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暗淡的阳光从厚厚的乌云中挤了出来。
韩天打了一个响指。仓库里捡来的柴火突然燃烧起来，金红色的火焰猛然拔高。
陆零柒穿过火焰，腾空而起，结起冰霜，直接将那堆火熄灭。
陆零柒继承了神灵部分秉性后的战斗总是华丽又恣意，大开大合，不过随手一拔，抽出一根木棍，手心一拂，通体亮起无数耀眼的光点，光芒涌出，抽在韩天的后背，让他一个踉跄，嘴里喷出了一大口血。
“是你出卖了我们。”
陆零柒拎着木棍，神色毫不意外：“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又为什么回来？”
“哼。”韩天直起因为痛苦蜷缩的身体，“没有我、”他重重喘了一口气，话止住，“你懂什么！”
“我不懂。”陆零柒无比耐心，“所以我要愿意听你说，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和稽查合作，又为什么要回来？你立了大功，不该开开心心继续当你的干部么？是上头又下达什么命令给你？”
“呵。”韩天看向地下室的出口，嘴角勾了勾，饶是刚刚那么大的动静，底下的人、他们反而更加不敢上来查看，“你看他们……”他靠住墙，“你看他们那个怂样，值得救嘛？”
他重重吸了一口气，啐了口腔里的鲜血。
“没有我！他们早死了！！他们、没有反抗的能力，也没有反抗的勇气，整天像阴沟里的老鼠活着，我救了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开始、一开始我是挺高兴。但后来我发现，他们不想成为社员，很多人，只是因为懒、游手好闲，每天小偷小摸混着过日子，每天早上六点汇报都起不来！”
“合作社里的干部不是好东西，他们是什么好东西嘛？”韩天问陆零柒，他放松下肩膀，“后来，有干部联系我，跟我说，他们不想和我为敌、也并不想对流民赶尽杀绝、”
他笑了笑：“我是一个粗人。但我不蠢，合作社需要流民，没有流民，怎么能体现社员现在的生活有多幸福？没有流民，他们稽查的权力到哪里彰显？一开始有些政策、你真以为，推行得那么顺畅？”
“不管有没有我，当局都不会彻底将流民清除的。
背叛的下场，不守规矩的下场，流民是最好的示范，他们舍不得放掉这么好的榜样，流民没什么实质威胁、上面有多少见不得光的斗争，那也只是上面的事情，最后只需要推给流民，煽动情绪，就能够轻而易举转移人们的注意力。”
陆零柒皱起眉毛，忍不住出声打断他：“你记得季书予么？她一直把你当成她的救命恩人，她该死吗？”
韩天对这个名字似乎觉得陌生，微怔了一会儿：“我和他们达成了协议。只要我定时带几个流民过来，让当地的稽查有政绩可发，那么，其余时间商场的物资随便我们抢，稽查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零柒气笑了：“你赶着上供呢？！你不是军人么？宁死不屈宁折不弯不知道么？”
韩天抬了抬下巴：“我不怕死。你现在杀了我也无所谓。但你可以问问他们、问问这些流民，如果他们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其实一直被当局监视，当局随时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但现在给他们一个不死的机会，甚至愿意提供他们想要的生存资源，那就是，每三个月，交出两名同伴，他们会不会妥协？”
……
陆零柒将韩天赶了出去。
她不愿意杀他。
尽管他看上去一心求死。
“你走吧。”陆零柒说。
韩天一愣：“你可以杀了我，商场里人的死，是我害的，季书予，确实是我在她身上放的爆炸物。”
“你说过，流民有没有你都一样。那么，商场里的事故，有没有你也一样。对稽查来说，只不过处理困难了一些。”陆零柒偏了偏脑袋，“还有，你说错了，他们不是不敢上来，是我叫他们不要上来。”
她后退了几步，地下室出口的门板发出响声，柳陌穿着脏兮兮的旧衣服从里面爬出来，跟在他背后是一队流民，他们神情肃穆，气氛沉重。
“他们发起的投票，他们不想你死。”陆零柒将木棍丢掉，“他们只是很失望，也很抱歉，这么多年，心安理得享受你的庇护，像猪一样被养着，到了时机，一波一波地被杀。
他们可能原本确实像你说的懦弱又懒，但没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没有比死更可怕的事情。对死亡的恐惧可以战胜很多东西。”柳陌轻轻说，“你觉得为什么大家会坚持待在这里？”
韩天扫了他们一眼，一张一张陌生脸，他机械地救人，从一开始的满怀热情到如今完成任务般地救人，他自己都记不清过去了多久。
他们曾经那么崇拜地看着自己。如今却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失望。
“你走吧。”陆零柒指了指仓库大门。
韩天慢慢走了出去。
陆零柒刚准备跟柳陌一起去找刘敏，不远处便传来了一声剧烈的枪响。
她转过身。
看见韩天的身子摇晃了几下，手里的枪从手中滑落，然后整个身体重重砸在了地面，扬起来厚厚的尘土。
她沉默了一下，转过身，对默默跟在她身后的流民轻声说：
“我们也走吧。”
“去哪？”柳陌问她。
陆零柒微微一笑，笑容在淡黄的夕阳中带着融融的暖意：
“去对抗这座城市。”
【提示：主线任务已探出】
【请各位执行人及时查看】
守门人清冷的嗓音在脑海中轻柔地响起：
“下面是影响世界最终走向的重要抉择指引，请各位试炼者慎重决定每一步。”
“我会给予一定的提示，也会提供部分信息，协助你们做出合理的判断。”
“陆零柒。”守门人喊到陆零柒的名字，柳陌发现陆零柒嘴角突然扬起了傻乎乎的笑容，神色有几分担忧地看了过来。
