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情有些呆滞,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唤了一声:“……阿姐?” 许久未说过话,他的声音无比沙哑,没有听到回应,他才转过头看向姜矣。 看见她的一瞬间,他的眸子似乎有一瞬间收缩,随后说了一句莫名的话:“是你啊。” 姜矣皱眉:“你认识我?” 男子没有回答姜矣这个问题,只是问:“苍生道用着如何?” 姜矣心中一顿,这是她在看完记事簿后,别人第一次提到苍生剑道。 只是姜矣十分疑惑,姜纵月这时候似乎还没有学过苍生道,为何这个人一上来就问苍生道如何。 “阿姐看不出你早已学会苍生剑道,是因为她身上不再有魔气加身,自然不能察觉。” “更何况。” 男子看向她,殷红的目光看不出情绪,说出口的话却令姜矣有万分惊异。 他说:“你的苍生剑道,精进到——已经能将我一剑斩杀了吧。” 姜纵月怎会不学苍生剑道?她不仅早早的学了,而且已经出神入化到——差最后几步登神梯了。 想必姜纵月这几年四处奔走,寻觅珍宝,无非是提前为开启神梯做准备,在此过程中声名远扬。 男子看姜矣惊讶到回不过神来,扬了扬嘴角:“不过,你大概是不会杀我的。” 姜矣这才反应过来,她看着眼前坐在台子上病弱的男子带着笃定的眼神,下意识问道:“为何?” 男子说:“对于我的身份,你不是已经有猜想了吗。” “我名温岁。” “是温虞之的族亲,她唯一的阿弟。” 是这等结果。 竟是这等结果。 姜矣看着他和沈潮生相似的眉眼,看着和芜安见过一面的红衣女子不尽想象的面容,终于恍然。 温岁自顾自的说道:“她是算到了这些,尽管魔脉不在她的身上,魔族天生的预兆之力还是在指引她。” “她利用预兆的能力,知晓这颗珠子能将我唤醒,又利用你将它带给我。” 姜矣问他:“那她为何会被宗族带走?” 温岁说:“与宗族抗争多年,她一直在隐忍,想必靠着沈家,直到现在才被发现,被带走是迟早的事。” “不过她会解决的。” “我一直很愧疚,将她的魔脉引入自己的身体,即便能免除她的痛苦,却不能改变她的遭遇。” “阿姐已经太累了,唯独在沈家才会暂得休息,沈家少主自小倾慕她,便将她带了回去。” “有些事情,讲不通……比如那位少家主,袒护阿姐,没有理由。” “他马上就要掌控沈家了,阿姐不会有事。” 姜矣看着他说这些,却一点高兴不起来,她总觉得不会这么顺利,若真如此,温虞之便不会被这么轻易带走。 “若她可以不被带走呢?” 姜矣把记事簿中温虞之用灵力震慑那些抓捕她的宗族的事情说了。 温岁忽然有些意外。 “怎么会这样?” “你什么意思?” 温岁忽然变得严肃了。“把温虞之带走的人,不是沈家的人。” 温岁忽然想明白了,她看向姜矣,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猜温虞之为什么让你将我唤醒。” 姜矣把自己的想法如实说了出来:“找出解救她的办法。” “不,是让你杀死我。” “她当初带你来魔域的时候,你真的没有想过,一剑杀了我吗。” “你知道温虞之压根没有灵气,凭你精进的苍生剑道,杀掉魔族仅剩的我们,自然是轻而易举。” 姜矣愣在了原地。 温虞之带姜纵月去魔域,不是她经历的。 为什么不是让她经历呢。 是因为她在试练塔时,对魔族根本没有敌意,尽管杀掉无数幻象,却终究没有天生的,彻骨的敌意。 而姜纵月,尽管是个洒脱无束的人,身怀苍生道,又怎能不徒生此意。 见到温岁的那一瞬间,姜纵月应该是想过的。 即使仅凭她顽劣的性子,想必也会想,她若将眼前之人一剑毙命,该会怎样。 而学过苍生剑道的她,也会选择杀死他。 可什么令姜纵月没有动手。 是温虞之。 温虞之在这里,姜纵月是不可能做这些的。 而离开魔域后,她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也不会有这种想法。 可万一这是温虞之故意让姜纵月看到的呢。 “温虞之不被宗族找到机会杀掉的唯一方法,是有人替她摄取魔脉。” 温岁说。 “我终有一日被宗族找到绞杀,那时他们发现我体内不仅有自己的魔脉,还有温虞之的魔脉,便会不再顾及沈家,换言之,我一旦被他们杀死,温虞之必死无疑。” 但他似乎一点也不悲伤。 “不过。” “还有一种办法。” 姜矣神情一顿。 聪明如她,自然下意识想到了温岁所提到的那种办法。 温岁说的办法,无非是,重新引导魔脉,让姜纵月带着温虞之的魔脉活下去,她便不必背负杀死挚友胞弟的名由。 不过姜纵月当真会为温虞之做到如此吗。 魔脉与剑骨相斥,正如一开始姜矣踏入魔域的感受一般,姜纵月当时来到魔域的感受,想必比姜矣还要强烈百倍。 她问:“这个办法,也在温虞之的算计之内吗。” 当年她真的算计姜纵月到如此地步? 温岁被问的一怔,随后摇头。 “她没想过。” “她只是让你将我杀死,魔脉消散前,他们总归找不来。” 所以温虞之让姜纵月杀死她的亲生弟弟,她唯一的族亲。 