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她第一次见她时那般行装。 只是这些年来,姜矣的眉眼张开了,眉角开阔,眼眸狭长,变得锐利,薄唇如线般没有弧度,整个人更加不近人情。 姜矣手中还握着一把裹着布帛的剑,沈潮生再清楚不过那是什么了。 姜矣握剑的手微微抬起。 “剑,还给你。” “为什么?” 沈潮生即便心中再不安,见到姜矣后也都化作了久别的酸楚。 灵识愈动,含天怨的影响愈发强烈。 “这一路来你都听到了什么?” 是其他三家默许下,整个修仙山界的怀疑声,还是,终于决定如何惩办我了? 可姜矣什么都没说,只是一步一步踩着雨声走到沈潮生面前,目光注视着她。 姜矣不知什么时候比她高上一个眉梢了。 沈潮生没预料到姜矣这般行事,正想着要说些什么,姜矣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略一用力,将她从伞下带了出来。 雨水瞬间将二人包围,迅速打湿了沈潮生的头发和衣服。 姜矣把她的袖子往上推,露出一截手腕,只见被墨紫色附着鎏金印记,无比刺眼。 姜矣的呼吸都重了几分,被雨点拍打地面的声音掩盖,但沈潮生发现了她胸口起伏。 她知道姜矣为什么来了。 不是为那些声讨而来,是听见了她有入魔预兆的传言而来。 近月来,各地莫名入魔的人层出不断,数量不断上升,而征讨这些人的队伍也已初见规模。 直到一个月前忽然有传闻说上领沈家的少主也有此类迹象,众人终于控制不住了。 想到这里,沈潮生竟然感到高兴,所以不由笑了起来。 “你当真要入魔?” 姜矣看到印记后,眼中闪过惊异,又迅速归于平静,短短数秒陈年情绪交织,独独没有厌恶。 沈潮生什么话也没说,像是默许了她的问题。 分明姜矣该是无比理智的转身离开,远离与她的道完全相悖的沈潮生,但姜矣却说出了令沈潮生为之一震的话。 “沈潮生,同我走。” “什么?” 沈潮生把姜矣从里到外极其细致的观察了一遍,才忽然笑了起来,于是拉长声音问:“去哪啊。” “离开这里。” 姜矣说的十分认真。 “你非林中禽鸟,不必拘束树间。” “所以,和我走吧,沈潮生。” “我不会让你入魔的。” 姜矣出关之后,没有人见过她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对谁说过话。 她总是一副冷淡的神色,沉默地解决困境,整个人犹如冰下利刃,没有人见过她的动容。 沈潮生永远是例外。 是姜矣本能中能不被剑道阻拦的例外。 …… 她差点就要应下了。 沈潮生在雨水的冲刷下归于理智,却是挣开了她的手。 于是沈潮生用一种无比缱绻的语气对她说。 “姜矣,我觉得入魔没什么不好。” 姜矣的目光沉了沉,镇静地将手放回身旁,她不合时宜的想到了温虞之。 沈潮生若和温虞之一样,再不愿意见她。 可她未必会像姜纵月一般遵守承诺。 姜矣的思绪逐渐远去,这时,沈潮生却开口了。 “即便所有人都不再认可,说你我最终同道殊途……” “不会同道殊途。”姜矣接着她的话说。 “沈潮生,我说过的,我出来后,会来见你。” “可你已经食言了。”沈潮生打断她的话。 “与陆明溪走遍山河,与陈醒天谈天说地,甚至搭上了林家。” “那些时候,你知道那些人如何评断我吗?” “他们说——” “上领之主,活脱脱像被遗失的疯狗。” 将陆明溪关在幻境碾碎灵识,用最擅长的灵阵重伤陈醒,林漾跑了千里才将她救回,林家不知为何突然出了问题,三名长老护不住本家弟子战损…… 都与她沈潮生有关。 “若你愿意,我带你走——” 不再理会任何人。 也不再有任何人。 “可我不愿意。” 沈潮生按耐住心中隐隐发作的含天怨,用一种恣意过极的态度对姜矣说: “上领之主的位置我坐的很好,宗族护佑,天地人和。” “还是……你想要和我一样在宗族门派周转一生?” 姜矣答不上来,沈潮生这才松了一口气。 至少她与她一样,都没有丧失理智。 “姜怀息,你不要在我这里耽搁了。” “我尚有期望不到的事情,担不起……阻你成神的罪责。” “……” 雨还在下,却是没有了声响。 “抱歉,阿矣。” “我们原本就是两道路上的人。” “就算我的母亲和你师傅有关联,也不过是上不来台的往事。” “如果你以后不来上领,我们可能就……不会再见面了。” 姜矣盯了沈潮生许久,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留下一句话后转身离开了。 她说。 “我等你到永庆十二年。” 作者有话要说: 鹅……见面前还有一些事发生但是我来不及写了,下次补上,因为开学了所以很急,想把下阶段的情节起个头,这章会修改的。
