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贵人朗笑了一下,眼珠钉在瑛妃脸上,目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之色,“倒是你许家,不过区区豢马人,想必是没有这种能耐的罢!” ——在听到“豢马人”三字后,瑛妃的表情陡然一变,仿佛是被狠狠踩中了什么经久不愈的伤疤那般,克制不住地露出了些许狰狞的神色。 好在她到底涵养非凡,只一瞬就恢复成了原先的从容模样;但看向静贵人的眼神却更为冰冷,好像对方已经成了一具尸体,不值得她耗费丝毫感情。 “不愧是在榕州赫赫有名的乔氏绸商,难怪你会有如此底气……” 瑛妃掀了掀眼皮,慢吞吞地说:“只是可惜,纵然你机关算尽,却是否忘记了至关重要的一点——” 静贵人心中一个咯噔,刚泛上不妙的预感,便听瑛妃继续道:“青州与京城相距千里之遥,一来一回,最短也需要半月时间;而本宫与父亲今日已将计划商谈完毕,你且算算,那九公主殿下……究竟能不能在事情了结之前,顺利回到皇宫呢?” “什么?!” 静贵人下意识脱口而出,手指瞬间攥紧了衣袖,满脸愕然地盯着她,“日前你明明同我说过,最早也要等到七日后,陛下所中的余毒深入肺腑,才会借机矫诏、扶晔儿登基称帝——” “静姐姐呀,究竟是什么让你认为,我会全心全意地信任于你?” 瑛妃打断对方的话,轻笑一声,指尖懒懒地拨弄着鬓边碎发。她容貌本就生得艳丽,顾盼生辉,再配上此时的神情与动作,简直妩媚得旁人移不开眼睛,“当日告知于你的,自然是假消息——现下京城时疫,百官不朝,宫中只有裕王和皇后娘娘把持,外紧内松……这般堪称天赐的良机,本宫又不是瞎子,怎会甘愿错过?” 她话音不过刚刚落下,静贵人便恍然大悟,猛的瞪大了双眼! 说句老实话,几乎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瑛妃韬光养晦多年,在宫中堪称树大根深,莫说是瞒过坤宁宫、和裕王临时带进宫内的人手,便是想要直入天鸿殿,也只不过需得多费点功夫即可。 毕竟,在这宫中任谁都知道,懿德宫的瑛妃娘娘对陛下一片痴心,无论寒冬酷暑,几乎日日都会派人为陛下送去饭菜羹汤,实在是贤良淑德,她出现在天鸿殿也自然再合适不过…… 思及此,静贵人呼吸一滞,倏地打了个冷颤,脑中顿时生出一个令她感到恐慌的念头,连话都说不稳当,“你、你莫非是要——” “现在想想,还何须等待陛下余毒入腑呢?” 瑛妃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悠然说道:“虽然要多冒险些,但只需拿一把匕首,或是什么能使人立即毙命的奇毒,不也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达到同样的效果么?”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显,让静贵人刹那间倒抽一口凉气,几乎是控制不住自己地尖叫起来:“许沉璧!你简直是丧心病狂、大逆不道!——你今日胆敢弑君,就不怕上苍对你降下天罚,让你九族亲眷都即刻毙命吗?!” “静姐姐莫要胡说,本宫只是担心陛下为国事操劳太久,所以才想要让他好生歇息一番呢。” 瑛妃把嗓音放得又轻又柔,仿佛是真的在忧心皇帝的身体一样,但面上的表情却似无波古井,唯余一片死寂,分毫不见她话语当中透出的愁绪和体贴。 “这日后的诸多劳苦,还是让本宫……替陛下代为承受罢。” “你、你无耻!” 静贵人一边恨声怒骂,一边咬了咬牙,突然暴起,想要一把抓向瑛妃时,却被懿德宫中的侍卫眼疾手快地摁在了地上,膝盖发出“咔嚓”的一声骨裂清响,像是被活活磕碎了那样,单听着都让人头皮发麻。 “唔——” 她禁不住地发出一声痛哼,披头散发,脸上还浮着红肿,眼神却格外清明坚毅,向着对方狠狠啐了一口,唾骂道:“许沉璧,你这狼子野心的凶徒!不管你今天再怎么得意,等到九公主回宫那日,就是你的命丧之时!” “……” 懿德宫一室静谧,静贵人的声音似乎仍在殿内久久回荡,其中的“九公主”三字更是如同一把利剑,直直扎进了瑛妃的心脏当中。 她的面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略一摆手,侍卫们就将暂时不能行走的静贵人给拖了下去。 而瑛妃也用幽深的目光盯着他们,直到静贵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方才转开目光,淡淡唤道:“鱼溪。” “婢子在。” “下去备些好酒,请静贵人娘娘上路罢。” “……是,婢子这就去办。” - 脚底一声雷,顽云拨不开。 远方的闷雷声阵阵,时不时有闪电劈破云层,阴沉的天幕完全遮挡了光线,大雨连绵不绝从中落下,将天鸿殿外栽植的桃树打得湿透,枝丫颤抖不休。 而那虬结的树根旁边,还依稀存有一些殷粉色的花瓣,却尽数在这场大雨里沾染上了污泥,再不复往日枝头上的娇艳动人。 “……听闻陛下今日龙体有恙,茶饭不思,因而本宫奉皇后娘娘懿旨,特地前来探望,还请诸位大人放行。” 瑛妃站在阶下,对把守殿门的几个侍卫温和说完,鱼溪便捧出了一张明黄布帛,面无表情地宣读完毕,说道:“请诸位大人接旨。” 见到懿旨,御前侍卫自然不敢怠慢,赶忙跪倒在地,双手高举,接过那张金帛仔仔细细地看了看。 丝帛的材质纹样、祥云的绣图、还有加盖上去的皇后凤印……侍卫的表情严肃,牢记裕王殿下的命令,一一确认真伪后,方才将懿旨合起,交还给鱼溪,语带试探道:“娘娘今日,是来探望陛下……?” “准确来说,”瑛妃微微一笑,“是侍疾。” 见她明显知晓内情,侍卫登时大松一口气,对瑛妃的来意也没再怀疑,恭恭敬敬道:“既然如此,恕臣等方才无礼,娘娘请快快进殿吧!” 瑛妃冲他们颔首,抬步跨进殿内,顿时嗅到了一股安神柔和的龙涎香气。