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点头:“对呀。” “小舟是从北地来的吗?” 江舟弯了弯嘴角,“是呀,从前我的家在长河边上,”她耸肩,“后来北戎人打过来,我逃出来,就到南边了。” 商仪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江舟稍稍一怔,往后倾倒,商仪顺势把她捞在怀里。 她看着头顶明月,没有再咋呼。 楼红袖道:“你们是进了哪个班?” 商仪:“千机。” 楼红袖半掩面,长睫轻颤,遮住眼底的光,“以后你们要是有不会的,可以来问我。” 江舟诧然问:“红袖姐姐以前也在千机班吗?” 楼红袖微笑着点头,“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曲九畹拿手轻敲她的额头一记:“我就知道那天你是故意提起。” 楼红袖捂住额头,理直气壮地说:“我看师妹们这么可爱,当然想着要拉她们进千机,偃术流传多年,要注入一点年轻血液,不像你这个人,一点都不念旧情,我要是当了掌院,就把博识课换掉,让学子们学偃术。” 曲九畹苦笑:“那我会被朱执教骂死。” 楼红袖:“没有被朱阎罗骂过,还好意思说是无涯人?” 江舟拍手:“妙极!” 楼红袖弯起眼睛,“进了千机班,咱们就是一家人,以后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当姐姐这里来呀。”说着她抬起手,摸了摸少女的小脑袋。 江舟点头:“恩!” 商仪在一旁,面沉如水。 江舟生了兴致,问:“红袖姐姐,你认识我们执教吗?” 楼红袖:“桐酒,认识呀,那时候我与她还是舍友,一起住在流霜汀。” 宋青云瞪圆眼睛:“我也住在流霜汀!” 楼红袖笑起来,“看来大家都是有缘。” 江舟道:“执教她是个怎样的人啊?” 楼红袖想了想,“这些年,只和她见过寥寥几面,自从十年前的那件事之后,她变了许多。” 江舟歪头:“什么事?” 曲九畹轻咳一声,看向楼红袖。 楼红袖恍若不觉,“你怕什么,她们进了千机班,总归要知道的。你们今日上了学,发现那间学舍是不是很大,里面的桌椅,一共一百二十架。” 江舟点了点头。那时她就在想,从前的千机班一定很热闹。 楼红袖道:“十多年前,千机班还是一个大班,有一百来个人。我阿姐、桐酒还有我一起在其中求学。我与阿姐自小学习偃术,可我对机关零件不感兴趣,许是小时候被饿久了,一心只想着赚钱,学习经营之术。阿姐与我相反,偃甲是她的命。” 楼红袖……楼倚桥…… 江舟默默听着,眼里有光浮动。 楼红袖坐下,轻抿一口茶水:“桐酒就很奇怪了,精通各类偃术,偏像个木头人一般。阿姐偷偷跟我说过,那人就像一具储存偃术的偃甲一样,根本没有对偃术的热情。后来北戎来犯,山河破碎,阿姐便想造出一台偃甲,可以平息战乱,收复山河。” 江舟眨了眨眼,身子微僵。 商仪发问:“当真会有那样的偃甲?” 楼红袖笑道:“那时候没人信她。不过她是班长嘛……” 宋青云倒吸冷气,仿佛忽然明白什么,却不敢打断。 “同窗们年纪小,正是爱玩爱闹的时候,就跟着开始做。共潮生不是有间做偃甲的小房子吗?”楼红袖玉指一伸,指向曲九畹,“她特意匀出来给阿姐做偃甲的,不过我猜这人是想找个正当理由爬上祁梅驿的床。” 宋青云捂唇,彻底呆住了。 曲九畹脸微发红,嗔道:“你从小就喜欢编排这些有的没的。” 楼红袖低笑:“总之,过了一年半载,那件偃甲真被我阿姐做出来了一大半,我们给它命名为‘止戈’。不过空有偃甲,不能上战场又能怎样呢?阿姐便去昆吾,找飞星将军江旬。” 商仪感觉到怀里的身子绷紧,轻抚她的背。 江舟这才慢慢放松,转身抱住商仪的脖子,像一只小猫一样,蜷在她怀里。 楼红袖道:“阿姐给我来信,说将军年轻有为,志在天下,还有一个很可爱的女儿。她只用了几月的功夫,就说服了江旬,一起加入绛河军北伐。千机班有一百二十人,去了一百一十八位,大家踌躇满志,本以为能青云直上。” “我不爱偃术,就留在了这里。桐酒,她不知为何,也没有去。”楼红袖撑头,痴痴笑道:“那时候啊,每个人都盼着北伐胜利的消息,春城家家户户都挂起彩条,兰苕,你记得吗?那年杏花开的最好,都说这是祥瑞。” 曲九畹轻轻点头。 后来的事不必说了,二十万兵命陨长河,飞星北堕,大盛从此一蹶不振。 只能依靠天堑苦苦支撑。 楼红袖说:“一百一十七枚玉牌送回无涯学宫,埋在黄金台下。从前无涯没有黄金台的,后来战争爆发,许多学子一去不回,只送回了代表他们身份的玉牌。那年夫子每埋下一枚玉牌,就会亲手栽上一株桂花,如今都长得这么大了。” 江舟从前听说过这件事,黄金台这个名字,一是因为花开之时,桂花璨如金霞。 二是取意“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无涯学子为报皇恩,报苍生之恩,前仆后继,一去不回。 “那……”江舟问:“阿姐从前是怎样的人呢?” 