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似乎刮起了大风,不断有雨滴敲打在窗柩上的声响传来,噼噼啪啪、嘈嘈切切,同时带来无边的寒意,似乎让整个内殿都变成了冬日的雪原,冰冷荒凉。 “……可是陛下,嫔妾也不甘心呐。” 陡然之间,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紧接着跟来“轰隆隆”的震雷,双管齐下般凝聚起天上的黑云,让雨水一遍遍冲刷着大地,似乎是想要洗干净谁留下来的孽债。 而与此同时,在电光照亮窗棂的那一刻,瑛妃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明熠的手腕。 “嫔妾的家世低贱,门第不显,幼时偶尔在太仆寺玩耍,便总能看到父亲受百官欺凌,甚至被他们要求躬身为凳,被踩着脊背上马,尝尽屈辱……而待到嫔妾被选入储秀阁后,又屡遭同院秀女陷害,多次险象环生……再后来,则是宫中婉宁党猖獗,肆意谋害妃嫔子嗣,而嫔妾即便使尽全身的力气,也没能保住自己的孩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夭折在襁褓当中……” “陛下,您说。”瑛妃怔怔地问,“难道只因为嫔妾是个豢马人之女,便活该承受这些痛苦的宿命么?” 她的语气听上去很悲伤,但却并没有从眼眶里流出哪怕一滴眼泪。 龙榻上的皇帝毫无所觉,给不出瑛妃任何回答。但后者显然也不在意自己能否得到答案,在枯坐半晌后,终于垂下头,凝视着明熠安然的面容,一字一顿道: “如果……嫔妾的手中,能够握有像您一样的权柄,是不是就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卑躬屈膝、任人欺压,也就不会再保不住……嫔妾生命之中,最重要的那些人了呢?” 殿内自然不会有人回答。 但瑛妃自己却给了自己回答。 “是的。当然再也不会了。” 窗外暴雨倾盆,殿内寂静无声,浑然不觉有一场攸关天承命脉的危机,正在悄然却迅速地发生着。 炉中的龙涎线香燃了一半,发出轻微的“噼啪”断裂声——而就在此刻,许沉璧松开握着明熠手腕的指尖,缓缓地、张扬地笑了起来。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明明能够倒映出烛火的微光,却照不透更深处的那汪深潭,也照不出那暗藏其中多年的勃勃野心—— “倒不是九公主无力称帝……而是这君王权势的滋味,我也想尝上一尝啊。” 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瓷瓶的木塞被狠狠拔了出来,一股不详的腥甜之气立即弥漫在半空中。可许沉璧却恍若不曾嗅到般,面色平淡地倒出一枚漆黑的药丸,捏在指尖,盯着皇帝的面容深深望了半晌,方才轻叹一声,郑重其事道: “待到嫔妾百年之后,与陛下在阴曹司相遇时,必当向您还清今日的孽债!” 这句誓言甫一道完,她便带着恭谨的表情,探出手去,将那枚噬心丸靠近到了明熠的唇边—— “——瑛妃娘娘!且慢!”
第121章 “……” 捻着黑色药丸的指尖微微一顿, 瑛妃转过头,望向气喘吁吁站在寝殿门口、浑身被大雨浇了个湿透的六皇子明晔,不由轻轻眯起了眼睛。 “六皇子殿下, ”她缓声问,“您怎么会在这里?” “儿臣……儿臣今日照例前往懿德宫请安,却并未得见娘娘,反倒被拒于宫门之外——并且, 在儿臣询问之下,那些宫人还言辞闪烁,对您的去向三缄其口, 所以便想到,”明晔迟疑了下, 与面无表情的瑛妃相对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便想到,娘娘或许是在天鸿殿……” 话音未落,满脸焦急的鱼溪也随之奔了进来,立即跪地道:“婢子无能,方才没拦住六殿下,求娘娘恕罪!” “起来罢。”瑛妃淡淡道。 六皇子是她属意扶上皇位的提线木偶, 自然不会不知道自己的计划;而根据宫人的异样, 猜出她此时会来天鸿殿对皇帝动手, 也能算得上是顺理成章。 为了得以长久掌握权柄, 瑛妃必定不会选择四皇子那样的蠢货坐上皇位,但也同样不希望……那名能够被自己随意操纵拿捏的傀儡,会是一个过于聪明的可塑之才。 “六殿下,这里可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是, 儿臣知晓。” 大概是看出了瑛妃阴沉的眼神,明晔陡然间有瞬间的退缩——但下一秒,这种胆怯就被他狠狠压下,咬住牙关,撩起衣摆跪倒在地,恳切道:“但儿臣斗胆,想请瑛妃娘娘莫要冲动行事,且听儿臣一言!” “……” 瑛妃的目光从明晔渗出冷汗的额头上掠过,没有说话,兀自沉默良久。 殿内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明晔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他发梢上的雨水不停滴落下来,砸在地面,让深红织毯上缓缓洇出一小片水痕后,才终于听到瑛妃淡淡的声音传来:“六殿下但说无妨。” 仿佛是压在肩头的无形大山终于碎裂,全身骤然一轻,明晔深深松了口气,鼓起勇气抬头直视着对方,将声音控制在一个恰到好处的音量:“依儿臣之见,您万万不应当在这个时候……对父皇的性命不利。” 他的话刚说完,就见瑛妃面色微变,周身的气质也比方才更加危险,吓得明晔一个颤抖,赶忙掐紧手心,飞速向她说明自己的理由。 “朝中形势复杂,文武百官皆不好相与,娘娘毕竟在朝中毫无根基,即使与许大人筹谋多年,也难以让那些树大根深的臣子听命于您……在尚未完全剪除他们党羽的情况下,若是父皇忽然驾崩,由儿臣这般手中没有半点实权的皇子继位,反而可能会激起他们的反心,惹来更大的祸患。” 