她侧了侧头,瞥一眼屋角静静燃烧着的新插线香,脚下步子未停,直直向着寝殿而去。 “婢子给瑛妃娘娘请安。” 守在寝殿外的几个宫女见到她的身影,连忙齐齐福身,可瑛妃却连个眼神都没给她们,只淡淡问:“盛大总管何在?” 盛安是皇帝的贴身大太监,听说在后者中毒期间一直寸步不离——然而,她进殿后却并没有见到此人,实在有些不寻常。 显然,觉得奇怪的人不止瑛妃一个,就连那群宫女听到她的问题后,都有些茫然地互相对望一眼,半晌才有个年纪大些的上前一步,犹豫道:“婢子们专心值守,并未留意盛大总管的去向……不过记得昨日,大总管曾说要到内务府走一趟,更换天鸿殿内的熏香,想来应当是已经去了。” “原来如此。” 龙涎香的气味浓郁,对久病之人可没什么好处。 瑛妃沉吟了片刻,觉得盛安此举不算异常,于是便点了点头,“皇后娘娘命本宫前来侍疾,你们暂且下去罢。” 宫女们一愣。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瑛妃的脸色,有些迟疑地说:“可盛大总管命婢子们在此好生值守,不得随意离开……”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瑛妃身后的鱼溪一口打断,严厉地教训道:“瑛妃娘娘是奉皇后娘娘的懿旨而来,要为陛下擦身换衣,难道你们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宫女吓了一跳,赶忙跪倒在地,叩首道:“是婢子僭越了,请瑛妃娘娘恕罪!” “无妨,起来吧,你等也是尽忠职守。” 瑛妃与鱼溪一搭一唱,宽容地点了点头,温声说:“就在正殿处侯着便是,也能免得你们被盛大总管责怪了。” “多谢娘娘!”那宫女感激地起身,一边对瑛妃千恩万谢,一边领着众姐妹快步下去了。 而她们一离开,瑛妃的神情便立即冷淡了下来,瞥了眼身边的鱼溪。后者立即会意,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入瑛妃手中,低声说:“娘娘交代的噬心丸。” 噬心丸,顾名思义,吃下后立即就会让人心脏痛绞,在十息之内暴毙,几乎算是楼莲房研制出的、最为烈性的剧毒—— 并且,没有解药。 瑛妃从鱼溪手里接过瓷瓶,放进袖中,冰冷的温度让她不禁指尖一颤,面上的神色也在刹那间迟滞了片刻,却又很快再度恢复如初。 “你也留在殿外,给本宫看住那几个宫人,万万不能让她们进来。” “是,婢子遵命。” 瑛妃淡淡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缓缓走进了龙涎香味更加浓重的寝殿。 殿内并没有其他下人,唯余一片安静,除了窗外隐约传来的雨声外,仅有足履与织毯的摩擦声轻轻响起,在空旷的宫室中显得分外刺耳。 明黄幔帐在房梁处高高悬起,似是朝日光辉,朱红色的漆柱映入眼帘,盘旋其上的金龙纹刻也像是突然活了一样,直直盯着瑛妃的身影,沉默而威严,却并未阻断她直直向着龙榻而去的脚步。 “……” 半晌后,瑛妃在床边站定,静静凝视着仿若正在酣睡的九五之尊,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开口时的声音却低柔万分,好似深夜时独自一人的私语,生怕惊醒了明熠的沉眠。
“陛下……” 她轻唤了一声后,斜斜坐到榻边,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那样,伸手为明熠仔细掖好被角,喃喃问:“您睡得好么?” 龙榻上的皇帝昏迷未醒,当然不会回答。 不过,虽然没有听众,但瑛妃却并未失去说话的兴致。她将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连一片衣角都不曾碰到明熠,就仿佛是个最谨遵礼仪的妃嫔般,柔声细语道: “嫔妾不得不说,您是天承朝开国以来,最为圣明的一任君王。” 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得更大了。 “自陛下登基为帝后,海晏河清,盛世太平;各州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比之太。祖时期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完全当得起中兴之主的嘉誉……” “而除却那许多政绩以外,陛下本人也同样是位文韬武略的明君:仁爱子民,励精图治,亲躬万机,贤德不让尧舜——” 瑛妃低声说着,终于抬起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了那个小瓷瓶,紧紧握在掌心。寝殿内的灯烛轻轻摇动了一下,将她的影子投在幔帐上,如同一出独角戏剧,孤单而滑稽。 “还有,您欲让九公主明昙登基为帝的胆魄,也一直很让嫔妾钦佩。” 女主天下,何其异哉? 这世间的条条框框太多,像是给所有人套上了一层无形的枷锁:若出身低微,则遭轻视践踏;若是个女子,就只能乖乖待在闺中学礼绣花,连出几次门都会受人非议,更枉论在朝中高谈阔论、在众臣间指点江山? 但明昙做到了。 “陛下一直都从未看轻过女子,更从未看轻过九公主。您教她何为仁爱、教她怎样用人、教她处理朝政、教她帝王之道……而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后,九公主也的确如您所愿那般,成为了一个比先太子还要优秀数倍的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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