眼里,在宦游人的心里。” 宋青云眨眼:“我怎么听不懂呀?” 楼红袖掩唇笑了笑,“这是话本里的一句吧,我阿姐在时,最爱读话本了。” 江舟:“巧了,我阿姐在时,也最爱读话本了。” 宋青云疑惑:“你们两的不会是一个阿姐吧?”
第16章 黄金台上 楼红袖说:“不会的。” 江舟支起一条腿,另一条腿垂着,手抱住膝,似笑非笑。 夜色浩荡。 曲九畹倚栏,举起酒杯,杯中银液粼粼。 千家万户灯火亮起,从高楼望去,如同万盏星辰。 商仪端坐,没有喝酒。 江舟拍拍腿,“有酒无蟹,不痛快,楼姐姐,仙人眠什么时候再进一批蟹呗。” 楼红袖笑道:“你倒不客气。” 江舟:“在楼姐姐的店里,我自然不会客气。” 商仪:“呵。” 江舟朝她眨眼,“云舒没有吃过春城的螃蟹吧,这时候母蟹黄肥肉厚,剥开硬壳,里面的金黄流油,一口黄一口肉,配上酿好的菊花酒,那滋味,绝了。” 宋青云问:“你怎么这么熟悉?难道你来春城?” 江舟笑着摇头,“没有,只是我小时候常常听人说起,春城的杏花,螃蟹和桂花酒。” 说完,她掉头朝商仪笑起来:“我给你剥螃蟹!” 商仪面无表情,却想起了一株旧事。 江舟杀了张之首的那天,正好是中秋。 张之首是盛国大将,国之栋梁,后来赋予闲职,在兵部养老。 名为养老,暗操国政。 他在朝野中积威甚重,在坊间也素有美名,兵部各项事务,还是要他做最后拍板。 这样一个人,连祁梅驿也难以撼动。 中秋满家团圆,江舟带兵围住张府,自己施施然走入堂中。 商仪闻信赶过去时已经晚了。 逆命侯大喇喇坐着,支腿踩在张之首的人头上。 满地血腥,尸骨横陈,她浑然不觉,对着明月菊花,兴致勃勃地夹起一筷子鲟鱼。 看见商仪,逆命侯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笑道:“广寒君,我给你剥只螃蟹呗。” 这件事之后,商仪与江舟彻底决裂。 直至如今,商仪也想不明白,江舟为何一定要杀张之首呢? 江舟说完就扭过头,没有看见商仪冷下的神色。 她曲指敲着栏杆,嘴里哼着俚谣,裙摆像波浪微摆。 曲九畹问:“这首歌似乎是北地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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