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活了半日,小小一块菜园子我堪堪只挖动了一小部分。 日头渐渐高起,我寻思再挖半个时辰便归家歇个午觉,下午继续来。一锄头下去,竟挖到一处坚硬地,许是石头吧,扒拉开见是个陶罐子。我顺着罐子把土扒开,挖出坛子来,有一种挖到宝藏的感觉。 罐子封得很严实,并未渗水,我有种直觉或许这是阿元埋下的。因着封口处包裹的方法与前年在江父的坟前挖出那罐子一模一样,阿元她,惯喜欢这样藏东西。 启开后,里面有一只方盒用布巾包裹着,我打开见到了……久违了七年的东西——是一只装散银的小木匣子。 七年前,阿元翻出这个小匣子给我存放猎捕得来的银钱。小木匣子比当年更旧了,打开后见着里面俱是散银,心头不胜悲戚。 阿元她是不是太傻?这些银钱,她竟未曾动用过。 再也没法平静,鼻头泛酸,眼泪就肆意淌了下来。我以为我离开时留给阿元的银,阿元能够用上,她便能不那么辛苦整日上山采药贴补日用了。 原来,这些,阿元都好好保存着。 我很难去理解阿元的心思,只觉得,那女人,真是傻透了。 可我,为何却总是因着这样的“小事”,愈发对阿元的爱意不能减少半分,反而愈发浓烈? 我终于还是在六婶的边教边帮忙下,把夏蔬都种好了。 三个月方能成熟的蔬菜,一排排种好七八样后,我觉得山间的生活渐渐安稳了。有种期待着收获的心情,虽不是日日都会过来查看自己种的菜如何了,至少隔日会来,有时提点水来浇一浇,有时静静坐在地边看着。 不知阿元当初种菜,是否与我心情一样。 只是,未等我的蔬菜长大,村里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江大郎到家对我传讯道,县衙贴了告示,北狄召集草原六部,集结三十万大军今春便进犯恒晟,边境的城郡首当其冲几座已多城失守,朝廷大军早已开拔往了战场。告示上说不仅今年的捐税要涨一倍了,每户人家要出丁入伍。 我心中立时咯噔,外敌进犯,不知景泰帝能否应对。 罢了,我一介小民,军国大事是我该关注的么?定会,无恙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挖到宝。好久远的隐线——阿元万里寻欢、菜地埋银,大家还有印象吗?(呼…生病已近一周了,没时间加更和抓虫了,谢谢支持~)
93、相思灰(三) 没过几日,江家村里便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愁绪。 广阳县是个小县城,消息较之上阳郡要迟滞许多。县衙的告示明言,各户除了捐税外,另需出一男丁入伍,我每日上山或去河边查看鱼篓时,陆陆续续能见村中有男子辞亲的场景。 这日,我从山上下来后,正在檐下竹椅上躺着歇息,院门被敲响了,伴随着一声声急促的呼喊:“欢哥儿,欢哥儿在家吗?” 是六婶,声音很慌张。 我开门后问何事如此慌张,六婶哭腔难掩,为难着告知我她家仅有旺发一个儿子,去年刚成亲,这下衙门来人强行锁了旺发去参军。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样的大道理无需跟乡民们解释。山野人家,在意的也就是温饱和子嗣,对此,我亦无良策可帮她。 这事上,我没有其他法子,无奈安慰着:“六婶,既是朝廷有令,便遵令而行吧!” 六婶已五十余岁,苍苍白发,慈祥的脸充满了凄苦,涩然与我道:“欢哥儿,你能否救救旺发?我家就旺发一个小子,衙门的人说若能出一百两银子,便可免去征丁。六婶,六婶求你给帮帮忙啊!”说着六婶就弯腰给我下礼。 我可受不起她的礼,赶忙着拦住六婶,道:“六婶,可别,既然是要银子倒是好说。六婶放心,银子我这里有。”说着,我便起身入了卧房,取了一百两的银票递给六婶,六婶不及与我磨蹭时间,千恩万谢着往家去保住她家的独苗。 未过多久,小院的门又被敲响了,邦邦的敲门声伴随急促且喊门声,给人的感觉很是无礼:“有人吗?赶紧给爷开门!” 我打开院门后便瞧见几个衙差,其中一个穿便服的倒是有些眼熟。 “耳聋了吗?有人在家还拖这么久才开门。”衙差不客气地推开门,一行六七人挤进了小院内。 “尔等,此来有何贵干?”我平静着问。 “贵干免了,爷们儿几个是来办差的。”衙差不耐烦说着话,让路让开,其中一位五十来岁的青衣肥胖差官,看起来是领头的,悠声问道:“你可是户主江文元?” “不是,我是阿元的表姐。” “表姐?”青衣胖差官往院子石凳上一坐,似有官威:“女户江文元欠捐税已有五年未纳,你既是亲友,这个捐银便替她交上吧!” 说话间胖差官拿着算盘噼里啪啦一顿敲,道阿元立女户可免征丁,但每年三倍捐银,五年间滞纳共计七十五两,今年捐银翻倍计三十两,一共百又五两银。 