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年姜纵月又该怎么消散呢。 “季鸢和。”姜矣忽然开口。 “我在呢……”季鸢和目光中尽是担忧,分明她的幻境进行的很好,可姜矣经历了何等起伏。 “我想沈潮生了。” 沈潮生尚且不知晓这些,倘若她知晓了,又该如何面对呢。 如何面对她小时候离去的母亲是魔族末裔,如何接受宗族的不断压迫,当年的这些真相。 承受力巨大如姜矣都无法接受的结局,沈潮生又该如何? 可现在姜矣再也不想顾及其他了,她和沈潮生还没有一起经历硕果满枝的金秋,没有看过满山的枫叶…… 姜矣觉得自己有些度日如年了。 她太久没有见到沈潮生,却又见过沈潮生。 姜矣不想她和沈潮生,有和她们现在一样无法破局的结局。 季鸢和安慰般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太难过了,我们会出去的。” 没错,会出去的。 姜矣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站了起来,走回屋将记事簿翻开,却始终没有新的一页。 没有新的一页。 第二日,第三日,都没有。 仿佛深秋般的静寂。 直到第六日,季鸢和来找她的时候,记事簿才终于浮现新的一页字迹。 只有两句话。 步如练寻我到黔州竹屋,布了禁制,告诉我她要成婚了。 还说,她不见我,不允我去。 …… 姜矣看完,季鸢和的声音便响起:“姜矣,那位学堂的中州公主给你传了信,让你去黔州找她。” “知道了。” 姜矣看着她,问:“你的幻境,还有需要进行的吗。” 季鸢和答:“没有了……前宫主的经历就那些。” “那便和我一起去吧。” 幻境快要结束了。 …… 两人到了黔州,姜矣领着她进了竹林深处。 姜矣看着竹屋前的石桌,不免有一瞬间恍惚。 [姜纵月,你挡到我的月亮了。] [我总觉得你恍惚中,不像姜纵月。] [你这双眼睛啊……就是狂妄。] [藏的再深,也是一样的狂妄。] “如练,有客,如练,有客。” 竹屋前,机关木鸟响起,唤回了姜矣的意识。 “纵月。” 步如练从竹屋里走出来,手中还拿着一封书信。 她如水的眸中此时多了歉意,她将书信向空中抛去,书信转眼燃尽,化作万千缕灵力包裹住竹屋四周。 她解释道:“是虞之让我这样做的,她说如果不这样,你一定会出去……因为她” 季鸢和此时一脸疑惑,她看到这个公主这般做法,不等她说完,便召出剑要和她理论:“你将我们困住,你什么意思!” 姜矣拦住了她,冲她摇了摇头,接着步如练的话说道:“她要成婚了。” “你怎么……知道。”步如练怔然了,水眸无措的看着姜矣。 姜矣没有回答,反而问:“她让你瞒着我?” “是的……她不愿你再涉入此事。” 姜矣没有和她继续说,只是告诉季鸢和。 “今天过后,想必幻境就该结束了。” 季鸢和询问姜矣:“你最后的任务,是要在这里等到,那个名叫温虞之的人大婚结束吗。” “嗯。” 姜矣仰头看向天空,秋日的天空不再澈蓝,成了白色的苍穹,空寂都被它所笼罩,孤苦都被它所占据。 就是这般的秋天啊。 她看了很久,才再次开口。“步如练。” “怎么了,纵月,你一定要冷静……”步如练似乎想上前一步,一如从前拉住姜矣。 “以后不用在竹屋等我了,我见不到你们了,也……不会再回来了。” 步如练愣住了,她的声音小心夹杂着试探:“你……什么意思。” 可她没等来回应。 步如练心中突然有了极大的恐惧,她似乎预感到了,姜矣这次走之后,便不会再回来了。 她们此后再也不会相聚了。 她想抓住姜矣的袖口,却抓了一把的秋风与竹叶。 什么也没有。 姜矣召出姜纵月的灵识剑,剑焕发出无上神光,仿佛持剑之人苍生剑道即成。 余下两个人都惊异了。 “等等,姜矣!这是幻境,你又何必……!!” 未等季鸢知制止的话说完,姜矣已经朝禁制挥剑了。 一剑破空,季鸢和从未见过,姜矣又何曾不是。 她的师傅,原来早已突破禁制触及神明。 也仅此一瞬。 结界碎裂,散发的巨大的冲击波,姜矣替反应不及的二人将灵气散去,随后再也没看任何人,转身朝竹林外跑去了。 姜矣本来定不会像姜纵月一般心性行事,可是对方是沈潮生,所以即便她有自我意识,在幻境中,仍然如当年轨迹,想必,这也是水玄镜容许她带着记忆闯入镜中的原因。 …… “你的意思是,这也是水玄镜安排的一环。” “不错,水玄镜异动产生变故的原因,我们无法推断。” 来的路上,姜矣暗示过季鸢和她的推断。 她今日没有办法按照记事簿上面写的那样,留在竹屋。 因为那毕竟是沈潮生。 姜矣做不到像姜纵月那样,真的不去见她。 她想,兴许只是这万年诞生的水镜,想要看到些什么呢。 有些事,从来没有缘由。 