明晔一口气说完这段长长的话,见瑛妃的神情渐渐从冷然转为思索,心下一喜,立刻趁热打铁道:“父皇若仍在世,不光对他们来说是种威慑,并且对我们而言,也同样是一剂定心丸,行事可以更加大胆——” “至少,”他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说,“此举虽会让儿臣迟些、迟些登基,但却可以尽早监国,积累羽翼,也能让娘娘您……早日执掌大权呐。” 国不可一日无君。 皇帝眼下陷入昏迷,不知何时才能醒来,朝政之事全部由裕王和林相代劳,即便能解燃眉之急,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纵使大臣们再如何能干,前朝也始终需要一个把握大局的主心骨——东宫未定,太子未立,如今能够担起监国重任的皇子,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一个明晔而已。 并且,在六皇子监国之后,他不仅能将决策权移交瑛妃,还可以趁机帮许家发展势力,好在新朝继续壮大,成为丞相府林氏那样的世家大族…… 这确实是个一举多得的提议。 瑛妃几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所以,她沉吟片刻,将装有噬心丸的黑色瓷瓶收入掌心,望向见此动作、脸色顿时一松的明晔,缓缓颔首,“你说得确实不错。” “儿臣愚钝,也只是想帮娘娘尽早达成夙愿罢了……” 自从明晔在懿德宫猜出瑛妃的去向后,就一直高高悬起的心脏,这会儿总算是安稳落了地。 他垂下眼,不着痕迹地松懈双肩,唇边微微泛起一丝难以觉察的笑意,终于感到了浑身上下传来的疲惫。 从懿德宫一路冲来天鸿殿,这路程可不近,何况外面还下着瓢泼大雨,明晔却半点都不敢耽误,生怕自己来迟一点,便只能看到父皇已经了无生气的面容。 ——他对瑛妃说那些话,当然并非真心想要监什么国、揽什么权,只是为了暂时让对方打消弑君的念头,尽量拖延时间,等九皇妹求药回宫而已。 尽管这么多年,皇帝仅对明昙多有偏爱,待其余的皇子公主都一视同仁,更有甚者,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不闻不问……而明晔也正与明昭、明暶相似,是自幼便未曾得到父皇关爱的那些孩子之一。 然而,生养之恩大过于天,忠君敬父的思想也早已溶入骨血;何况当初,还正是因为皇帝的明理与恻隐,才让宋贵嫔没有因为宁妃而获死罪,亦或是被打入掖庭—— 当年的年宴之后,这件事情就一直被明晔谨记于心,片刻不敢忘却。 宫闱深深,不见天颜,那对明晔来说,母妃便是唯一与他相依为命的亲人。 与终生被囚于崇乐宫的宁妃相比,降位、禁足半年这种高拿轻放的惩罚,根本不算什么,并且还能保下宋贵嫔的性命,使她免受宁妃或婉贵妃的报复。 而自那时后,明晔虽名义上被过继给了静贵人,但却一直与宋答应生活的事,皇帝也心知肚明——不过,他从未插手管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任明晔,这岂不是更让后者心怀感激? 所以,在这种情感的驱使下,他才会在今日冒雨来到天鸿殿,竭力阻止瑛妃,不能让她白白害了父皇的性命! 而现在看来,这个目的显然达成了。 明晔将握得紧紧的双拳松开。 他的掌心里早就被指甲掐出了深痕,隐隐带着血点,但却分毫觉不出疼痛,反而满心都是庆幸与宽慰。 既然父皇暂时没有危险,那就要想办法去信给青州,尽快和九皇妹取得联系,让她速速赶回…… 明晔一边心思电转,一边面无异色地抬起头,正欲请瑛妃回宫时,却猛然撞上了对方幽深一片的眼神。 “……瑛妃娘娘?” 明晔的脊背僵直,不详的预感霎时涌上心头,却依然在勉力控制着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您可要现在起驾,与儿臣一道先回懿德宫?” 他的态度和反应明明都很正常,但瑛妃却没有立即答话,只是静静看着明晔,辨不出喜怒的面容上满是漠然,良久才道:“六殿下,本宫有个问题,似乎一直都没来得及问一问你。” “……娘娘请讲。” “你是否,”瑛妃顿了顿,打量着明晔恭谨的面容,忽而轻笑一声,悠悠地问,“根本无意于这个九五之尊的位子呢?” “——!” 窗外一声震雷打响,明晔几乎是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猛的仰起头,双眸中刹那间划过一丝惊惧之色,被始终端详着他的瑛妃完全捕捉,顿时愈发加深了唇边的微笑。 “原来如此。” 她理了理衣袖,端庄地坐着,曼声道:“毫无根基又怎样?我许氏这些年不断壮大,早已不是当年卑贱的马夫之家。更何况,这朝中可没几个真正的清白之人,但凡手中握有足够的银钱,便没有买不到的把柄与弱点,只管要挟他们做事便是,何必浪费时间去韬光养晦?” 瑛妃翻转手腕,露出掌心那枚根本未曾放入瓷瓶中的噬心丸,淡淡道:“虽然六殿下所言确有几分道理,但你最终的目的,却也不过是想要拖延住本宫,给那九公主挣得反应的时间……呵,天真。” 她的脸上分明挂着微笑,目光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尖刀,将明晔缓缓开膛破肚,一寸寸剐得鲜血淋漓—— “本宫的大计将成,又岂能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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