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分!!” “五十分!!” 他们的情绪传染得很快,像某种集体的癔症似的,挥舞着手,群情激昂,这种愤怒聚集起来,给予他们力量,以至于胆小懦弱的人都开始试图违抗戒严令,想冲到街道上,好好替干部们教训这两个“行走的五十分”。 曾经的李雪很害怕被人这么说。 后来,李雪又发现,如果她用同样的方式反击,说对方也是五十分,那么,最后大家的吵架重点便不在引发争议的那件事上,而是陷入了无止境的自证自辩和扣对方帽子身上。 为什么一句“行走的五十分”杀伤力会那么大呢? 李雪一度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她看见同小区的女人因此而死,突然明白了。 因为有用。 因为这个帽子一旦被扣下来,不管是否真实,都叫人心生恐惧,人们畏惧看不见的风,唯恐遭到风的惩罚,风像是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剑,但斩杀的只是不纯洁的人,于是他们要拼了命地自证纯洁并且要指出别人的不纯洁。 他们甚至不能怀疑这一套逻辑。因为他们所有的认知所有的观念就是从这一套逻辑的基础上形成的,一旦怀疑,所有的存在会跟着一起崩塌。 而且,在文森城,思考是最无用的事情。立场总大过一切,立场等同于正确。 这个时候,陈述事实,也需要百般的掩饰,仅仅是用曲笔去记录一些发生过的现象,都足以被读者称是大胆。 …… 易阑珊接到的最新命令是:一旦局势不能控制,立马穿上防辐射服,撤入地下。 易阑珊原本以为这个命令是文森城几个分社社长做出的决定。 但她在破获了网络通讯后,发现这条命令来自城外。 城外各位分社社长投票决定,文森城如果发生不可控事件,直接启动最终方案。 可笑。 陆零柒一开始曾想着要带流民去相对和善的城市居住。 接收到这条消息的陆零柒幽幽叹了一口气。 外城的月亮,看来也大同小异啊。 …… 陆零柒在出发前意识到一件事。 她在文森城,看见的活人。 他们都是、四肢健全的人。 她几乎没见到过任何残疾人。 虽然有医院,也有养老院,但医院的ICU常年空闲,养老院的老人也不曾见过有什么老年痴呆、中风的植物人之类的。 一个非常微妙的细节,而鲜少有人注意到。 因为大部分的人们不会太关心身边的残疾人到底去了哪里。 喇叭仍然在嗡嗡响,当发现常规的武器已经无法伤害到陆零柒时,终于出现一个副社级别的人前来沟通。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正装,打着一条漂亮的领带,举起喇叭,字正腔圆问:“你有什么诉求嘛?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 “取消合作社。”陆零柒拿着喇叭对吼。 “哦……你想造反啊。”副社笑了笑,他那种笑容很标准,在新闻报纸的头版上,他总是这个笑容,显得和蔼可亲,但目光阴冷得如同一条毒蛇。 “你知道文森城发展到现在经历多少人的努力嘛?”他不急不慢地说,“就凭你们几十个流民,你们知道没有合作社后,这个社会怎么运转嘛? 建设城市不是过家家,你要发展经济,注重民生,研究科技,还要学会管理,你知道教育、卫生、医疗、农业、建筑、商业,这些东西,建立完整的系统要耗费多久嘛?合作社是你想推翻就推翻的嘛?你知道你再这样下去,我们老百姓的生活只会越来越糟嘛!” 他说了好几个“你知道嘛”,听得陆零柒头疼。 她建立过一个国度。学过最重要的经验就是,尽量把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她只需要负责点头摇头就行。 但在文森城,她没有再做一次叛军领袖的打算。 她不在乎。 如果文森城的根就烂了,她不介意用她的正义是非观凌驾于每一个人身上,强迫他们服从自己,建立另一套她认为合理的□□规则。 她从不自诩正义。 …… 刘敏从炮火的轰鸣中回过神来。 副社的社长此时正在远远的地方,继续说:“你觉得那条法律不好,我们也可以商量。流民想要住的地方,我们合作社也可以提供地方。 你看现在社员的生活,人人有工作,人人有家庭,人人都很幸福。” 幸福??? 刘敏怒不可遏。 她的女儿!!郑梦莹死的时候,她幸福吗?! 她走到陆零柒身边,抢过她手里的喇叭,对着滔滔不绝像在开会的副社长骂道:“放你的狗屁!!你个烂舌头的狗杂种!!!我女儿都死了!!被你们一群畜生逼死的!!!你说我们幸福!?” 一向得体的副社长哪直面过这样污言秽语的唾骂,愣在当场。 “滚下去!”远远的,传来一句女声,时安从楼顶纵身而下,风卷起她薄薄的长衣,她将摄像机前流着眼泪动情唱社长赞歌的记者推到了一边,李雪对着摄像头,接过麦克风,心中沉寂很久的话在此刻像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说了出来: “我受够了!!我不想结婚!!我也不想生孩子!!我也不想每天汇报两次!!每天要提防身边人,每天要假装很认真地听讲座!” “你们!和我一样的人,在合作社出现前的你们,难道,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嘛?!!