“请告诉我，你的抉择。”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9章 嘘「19」
在临近任务完成的时候, 守门人会出来协助试炼者。
但C-0001世界的任务却是一个特例。陆零柒曾经询问过易阑珊。易阑珊静静听完她的叙述，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只是说：“可能大人当时觉得你自己做决定比较好。”
陆零柒奇了：“主线任务不完成, 她不是要抹杀我嘛？这么严肃的事情, 突然放着我随便决定了？”
易阑珊狭长微翘的眼尾潋滟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大人给你开后门, 你不开心？”
老实人陆零柒自然不可能说不开心, 她只是有点好奇, 倘若她在那里干脆混吃等死，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
但易阑珊对她的浮想联翩嗤之以鼻, 表示不要瞎想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你都说是假设了。”易阑珊一颗洁白发亮的虎牙笑得咧出来, 她笑容总带着一点狡黠，和她在医院里不苟言笑的样子判若两人，“我还经常在心里偷偷想着把不讲道理的医闹当场掐死呢。”
陆零柒：“……”
……
刘敏没有地方可去。
她坐在陆零柒拜托朋友准备的一间门卫房里，外面坐着一个呆呆愣愣的男人，话很少。
那女孩的朋友居然是一个稽查，那她为什么会被通缉？
刘敏想不明白。
世上有许多她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像解数学题，刘敏不会做, 便空在那里, 放任老师在上面打一个大大的“？”。而好学生, 会对着这道题目冥思苦想很久, 半个小时一动不动。
雨刚刚停，这间门卫房里湿气严重，她的手和脚都冻得没有知觉, 刘敏来回搓着手, 脚趾在运动鞋里蜷缩起来，她无所事事坐着, 又想起了她的女儿，郑梦莹。
郑梦莹。
多好听的名字。
她说好了的，要好好学习，长大后孝顺妈妈。
刘敏有点委屈。
她此刻一点儿也不像母亲。茫然地起身在这间房间里来回走动。
刘敏在这间房里发现了一捆旧报纸，整整齐齐码在一起。
门卫室经常接受一些报刊杂物。
她陡然想起来什么，弯下腰，从最底下那层开始翻找起来。
【A区社员宣誓活动完美落幕！】
【参与人员名单如下——】
刘敏浑身发抖，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看见了郑梦莹的名字！
……
门卫懒洋洋地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看见上级托付给自己照管的女人突然步履踉跄地推门而出。
“喂，你干嘛去？！”
门卫提声询问道。
刘敏不回答他，朝政务大楼的方向走去。
门卫只是被吩咐干了这么一件事，并没有什么责任心，见刘敏要走，懒得阻止，任由她一个人跑了出去。
……
刘敏知道如何避开摄像头。
她甚至知道在哪里一定会有摄像头。
她反复地、与骨干们斗智斗勇，从A区跑到B区，再从B区跑到C区，一次又一次地跨区寻找有关女儿的线索。
她跑进政务大楼，随手从楼梯间拿了一副清扫工具，一边拖着地，眼睛却瞟向摄像头的位置。
如果报道没有错的话，那一批会议参会人员应该有好几个在政务楼里做文员。
刘敏在困难的时候总能生出几分急智，尽管她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她牢牢记住了那几个名字，然后走到一个女孩身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这时又要感谢电子合成音的发明和普及，让她现在能够掩饰住自己的紧张：
“周莹莹在几零几？她托我带东西给她。”
女孩指了指楼上：“407。”
成了！
刘敏恍恍惚惚，梦游一样走进407的办公室，看见女孩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眼见闯进来一个陌生的女人，第一反应却是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
她认识自己！！
刘敏反应过来，这个信息让她激动得快要流出眼泪，她生怕吓着女孩，语气带着几分祈求，道：“你、你认识我的女儿么？她叫郑梦莹。”
周莹莹后退几步，吃了一惊：“你、你是她妈妈吗？”
刘敏眼泪唰一下涌了出来，她用力点点头：“我女儿、你知道她是不是？”
女孩嘴唇蠕动了几下，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调转话题，又摇摇头：“我、我不知道……你不要在这里，这里是政务楼，到处有监控的，你快走吧。”
“你知道她。”刘敏浑身颤抖着，“我女儿、她受了很多苦。”她走到周莹莹身边，“你和我女儿差不多大，你知道的，我女儿……”
她语无伦次，像一个疯子一样喃喃自语，惶恐吓着周莹莹，刘敏又压抑下扬起的声调，从口袋里掏出她和郑梦莹的合影以及其他纪念物，“你看，我和她的合影，她是我女儿……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嘛？你看，这幅画，也是她画给我的，还有明信片，她上幼儿园的时候，母亲节，她写给我的，这里还有魔法棒，她那时候想当小仙女，拿着魔法棒，问我要实现什么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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