曲九畹温声说:“她是个很有趣的人,我们本不愿相信是她……罢了,时候不早,你们明日还要早起上课,便先回去吧。” 商仪提醒她:“掌院,义工之事该如何?” 曲九畹从怀中取出一块雕有兰花的羊脂玉佩,“若是实在没有找到活,就拿着这块玉佩去藏书楼吧,”她笑起来,温润如玉,“也不必还给我了,平日多去那里读读书,也是好的。第四层有偃甲术的藏书,课业上遇到困难,也能去看看。” 商仪双手接过,“多谢。” 她们离开仙人眠的时候,楼红袖懒懒散散倚在门前,华服半披,招手道:“有空再来啊,给你们蒸螃蟹。” 江舟:“好咧!” 走到学宫门前,几道黑影闪来,喝道:“谁!” 曲九畹柔声说:“是我。” 那几人自黑暗里走出,穿着督查处的衣服,拱手:“原来是掌院,我们在查夜晚偷跑出学宫的人。” 曲九畹:“开学事务繁忙,你们辛苦了,”她掉头看了眼江舟她们,笑道:“我为这几个孩子布置一些课业,若是晚上再看见她们归来,就不用扣分了。” 江舟热泪盈眶,心中大喜。 前生她晚上偷跑出去买酒,总是被督察处的人抓到,扣了许多学分。 不过后来她武道初成,这些人再也抓不到她了。想到哪玩就到哪玩。 她与商仪回到共潮生,时候不早,明月高悬墨蓝夜空,海浪伴随月华如银线扑来。 江舟与商仪住在对门,她道:“晚安。” 商仪眸光微沉,忽然问:“你……小时候是在长河吗?” 江舟道:“是呀,”她转了转眼珠子,“云舒想知道我以前的事吗?” 看来小小的广寒君对长河依旧十分在意。 商仪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江舟露出得逞笑容:“那太长了,不如我到你房中,我们慢慢讲?”
第17章 一梦黄粱 商仪想知道江舟过去的事情。 前生她对江舟的了解,是由坊间流言蜚语拼凑在一起,构成一个残破而虚假的逆命侯。江舟是一生总是伴着血腥,从她毁去无涯始,自她万箭穿心终,至于她的前半生,在哪里长大,有过哪些亲人,在无涯学宫是否有过好友师长,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愿意去探究。 江舟熟门熟路地爬上了商仪的床,还不忘替她捂着手脚。 少女手脚有些冰凉,比正常人的体温略低。江舟与她正好相反,浑身热腾腾的,像是体内装着一个热炉一样。商仪轻合上目,双颊微红,却没有反抗。 “我小时候生活在长河边上,是在下游,北戎人还没有打过来。我阿爷是极好的人,从小到大都靠长河边上打渔为生,所以大家都在传兵败了,北戎人要打过来,他却没有走,留在了那里。” 商仪的手脚渐渐暖起来,把她揽在怀里,轻抚她的脊背,“你的阿姐呢?”
江舟声音顿了一下,“阿姐她喜欢读话本,我睡不着的时候,她就给我念话本,我最喜欢听英雄屠魔的故事,最后他杀掉了魔物,迎娶公主,在天子赏赐的封地里,逍遥自在。云舒,你听过那个故事吗?” 商仪沉默半晌,轻轻“恩”了一下。 她听说过那个故事,但结局并不圆满。 英雄为了杀了魔物,选择自己成魔,杀了许多人,却救出了公主。后来他死了,公主嫁给世家子,所有的人都在庆祝,没有人为他而哭。 那位阿姐故意隐瞒结局,编出一个俗套却温暖的故事。 想必是个很温柔的人。 她想着,江舟埋在她的怀里,似乎已沉沉睡去。 商仪笑了笑,舟舟的睡眠一向很规律。 明月映窗,屋里月华如水。 商仪睁着眼,没有半分睡意。自从重生之后,她就常常失眠,一闭眼就想起前生。 “广寒君为何不肯看看我呢?明明我和你,才是……本该就在一起。” “若长河水清,真想与你泛舟江海,从此再不靠岸。” 那些悲伤的低喃,仿佛一个个诅咒,把她困在悔恨与无望里。 所幸时候还早,舟舟还好好在她的身边,没有成为日后万夫所指的逆命侯。 商仪悄悄勾住江舟的手,十指交缠,心渐渐安定下来。 舟舟说起以前的事,口吻平静,徐徐道来,可这份平静,却让她分外心疼。 她的小道侣,原来也有过幸福的童年,也曾被人捧在手里好好疼宠。 也并非,生来就是世人口中的十恶不赦,杀人如狂。 其实在张之首之事后,她也当真对江舟心冷。 张府七十六人,逆命侯没有放过一位,甚至还坐在鲜血之中,笑吟吟地赏月吃蟹。 商仪可以接受她杀人,却不能容忍她滥杀无辜,这么毫无底线。 江舟剥好了蟹,见她不来,笑道:“你不吃吗?这是东海送来的,路上一直冰镇着,你看,鲜的很。” 商仪盯着仆妇尸体,已气得不轻,声音颤抖,“你怎能如此?” 江舟眨眼,满脸无辜,“我怎么了?你真不吃?”她两下把玉碟里剥好的蟹肉蟹黄扫空,拿起还黏着蟹肉的壳,口中吆喝几声,一条黄狗夹着尾巴从花丛里跑来,舔舐扔在地上的壳。 太荒谬了,商仪心想。 “就算是为了军权,你也不该连无辜之人也残害,你可有想过,他们也有父母亲人,他们也……” 江舟猛地出声打断她,“可我没有父母亲人,我想不到,”她揉了揉黄狗脑袋,“没有人是无辜的,云舒,你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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