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实在发生得太快,快到瑛妃甚至都没有做好思想准备,便被明昙轻而易举地拿捏住了性命。 “许沉璧,我且问你,”明昙冷眼看着她,将剑尖往前送了送,在瑛妃白皙的脖颈上割出一道浅浅血痕,“你方才给父皇下的毒,是当真没有解药?” “……我骗你作甚?” 瑛妃涣散的心神被咽喉处的疼痛唤醒,却并未显得有多么惊慌。 她就像是她曾说过的那样,平静而迅速地接受了自己的失败,并坦然地抬眼,与明昙两厢对视,淡淡道:“百草谷应当给你看过他们所收录的药谱……而这噬心丸的大名,二位理应听说过才对。” 明昙抿了抿唇,转头看向真正借阅过药谱的林漱容,果见后者一副愕然的模样,便心知瑛妃未曾撒谎。 “噬心丸的药性十分暴烈,服下此毒者,不过半柱香,便会因心脏绞痛而毙命……” 瑛妃凉薄地勾了勾唇,歪着脑袋,似是挑衅又似是感慨地说:“不曾想,此番竟能让一国之君为我陪葬,倒也算是死得其所——” “呸!区区犯妇,休得狂言!” 蓦然间,一个细声细气、却惊怒非常的声音从瑛妃身后传来,一口将她未完的话语打断,高声喝道:“你且好生看看,这又是什么!” 尚在慨叹的瑛妃一愣,猛的扭过头,却见之前还空无一人的龙榻旁,此时竟站着一个圆胖的身影,不是盛安又是谁? 此时此刻,大总管一向慈眉善目的脸上满是怒火,正站在明黄的床幔跟前,直直冲瑛妃伸出一只手来。 ——只见其中,正静静躺着一枚漆黑的药丸! 瑛妃的双眸蓦地睁大,失声道:“你……” “哼!咱家早就料到,你百密一疏,必然未曾发现天鸿殿内的暗室!”盛安收回手来,冷笑一声,“多亏六殿下来得早些,与你斡旋许久,让咱家在暗室内听到了寝殿的交谈,并悄悄潜伏,才能在你给陛下服下此等毒。药后,赶在半柱香前将其取出——”他侧过头,和将此一幕尽收眼底的明昙对了个眼神,微微颔首,“不然,岂不就会让你这毒妇奸计得逞!” 瑛妃呼吸一滞,顿时想起自己刚刚入殿时,香炉里那些新换的龙涎线香…… 原来,盛总管根本没去什么内务府,而是一直待在这天鸿殿中! “……看来,果真是天不亡你天承朝。” 默然半晌后,似乎是不得不认命般,瑛妃苦笑了一下,抬眼望着明昙依旧维持着紧绷的面容,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双眼登时一亮。 不过片刻,她的面色便从颓然重归镇定,向前膝行两步,锋锐的剑尖立刻划破皮肤,将原先那条血线割得更深,却反而让明昙受惊似的后退一步,死死握着剑柄,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你——” “九公主,你真的想杀我么?” 瑛妃满脸从容,言笑晏晏,仿佛不是被人用剑指着喉咙,而是往脖颈上戴了一条红宝石璎珞般,缓缓地说:“弑母之仇,不共戴天……明昙,若你这一剑刺下来,与明昭的关系也必定将会不复从前——倒是不知,你究竟会为了大义将我铲除,还是顾及你们之间的姐妹深情,甘愿留我一条性命呢?” “……” 不得不说,瑛妃的这句质问,已然十分精准地拿捏住了明昙的命脉。 古以孝道为先,明昭昔年与瑛妃相依为命,受尽苦楚;而长大后,为了母妃能够在宫中过上更好的生活,更是甘愿远嫁羌弥,她深爱着自己的母亲。 因此,顾虑到明昭,纵然瑛妃丧心病狂至斯,但明昙也确实不敢轻易对其痛下杀手。
她怕昭昭姐怨她。 明昙咬住牙,满心皆被复杂的情绪占据,不止一句话都说不出,就连握着剑的手也轻轻颤抖起来。 ——然而,下个瞬间,她手中的剑柄就被人用了巧劲夺过,紧握于手中;在明昙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果断而迅速地递出手臂,向前狠狠一推! “呲。” 铁刃入肉的声音传来,明昙霎时瞪大眼睛,怔怔地看着面前绽开一朵血花、看着瑛妃脸上的笃定表情顿时定格、看着她像一棵没了养分的梅树那样,缓缓倒塌下去,让咽喉处的红花随之飘零,一点点流落在织毯当中。 死亡是如此悄然无声。 “……” 飞溅的鲜血将雪亮的剑身染红,却没有半点沾染到明昙,反而尽数被那条手臂挡下,在衣袖上印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明昙木愣愣地盯着许沉璧死不瞑目的面容,脑中一片空白,张了张口,努力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发现自己居然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殿下。”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林漱容松开剑柄,扶住她一瞬间瘫软下来的肩,将人紧紧扣进了怀中。 “您不愿沾的血,”林漱容轻轻地说道,“便由我来替您沾罢。”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和前面哪章的bug还没修,太忙了太忙了,明天修一下!