温虞之想必曾经是想过复兴魔域的,哪怕在试练塔她找到那颗含带魔气的上古战场遗留的珠子,也是想尝试的。 可她终究是自身难保,即便沈少宗主能护她一时,予她护佑,到底也无法实现。 温虞之没有办法了,只能销毁最后的证据,然后带着魔族遗留的悔恨,独自活下去。 魔族当真冷血,哪怕当日温岁替她引导魔脉,也会为她所弃。 可是,再别无他法。 ………… 是选择承受魔脉之痛,饱受折磨,无法习成苍生剑道。 还是选择遵循温虞之的期望,杀死眼前的人,背负一个仇人的罪名,尽管这个罪名是温虞之亲手选择的,未来又怎会毫无顾忌。 想必姜纵月若真杀了他,这一生,她便也见不到温虞之了。 姜纵月当时莫非真的选择了第二种办法,所以一生不见温虞之? 姜矣心中有个声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或者,她本来选择了第二种办法,却忽然有什么改变的她的想法。 不出她所料,温岁忽然开口,语调重新变成了悠然自得:“她不会算计你,我可未必。” “你大抵不知道,苍生剑谱为何会到你手里吧。” “困惑你数年,不见踪迹的真相,我可以告诉你。” 姜矣盯着这个人,只是抿了抿唇,并未作声。 …… “开始吧。” 这种被黑暗吞噬的感觉比死亡还要可怕。 姜矣甚至觉得这不是在幻境中,而是真真切切的被黑暗淹没,不断撕扯她的神识。 “啊————!” 极大的恐惧与痛楚加附与她,泪水不受控制的滚落,她的身体仿佛被魔气一道一道撵过,此等对立的碰撞无比暴虐,不知过了多久,才逐渐消散。 姜矣方才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让温岁将他的魔脉也一并引了过来。 因为传引魔脉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有了一个记忆片段。 —— 姜纵月举着剑,剑心指着温岁的脖子,她笑的肆意狂妄,她的眸色仿佛沾染糜烂的色彩,但眼底却又无比清明,比温岁的算计还要自然:“将你的魔脉,也一并给我。” 姜纵月无比清醒,却做出了如此举动。 —— 姜矣刚缓过神来,温岁便又开口。 魔脉不断与剑骨碰撞,姜矣气息奄奄,彻底没了精力,她闭着眼听着他有些疑惑的话。 “你为何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分明我只是拿一个真相的理由作引子,你却义无反顾的答应了我,仿佛只是为她所找的借口。” “难道你知道了,当初你是被她所救?” 姜矣问:“你什么意思?” 男子苍白的笑了起来:“当初你是被温虞之救,那个开口的少女,就是她。” “苍生剑谱,也是她瞒着我从魔域拿走塞给你的。” “你若不信的话,可以问你那个朋友啊。” “洛九思,可是当年的见证者。” …… 姜纵月的记忆转瞬即逝。 那是温虞之被带回沈家的第一个月。 她始终不发一言,跟着同龄的人一起仿佛只是执行什么任务,冰冷的看着,无声的注视,让身边的人感到窒息。 而洛九思就是其中之一。 可忽然有一天,他们冒着雪出去狩猎,看见了一个穿着破烂的少女。 尽管修仙山界内宗门繁盛,可终究不免有些遗落失家,四处流浪的人。 他们身处宗族,没怎么见过,即便见了也不甚在意。 唯独那次,温虞之站在伞下,一身红衣夺目,发上带着沈家少小宗主重金拍卖的灵玉簪,眉眼间淡漠如雪,身边的人担忧这位未来的少主夫人的身体,她却突如其来的开口,声音轻柔却又不可质疑:“去救她。” 后来温虞之又瞒着其他人,悄悄看了一眼在厢房昏睡的姜纵月,将魔域那本苍生剑谱,一并塞到了她的怀里。 不知多年之后,苍生剑道的继承人横空出世,引来无数赞誉崇慕,而温虞之趴在仍在昏迷的温岁身边,眉间不知是否是落寞。 …… 姜矣恢复了半晌,准备离开,去寻季鸢和。 她离开魔域时,已经到了第二天的清晨,白日正从东边升起,天边露出鱼肚白。 这个时候是有些凉意的,一阵风刮过,姜矣忽然意识到,好像已经到了秋天。 待她回到学堂,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她看着后边昏沉的天气,阵阵扫落枯叶的秋风,发出簌簌的声响,仿佛什么印证。 季鸢和看着虚弱的姜矣,不免大惊:“姜矣,你这是怎么了!” “……无妨。” 姜矣阖上了双眸,她来寻季鸢和,也没想再知晓些什么。
她实在是太疲惫了,经历了这些事,她深沉的感到无力。 与季鸢和对话过后,姜矣靠在了一旁,目光凝滞昏沉。 “姜矣,你到底怎么了,你经历了什么?” 季鸢和对姜矣的状态十分忧心,她见到的姜矣冷静沉作,从来没有过这般低迷无措。 “这是幻境,姜矣你……” “不是幻境。” 姜矣抱住了头,心中感到极其悲凉。 她又怎么会不知道是幻境呢,她离开魔域后,身体中的魔脉便消失了,是幻境为她消除了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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