提防身边每一个人,被迫和家人分开?再或者是,找个不认识的男人,和他生下至少三个孩子?” 李雪对着镜头,她的声音在这苍茫灰暗的天地之中回荡,新闻采访早就被迫停止了,电视前一片灰白,但麦克风将她的声音传来出去。 传进第一个女人耳中,再传到第二个女人的耳中,第三个、第四个…… 她们当中,幸好,有许多仍是合作社出现之前出生的人,她们曾见过更自由的天空,她们曾感受过自由相爱的滋味,也曾体验过真正的亲情与友情。 但整套完整的规训压迫下来,当合作社把她们一点点拆分开,消解她们任何团结在一起的可能后,所有的不满全被视为了叛逆。 这也就是为什么文森城被消灭的不纯洁者,大多都是女人的原因。这一因果,又导致了更加严厉的管控与约束。 “你愿意么?” 有多少男人真心问过一个女人,她们是不是愿意,甘心命运如此? 她们甚至从未敢想过过上男人生活,甚至对女人也可以和女人在一起觉得不可思议。 脱离规范的生活,本质是在与死亡共舞。 甚至,为了强化母职的必须性,必须把其中可能存在偶然的、可能发生的变化暴力消解。 但对女性“叛逆”暴力的镇压,从不需要提问,也不需要答案,他拒绝理解,他坚持已知的道理和已有的规则,并且用自己的无知去消灭一切可能迫使他思考已有秩序合理性的事物,他只需要一个他期望中的结果。 “我不愿意。” 千万语的低喃与自语,汇聚成震荡魂灵的声响,和着胸腔的共鸣,从心灵深处齐声迸发而出! …… “反了天!”易阑珊听见内部通讯,出现一声暴怒的男声,“把鲍洋叫回来!!准备撤离!” “他们要毁了这座城市。” 易阑珊冷静地说道。直到最后,文森城最大的几位首领都不肯屈尊来倾听她们的诉求。 但干部和军队选择撤退,陆零柒也动了。 她跳起来,在她眼中,对面的人动作像是慢动作,连眨眼都变得缓慢无比。 不远处,猛地炸开一团火花,潮水似的精神力努力拓展它的边界,直到她的极限为止。 果然,还是太弱。 浓稠的黑暗砸落在陆零柒精神力构建的防护罩上,游离拔出枪,对准刚准备进入地面副社身上,开了一枪,拦在入口,一人挡住一支军队,清了清嗓子:“破解完了吗?” 易阑珊拼命操作系统,身后一堆不知道是死是活的躯体,她深吸一口气:“正好正好。” 所有的入口被强行关闭。 游离放下枪,看见他们脸上浮现出的绝望,轻松地笑了笑: “好啦,大家现在是一根绳上的了。” 易阑珊起身,寻声去找几位社长,时安则开始监控每一个干部,先杀几个以儆效尤,便足够让他们动都不敢动。 陆零柒此刻无暇顾及她们的滥杀。 事实上,这次团体任务完全不称上困难,她们压根没遇见打得过自己的对手。 除了那些莫测的风。 但谁抓得住风呢? …… 防护罩被足够毁灭几代人的杀人武器砸的摇摇欲坠。 可怕的巨响,人群恐慌的哭声,他们突然意识到了即将要发生什么。 “社长呢?干部们呢?他们不管我们死活了嘛?” “不能这样啊。我一点都没有说违规的话,为什么不把我带走?” “我跟这件事无关啊,凭什么要把我留下来跟他们一起死??!” “反正快死了,我也不装了,这样的日子我受够了!!!我想上网,我想骂人,我不想像机器人一样活着!现在好啦,大家一起死一起清净!” 陆零柒脸色苍白,坐在原地。 突然,身边的人群有些躁动起来。 “到点了。”李雪悄声对陆零柒说,“现在又到了汇报时间……我们要不要汇报呢?” 见陆零柒不搭理自己,她皱起眉,陷入了纠结之中:“其实不汇报也没事。你看我在山里就没有汇报,但不汇报会被上面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李雪左看看右看看,趁着时安不注意,溜进政务楼,随便找了一个窗台,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脑袋探出来,开始做一件冲动又疯狂的事情。 “今天,我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可能把守则上的每一条规矩都违反了,但我不后悔……” 李雪对着风儿慢慢说着,时间到了再停下。 那些风儿会因为她说辞的反叛将她绞杀嘛?然后将她的尸体带出房子? 裹着雷电的乌云聚集起来,突然间闪电划开天空,一阵轻柔的风冲破了无形的束缚,缠绕上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一股温柔无比的力量灌入她的体内。 李雪听见了。 听见了无数女人的低喃,也听见绝望的人窗边的祈祷,也听到极少数男人的自省,无数的信息灌入了她的脑海之中,随即再在顷刻间抽离而去。 她怔怔蜷缩起自己的指尖。 又一次,安然无恙。 李雪皱着眉,猛然间,她立马领悟到了什么,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像是永远无解的囚笼被破开瞬间的惊讶和释怀。 这哪里是风儿啊。 它原本就是根据人所信仰的汇聚而成的一股冥冥之力。 如果把贪欲和物化作为核心,那只需献祭足够的个体便能接受到它更多的馈赠,但只要有足够的人敢反抗它,那它就会适时地变成她们想要的样子,并为她们的善念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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