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她又问,“什么样的妃嫔,才有资格将掖庭中的罪人重新提**呢?” 面前少女的气场十足骇人,锦葵下意识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绪,方才勉力平静地答道:“若是要从掖庭提人,只怕这位娘娘……至少应当位列贵嫔之上。” 妃位之下即是贵嫔。 一阵大风骤然刮来,茂密的枝叶被吹得上下摇摆,明昙依旧盯着那朵绣球花,等它终于因为过于饱满、而被吹落枝头时,才准确地伸出手,把淡粉的圆球接在了掌心之中。 “所以说。” 她看着手里的花,轻轻蜷起指尖。 “把夏桃从掖庭里救出来,再安排她到御花园伺机暗害我的人……就是从贵嫔往上数的,那几个高位妃子喽?” - 回到坤宁宫后不久,刚把今日份的中药灌完,明昙便被皇后召到了跟前说话。 “听说昙儿今日在御花园里盘问了两个宫女?” 皇后拉着她的手,让明昙坐到自己身边,柔声细语地问道。 明昙并不意外。锦葵是皇后身边仅次于渡叶的得力宫女,何况夏桃的来历也是大事,她自然应该禀报皇后。 “是,母后,” 明昙料想锦葵已经把事情交代了大半,索性省去了前因,直接道:“那两个宫女说,月初的时候,曾有位自称是尚宫局的姑姑亲自将夏桃带到御花园,让她领了洒扫宫女一职……御花园的宫人们颇感奇怪,私下聊了聊,方才知道这夏桃竟然是掖庭罪人出身,不知得了哪位贵人提携,方才能够到她们这里做事。” 皇后总领六宫,当然对宫里的规矩知之甚详。 她思忖片刻,在心中默默算了算,说道:“如此说来,那百花粥也是从上个月末便开始时兴……” “母后,”明昙反握住她的手,坚定道,“这定是有人蓄意要谋害昙儿!” 皇后抿住唇,面上浮现鲜明的愠怒之色,一双柳叶眉也狠狠蹙了起来。 然而,几息以后,她却长叹了口气,看向明昙的眼神也逐渐染上了深深的愧疚。 “昙儿……”皇后凝声说,“是母后对不起你。” 明昙茫然地抬头,与她四目相对,霎时就在这一刻意识到了什么。 ……高位妃嫔。 “你父皇也知道,胆敢害你中毒之人,必定不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但是,后宫势力牵涉颇深,若继续向上深究的话,只怕前朝都会因此而出现动荡……” 明昙抿了抿唇,垂下脑袋。 她知道,这就是劝她就此罢休的意思。 正在皇后说着说着,又要内疚得掉起眼泪时,明昙却叹了口气,一把搂住了对方,软软糯糯地说:“母后莫要难过,昙儿都明白的。” 一个女人,能够在深宫之中步步为营,成为俯视大多数人的存在,就定然不会是个简单角色。 要么靠门第家世,要么靠手段心性,或是两者兼有…… 明昙的身体里毕竟是个成年人的灵魂,她明白皇帝的难处,也能理解皇后的忍气吞声。事关朝廷安定,再加上明昙此次平安化险为夷,综合考虑之下,就此停手不查,方才是上上之策。 ——但她依旧是咽不下这口气。 ……放心,你安息吧。 明昙伸出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略阖了眼,在心中低声自语。 我一定会找出那个害死你的人,为我们两个报仇雪恨。
第4章 九公主中毒一案过后,虽然凶手已死,但各宫却仍然人心惶惶了好一阵,生怕自己被牵连出什么无妄之灾。 然而,随着几个星转过去,“彻查后宫”一事却也随着朝堂上传来的急报,终究不了了之。 今夏是个灾年,南方沅州伏旱,一连数月滴雨未落,将农户们的稻子都旱死了大半。 灾情几经辗转,日前才刚刚报到京中,引得皇帝震怒,前朝也忙得不可开交,只怕是根本顾不上九公主遇害之事了。 后宫都是聪明人,当然懂得去看上面的眼色行事。这才几天过去,便有不知从哪发源的流言传到坤宁宫里,说是九公主杖杀宫女、心性残忍,就连陛下都厌了她,所以才顺势不再彻查此案,也多日不曾踏足坤宁宫中。 渡叶将这话复述给皇后时,明昙正歪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论语》。 “娘娘,可要婢子去将下人们整肃一番?”渡叶忧虑地问道。 “唉……即使费劲管住了自己宫里,也管不住旁人传闲话的一张嘴,”皇后揉了揉眉心,叹息道,“罢了,随便让他们去说。” “哼,父皇近日忙得脚不沾地,何止坤宁宫,只怕连后宫都未曾踏足半步。” 明昙斜靠在椅子上,把书翻得哗哗乱响,懒洋洋点评道:“女人多的地方啊,就是喜欢乱嚼舌根。” 皇后瞥她一眼,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从哪里学来的这话?老气横秋。” “母后就是心太善了,”明昙打了个哈欠,将《论语》随手丢到旁边,一本正经道,“要我说啊,就该拿出六宫之主的派头来!把那些个娘娘们叫到跟前,挨个儿敲打一遍,省得她们成天想办法作妖,让父皇和母后更加烦心。是不是啊渡叶?” 渡叶含笑朝明昙福了福身,犹豫一瞬,又冲着皇后说道:“娘娘,婢子以为……殿下所言不无道理。” 可皇后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哪能有如此简单?