第123章 发生于天鸿殿中的这场闹剧, 被当日的大雨和雷鸣所掩盖,没有被任何不相干的人所知晓。 犯妇许氏已经伏诛,尸首本该被草席一卷丢入乱葬岗, 但明昙犹豫良久,还是命人为她入了殓——毕竟是一宫主位,又是三公主的母妃,许氏犯下的罪行自然不足为外人道, 只能说是急病暴毙,按妃位规制发丧,葬在了荒凉偏远的西山陵寝。 明昙自认恩怨分明, 无论许氏是出于什么心思,她也终究帮过自己多次, 理应得到这最后的体面。 而就在天鸿殿事毕的翌日,被明昙暂时安置于大公主府的明暶回宫, 与死里逃生的静贵人好生大哭了一场,连连向明昙致谢,母女二人都在庆幸于这件事情的顺利告终。 要说静贵人,也当真是命不该绝:她先前送明暶出宫报信的举动被发现,即将被懿德宫的下人们灌毒时,恰好碰上闯入此地、寻找瑛妃未果的明昙与林漱容, 方才顺势将前者给救了下来。 虽然她之前一直对瑛妃的计策知情不报, 但好在心有悔改, 明昙便也并未纠结于此。毕竟, 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忙—— 两日后,明景入宫,带回了“齿动摇”的解药。 太医院上下登时忙得脚不沾地,郭院判更是不禁双臂颤抖, 从明景手中接过了那个小瓷瓶,将其中的深红色药丸取出,切下薄薄一丝,又是鉴别成分又是着人试药,忙活了大半天,才终于将解药呈回给明昙,肯定道:“此药品相上佳,化毒养身;待陛下服用之后,不出一日,便定会重新苏醒过来!” 明昙大喜过望,不敢耽搁,直接便赶往天鸿殿,让盛安伺候着给皇帝服下解药,自己则在殿外枯坐了整晚,连眼也不曾合上一下,直到东方渐明。 ——都已经这个时辰了,父皇怎么还未醒来?莫不是中毒太深,解药无用…… 等待的时间越长,思绪便越是纷乱,就在明昙即将被满心的不安淹没之际,盛安终于从寝殿里匆匆步出,满面喜色: “公主殿下!陛下醒了!” 明昙浑身一震,几乎是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拔腿就往盛安身后冲去——不过是短短几息之间,她就闯进了寝殿内,一眼便看到斜倚在榻上、面色虚弱的皇帝,动作一顿,心头登时泛上难以抑制的酸楚。 “父皇……” 皇帝刚刚醒来,记忆尚且停留在多日之前的灼华宴,似是还有些迷茫。他捧着一只盛有温水的茶盏,闻声抬眼,猝不及防地望见女儿夺眶而出的眼泪,手里的杯子都差点被当场吓掉! “龙鳞?!” 皇帝慌了神,顿时也顾不上去想自己为啥不是在桃花林而是在寝殿,连忙想要下床,却意外地发现自己浑身虚软无力,动弹不得,只能忧急万分地安抚道:“莫哭莫哭,这是怎么了?是谁让朕的宝贝龙鳞受气了?” 他又是心疼又是惊怒,也不知是在这瞬间脑补了些什么,当即用未端茶盏的那只手狠狠一拍大腿,“好啊!不过是让你去府上独住了几天,就有人敢胆大包天地对公主不敬,看朕不要了她的脑袋!” 灼华宴上妃嫔众多,少不了拈酸吃醋,更不差结党攻讦;即使龙鳞是中宫嫡女,身份高贵,但也难免总有几个拎不清的蠢货,平白惹得她生气…… ——此时此刻,爱女之心深切的皇帝早就已经忘了:在这皇宫里,一向只有明昙欺负别人的份儿,又有哪个妃嫔会如此不长眼,敢去触九公主的霉头? 然而,他虽一时忽略了女儿的坏脾气,可明昙却自知甚详,忍不住为皇帝的猜测而破涕为笑,赶忙几步上前,将对方扶稳,红着眼眶道:“父皇息怒,龙鳞不曾受谁欺负,而是……而是……” “而是什么?”皇帝余怒未消,一边重重将茶盏搁在床头,一边鼓励似的拍了拍明昙的手背,“龙鳞放心,无论是谁,父皇都会为你讨一个公道!” “……没有,父皇。没人欺负龙鳞。”明昙有些哭笑不得,可心中更多的却是庆幸与感动。她抿唇笑了笑,用袖子抹干眼泪,反握住皇帝的手,为他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灼华宴上的变故,以及后来到百草谷求药、揭秘明景腿疾的真相、和罪魁祸首瑛妃被就地格杀的一系列事情。 待明昙讲完之后,皇帝不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抬手揉了揉额角——这只是一个习惯动作,齿动摇的毒性早已不复存在——叹息着道:“真没想到,那许氏面上纯善,暗地里却藏有如此大逆不道之野心……” “知人知面不知心,昔年的沈氏不也正是如此?”明昙摇了摇头,不欲再多置喙许沉璧的为人,转而小心翼翼道,“龙鳞日前擅作主张,将许氏之死托词为暴毙,依照妃嫔之礼下葬于西山……还请父皇责罚!” 皇帝微微一愣,叹了口气,摸摸她的脑袋,轻轻摇头道:“朕何故责罚于你?此事认真算来,到底是桩家丑,不可外扬……再加上她毕竟是三公主的生母,昭儿又身为羌弥的王子妃,断不可背上这样大的污点。你做得没什么不对。” 听皇帝提起远在他乡的明昭,明昙不由得垂下眼,咬了咬唇瓣,良久无言。 “……许氏心怀歹毒,落得这样的下场也是自作自受,”皇帝大约是看出了明昙低落的情绪,宽慰道,“昭儿深明大义,定不会责怪于你,龙鳞且放心罢。” 明昙勉强笑了笑。 恰在此时,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盛安的通报也随之传来:“陛下,九公主,郭院判前来求见!” “宣。” 父女俩之间的谈话即将告一段落,皇帝看了看自觉起身的明昙,仍然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温和道:“想不到,朕这一觉醒来,龙鳞便已经是个处事周全的大人了啊……” 明昙一怔,眉眼间的愁绪渐渐消散了大半,双眸下意识弯起,语气带着点娇纵地否认道:“不,龙鳞要一直做父皇的掌上明珠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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