第41章 对峙 永庆十二年。 枝叶繁茂,遮掩耳目。 路过的村镇集市路上大多都没什么人,灼热的温度使这些平民百姓不愿出门,更何况,是在魔祭的加持之下。 于是一行人走的格外顺畅,绕过前面的琼玉树林,便到了他们所往之处,一座遮天蔽日的行宫百尺远处。 众派云集。 六年前,随着姜矣再度闭关的消息传出,沈潮生毅然率沈家与余下三家决裂,建朝暮殿,揽收天下之才,与各门派争斗数年。 如今的各派纷纷相聚,一改往日的缠斗不休,连集结于此也未公布于世。 可见,他们真的极想扼杀那只大魔。 微风浮动,有人落在各派划分的营地交界处,不乏有被邀参战者甚,多半行装奇异,实力不可估量,依照规定,理应避开与各门派见面,毕竟这些人中,多半是门派宿仇。 “没看错的话,是她吗。” “她怎么出现在这里……” 有修士额上汗珠滚落,一片嘈杂的议论中,目光无声,他们装作无意,时不时瞥向同一处。 一颗上百年的灵树下,倚着一个人。 第一眼看,她闭目憩息,怀中抱剑,像是剑修。 第二眼看,她头发高束,神色肃清,一身剑试常服,白是月牙白,只衣襟水蓝,且胸前绣有剑花的花青,怀中的剑散发高品阶威压。 她四周无人敢接近,亦无人敢不恭上前。 单凭一身剑试常服,以及怀中那把击败无数人的剑怀息,已让周身人对她的身份了然于心。 她未想刻意隐瞒身份。 蝉鸣乍起。 忽有筝声传来,众派弟子轰动,举目四望,最后定在远处的宫殿上,一座规模极大的行宫,两侧的檐翼向外伸展,当世无不能道其名,正是传说中的朝暮殿。 筝声不断,音如流水,曲调不凡。 那些慕名前来的散修听的有些恍惚,来不及反应,手中剑也快要握不住了,只有个别还算清醒的,从中剥离出自己,却也无措地连退数步。 “是魔音,大家快封闭五官!” 发声之人衣服上绣有草药,是琼依门的弟子,且腰间玉牌绯色,身份不凡。 众人心跳如鼓,依言照做,可心中仍有余音缠绕,只好瞪大眼睛,颤颤巍巍向自家宗门求助。 各宗门的大家长纷纷祭出法器,护佑一方平安,可那些自诩正义的散修可没了主意,他们可不是人人都有上品阶的神器,慌乱的四处奔逃。 他们没看到,姜矣依旧靠在树下,眼也未睁,不见喜怒,周围慌乱引起的轰动,好与她没有任何干系。 她静默的感受触及神识的乐音,自身观感对魔气的排斥,以及魔气对她矛盾的亲昵。 什么也没做。 忽然疾风起,蝉鸣息。 在场所有人都被笼罩到了蓝色屏障内,脑中没有了杂音,目光也清明很多。 一行人随之而下,最前方的少女莫约双十,棕色辫于脑后,星眸点点,身上是蓝金色的宗服,白靴踏于草上,环视四周,众派肃然,对她持以尊敬,纷纷退让。 “陆盟主。” 谢无方领着他身后极越堂的人率先开口表态,尽管弟子大多被魔音折磨的面色发白,却也不介意地向少女行礼问候。 陆明溪听到后收回目光,会以一礼,其他人才反应过来,纷纷向她行礼。 “陆盟主。” “陆盟主。” 她是陆明溪。 明盟堂的盟主。 三年前,魔患长盛不绝,沈潮生又破一重境界,无人能敌,世间灾乱不断兴起,陆明溪便建明盟堂与其分庭抗礼。 作为曾经被沈潮生誉为“好大喜功之表率”的六派自然怀疑,她不过近满双十,即便为长清门少门主,也不过是谓“器具”之人,怎负重任。 可她最后就是做到了。 她从来都认定,在无人可攀的高台上,她便是唯一的指向。 陆明溪边与众派周旋,边分心寻找刚才瞥见的影子。 星眸闪闪,镇静的目光掠过众人,紧握配剑的手刚要松下,却在回身时僵在了原地。 剑服束发。 她看到了姜矣。 陆明溪感觉自己身体里血液都好似在逆流般,变得迟缓而充斥荒唐的凉意,又在下一瞬变得灼人,喧嚣着似乎冲破血管。 姜矣。 旁人观察不到的细节,在陆明溪这里展现的淋漓尽致,譬如她缠发尾一角的头发,打结的眉,极长的眼睫,如人般发淡的神情,或者眼底克制的怒气,发声时眼尾上扬的姿态,和开合的薄唇。 样样具体。 “盟主?”站在她身旁的明盟堂的弟子疑惑出声。 她下意识地想抚上左肩的胛骨,却又止住了动作。 太热了。 陆明溪不动声色的咽了咽喉,移回目光,与众领袖最后确认方案无误,转身正欲下令,都被一声呼唤打断,不知是否早就预料到了,她站在原地,没动。 “陆明溪。” 再熟悉不过了。 姜矣那有些随意却秉持一贯清冷的声调,陆明溪早就听过数百遍了,她颤颤的眨了眨眼,长长的眼睫遮盖住了神情,深呼了一口气,良久才好似恭顺般的垂下了头,不知是眼下落寞。 她不得不答。 “是。” 众派声起,但并不惊异。 当初陆明溪拜入长清门,可就是这位亲自送的。 较如今的万般不近人情,姜矣那时一身浩然正气,靠近她的人周身都能感受到神祝般的亲昵,分毫不枉天选之名。 那夜长清门殿外的灯、盏、珠格外的亮,堪竞天上明辉,风也将衣袍相和,其余弟子都好奇地伸着脖子使劲瞅,也不乏未参与突如其来的入试的尊者们,大多都是对姜矣这个后生的好奇。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9 首页 上一页 39 40 41 42 43 4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