一如现在,没有人会相信,如松沉稳的姜矣正穿梭万千竹海,凭一人一剑,闯入沈潮生所在之地——沈家少主大婚,亲自挑选的地点,百年前盛极一方,此时宛若仙中梦境的,云中岭。 偏偏不巧,云中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 宗族嫁娶,有特定的一套规矩。 沈家少主要独自一人接回在无人之地等候的少夫人,为时半天。 寓意是,成为今生今世第一个寻到她的人。 可没人知晓,第一个寻到“温虞之”的却是姜矣。 姜矣站在高处的拐角,恰好能看到山坡下的凉亭。 沈潮生穿着素衣,眉眼冰冷。 姜矣想,她这辈子可能都看不到第二次,沈潮生这般模样。 眸若寒霜,持伞伫立。 尤其,并非等她。 …… 姜矣看到了眼前的幻境。 姜纵月向前走了一步,温虞之似乎发现了她,目光落在那棵后面就是姜纵月树上。 她的语气十分低落:“若我没有关住你,想必是你苍生道已成。” “自然。”姜纵月顶着雨水望向她,她却于心不忍,走上前将她遮在伞下。 姜纵月此时仿佛被雨淋湿的小狗,似解释,似恳求,她说道:“我没有杀死他,你我还可以和昨日如初般……” “不可能了。” 温虞之眸中隐约有泪水,她似乎在问姜纵月,又似乎在自言自语:“寄予人希望,又被夺取,是不是很难过啊?” “姜纵月,你告诉我,这种感受,是不是……” “是有点,你……” “对不起。”温虞之有些呜咽。 “早知这样,我便不和你有任何关联了。” “不是的……温虞之,你听我说!” “不必了。” 她垂着头,不再看姜纵月。 “原以为是我不愿见你,却没想该是你不见我。” “无论那般,你我以后都不会有属于对方的明天了。” “……可就算再来一万次,我也愿意见到你,温虞之,分明是你当初救了我,怎能,弃我于不顾,忍心看我多年所寻未果。” “可你如今寻到了,以苍生剑为代价。” 姜纵月离开了,她最后沙哑的说:“我答应你……不想见。” 姜矣看见,那一瞬间,温虞之似乎有泪水滚落。 …… 过了不久,姜矣便看见了沈家少主,沈承安。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沈潮生的父亲。 墨发明冠,配得上丰神俊朗四字,正是一副少年模样,脸上神情有几分与沈潮生相仿,眸中含着喜悦。 而对面的温虞之垂着眸,终究是将手递给了他。 “你为何护我无恙。” 沈承安思考了一会,答:“没有理由吧。” “你是我一眼中意的姑娘。” 温虞之似乎忽然明白了,她忍不住又落下了眼泪。 她也是我一眼看中的人。 我相看她,期如挚友。 成挚友后,却盼相别。 她应离去,不再见我。 君有明日,如岁虞灿烂。 温虞花自小喜爱岁虞花,岁虞不被世人所喜爱,因为她虽是红色,不若芍药鲜红灼目,不若牡丹华贵盛开。 岁虞花一开始和另一种琼池花一起生长,两种花如影随形,可直到岁虞花枯萎死去,琼池花才得意盛开。 只有传闻中说,两种花一起开才是绝美之景,而每一年岁虞花的花期都会向后移十几天,仿佛是在等琼池花一起开放,但琼池花就是无法开放,直到它死去。 它象征着,自己渴望终不可得,朋友离开它才能获得更好的明天。 …… 雨一会儿便停了。 沈承安将温虞花接了回去,温虞之换上了大红的嫁衣,凤冠霞帔,天光之景。 众仙门修士瞩目,宗族也无人有任何意义。 这是那时真正的大婚。 云中岭的所有布置,都是沈承安一手安排的,他一边掌控了将温虞之待会的宗族,一边照顾温虞之,还能一边置办出如此华丽盛大的婚宴。 他是真心爱慕温虞之的。 尽管温虞之所求一生不得,但至少有了沈承安。 …… 数月过后。 住持看着跪在佛像前,身上红衣如焰的女子,不免叹了口气:“你这般杂念难消,又何必在跪神佛。” 沈潮生轻笑答之:“我跪苍生。” 姜矣迈入殿中,看向沈潮生那一眼,脑中画面也瞬间浮现。 可在她突如其来的记忆中,殿中跪的不再是温虞之,而是姜纵月自己。 姜纵月一身墨绿色绣竹长衫,长发高束,仿佛只是路过寺庙求姻缘的少年。 她面上本为女像,偏偏如公子如玉,尽管眉眼狂妄,此刻却跪拜的无比虔诚。 住持问她来为何,她答的与沈潮生无二:“我跪苍生。” 偏偏那年温虞之将苍生剑谱给了她,让她选择得眷顾而行,尽管祖辈无名,来历不明的她,凭着自己的剑骨,以及那苍山剑道,亦能立一番天地。 偏偏在学堂中遇到了温虞之,又扯上了斩不断的关系,让她再难以果断。 试问以苍生得之人在眼前,又如何再择苍生而不及眼前人? 姜纵月无法做到,于是她不再受剑道眷顾了。 庙中长跪,她执念难消,也不过是与她难得之道作别。 …… 姜矣看着沈潮生,再难开口。 眼前即为幻境,脑海即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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