既有这样的数字,我倒是老老实实取了银,交给了胖差官。 原本衙差们取了银便该离去,在他们出院门前却有一道声音不合时宜响起:“哟,你家还养了这么多的野山鸡啊,正好犒劳犒劳咱哥几个!” 便服男子说着话,与另一位衙差往我养着的鸡仔走,弯腰去抓蔑筐里的锦鸡。我实在有气,且不说阿元已是公主,本就无须纳什么捐银了,我养着这些锦鸡当宠物,岂可便宜他们? “住手!”我恼声道。 “住手?我劝你识相点,乖乖献上几只山鸡给范大人打打牙祭,哼!”其中一位瘦个子的衙差不理会我的冷声,仍去抓锦鸡,其余衙差亦在一旁起哄帮腔。 官家之人不惹我便罢了,既要惹事生非的,正好出口气。抬腿出拳,动用了许久不曾使过的拳脚,教训了靠近蔑筐的两人,其余三个帮忙的,也被我利索地踢翻,他们一行人横七竖八倒在院中痛呼。 哎哟的疼声呼喊,我不甚放在心上。 领头的胖差官未参与,倒是威胁着我:“你是何人?竟敢阻拦衙门公事?” 什么公事?我没好气地冷声告诫道:“本姑娘乃一介小民罢了,奉劝尔等一句,既是奉命办差便正经做事,切莫假公济私做出滋乡扰民之举。” “哎哟,疼!你放肆,你知道你面前的大人是谁吗你?”便服那男子呼着痛又威吓着我。 我瞧着他,很是眼熟,还未想起他是谁,胖衙差倒是先说了:“本官乃是广阳县主簿范仁,此行奉命收缴捐银!姑娘有这般身手,本官也劝你不要多事顽抗,配合衙门办差,方能万事大吉。” 呵呵,我说怎么瞧着眼熟呢!记得了,原来穿便服的是饭桶啊!我未先理会范仁,倒是深感好笑。真没想到,这回冤家路窄了,对范同嗤笑一声:“怎么?饭桶,你不认识姑奶奶了?” “你,你你你,是你!”范同结结巴巴,瞪大了眼不可置信道,“本少爷,哦,不,我不敢了,求姑奶奶不要和小的计较!” 情况的反转,范仁也一脸的莫名,嫌弃地瞧了饭桶几眼,地上几人搀扶着在哎哟声中站起身来。 “范大人,实在不好意思,这些锦鸡,在下养着解闷的,不可食之。”我转而对范仁道。 范仁瞧瞧我,我没有波澜起伏的眼神望着他。范仁扬了扬手,呵斥着随行衙差们去下一户收缴捐银。 “慢着!主簿大人留步。”我喊住了范仁。 范仁停下脚步,问我何事,我缓声道有事欲私下向他请教。范同几人被留在院外,我向范仁打听现在恒晟和北狄交战,战况如何。 范仁并不屑于与我一介小民提起这事,官威盛然道:“下民岂可妄议朝政大事?”无奈中我取出了荀骓那块铜牌,范仁神色顿时慌乱且恭敬起来。 一通大礼后细细与我说些他所知的战况,三月时北狄突然进犯,边境一连七座城池失守,朝廷大军派去之后已收回四座,目前战事焦灼。北狄不似往年打下几座城,抢完就撤,这回似准备长期作战,双方已对峙两月余,各有胜负。眼下,朝廷军费紧张,国库不足支撑过久的战事。朝廷有令,征丁加捐,亦是战事起时常有举措…… 范仁虽性子傲慢些,又养出个跋扈的侄子来,分析起朝政倒也头脑清晰,有条有理。从他话里,我也得知了,北狄人擅骑射,马上功夫好。平野作战,恒晟多次吃亏。 得了想知道的讯息,我便谢过了范主簿。 范仁恭敬着道若有指教随时传他,我倒没什么指教,只是想及时知道战况,范仁应下若有最新战报发到县衙定第一时间送达给我一份。这样倒也好,免去我忧心不得解的苦恼。 战祸起,终究苦的还是百姓。 既是这般的情况,我便减少了去山间的次数了,多数在家里呆着,看些书,或静静歇着,恐错过县里传来的消息。在家时,秦长风家的小孩偶尔会来家里玩一玩。 六婶一家感恩戴德地时常送来米粮蔬果和山货,山里人憨厚,为安他们一家的心,我也拿上些抵去那银两。 村中离开了些年轻人,能凑够银子免去征丁的不多,一时村里不似往日的活波了。百无聊赖中,我只是盼望着范仁能及时将新的战报送与我知晓。 纵再如何不想牵扯了,却也免不得心中牵挂。 或许,这事,只有恒晟大朝得胜,方能解我心中的隐忧罢。 · · 六月底的这日午后,我仍是如常歇在竹椅上,没锁的院门被推开来,吱哑声中我抬头见门口立着一位四五十岁的陌生中年男子。 “你是谁?”我怔怔盯着他时,中年男子先疑惑着问我。 “我?我自是此屋的主人,姓应。大叔可是有事?”我瞧他一身浅蓝布衫,背着行囊,看似行了远路,浑身上下一股风尘仆仆之感。 “屋主?”大叔面相慈祥和善,语气倒是异常疑惑:“姑娘姓应?可知原先的屋主江文元在何处?” 阿元?我不知大叔是何人,提及阿元时,总免不得格外上心:“嗯,我知晓。只是大叔是何人?寻阿元可是有甚事?” 大叔似松了口气,往院中走了几步,神色渐渐缓些道:“应姑娘,我是江训庭,元儿的父亲,烦你告知元儿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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