陛下素来勤政,不爱女色,宫里便都是些老资历的嫔妃,个个眼高于顶,各行其是,岂是会任由本宫敲打的主儿……”她叹息一声,略摆了摆手,不愿再深谈此事。 听皇后这么一说,明昙倒是有点惊讶地坐直了身子,开始正经回忆起宫中为数不多的女人们。 她父皇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全副身心都扑在国家大业上,对于那些情情爱爱之事没有半点兴趣。就连当年他亲自求娶的太子妃、现在的皇后顾缨,也只能与他维持着相敬如宾的关系。 除了顾缨之外,就数婉贵妃在宫中的位份最高。这位娘娘乃是诚国公之女,勋贵中的勋贵,虽然性格一向恬淡婉约,但家世却尤为显赫,就连皇后都较之不如。 再往下数的话,便是出身将门的仪妃、同样是东宫旧人的温妃,以及—— 明昙刚刚回忆到这里,便有一人从殿外匆匆走进来,正巧打断了她的思绪。 锦葵肃着脸,跪到皇后近前,沉声通传道:“娘娘,宁妃娘娘的大宫女瑶香求见。” 唔,宁妃? 真是一说曹操,曹操便到。 明昙单手撑着腮,微微挑起了眉梢。 这位宁妃,便是当前后宫中仅有的三妃之一,也是这阖宫上下——最难相与的一位娘娘。 果然,即使温和如皇后,一听宁妃的名号也不由得蹙了蹙眉,语气淡淡道:“叫她进来吧。” 锦葵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领了个容貌漂亮、神情倨傲的宫女走进殿内。 后者见了皇后,也不去行跪拜大礼,只象征性地福了福身,便十分趾高气昂地开口道:“给皇后娘娘请安。” 见此情形,明昙动作一顿,放下书本,稍稍眯起了眼睛。 一旁,同为宫女的渡叶也立刻皱起眉来,冷冷盯向堂下的不速之客。 皇后心慈,素来与人为善,虽然对方未行大礼,却也没有因此便苛责这瑶香,而是态度平和地问她:“你家娘娘派你来此,所为何事?” 可是谁都没有料到,听闻此话,瑶香竟然故作愕然地瞪大了眼睛,理所当然地反问道:“皇后娘娘竟然不知?” 一旁的明昙眸色微沉,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 皇后愣了一愣,蹙起眉头,面上也带了些不悦,“本宫应当知道些什么?” 瑶香好像半点都不怕皇后动怒,仍然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施施然说道:“陛下上次歇在崇乐宫时,曾亲口答允过,说是要将端午小宴上的那盏琉璃宫灯赏赐给我家娘娘呢。” “……宫灯?” “是呀,皇后娘娘,”瑶香浅浅笑起来,话锋一转,倨傲道,“不过,那盏宫灯在宴上被陛下赏给了皇后娘娘您,所以宁妃娘娘才特地派婢子前来讨要——还请娘娘谨遵圣旨,将宫灯交给婢子,好叫婢子回崇乐宫给我家娘娘复命才是。”
这话说得足够傲慢,语气措辞都尽显宁妃的恃宠而骄,简直堪称以下犯上。 就连一向好脾气的皇后都冷下了脸,渡叶更是气得上前一步,怒声道:“是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对皇后娘娘无礼至此?” “哎呀!这位姐姐恕罪,婢子可不敢冒犯皇后娘娘!” 瑶香一扬首,露出个夸张的惊惧神情,可眼神中却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满是嘲讽,嗓音凉凉道:“不过是我家娘娘让婢子来讨要个宫灯罢了。再者说,坤宁宫中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皇后娘娘什么没见过,还会霸占着一盏小小宫灯不成?” 说完,她仿佛还嫌不够一般,继续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何况,这灯还是陛下金口玉言,亲自赏给宁妃娘娘的。难道皇后娘娘……是想不遵陛下口谕么?” 渡叶气得脸色发白:“你!” 这便是明目张胆的威胁了。 后宫中的事情,一旦牵扯到了皇帝,便是芝麻也要变成西瓜。 皇后虽然怒极,却也依旧保持着理智,她挥手让渡叶退下,心中也在飞快估量着瑶香话语的真实性。 那盏宫灯确实在端午赏了自己,但毕竟只是个做工精巧的小玩意,陛下若是不小心,忘记这东西已经给了出去,倒也不算稀奇。 并且,宁妃膝下的一双儿女近日争气,在课业上屡得皇帝夸赞——如果她趁此机会,向皇帝开口讨要,而后者又恰巧忘了端午宴上的事,倒还真有可能会顺势把灯赏给宁妃。 思及此,皇后觉得此事八成是真。 沅州闹了旱灾,前朝大臣近日吵得不可开交,陛下的头疼病只怕又要犯了…… 也罢,区区一个宫灯,给就给了,她吃个亏便是。何必再为此徒增陛下烦恼? 皇后叹了口气,抬起手来,正打算叫渡叶前往私库,将那盏琉璃宫灯取来时—— “哦?不遵父皇口谕?” 一个小小的身影缓缓走上前来,神情似笑非笑。她还握着刚才的那本《论语》,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另一只手的掌心,像是看笑话般看着瑶香。 “本公主倒是不知,一个妃子身边的小小宫女,竟然也配来传我父皇的口谕了么?” 口谕虽不如圣旨那般正式,但皇帝却是个十分谨守礼制的人,因而即便仅是口谕,也一向是由他身边的大太监盛安亲自通传的。 至于妃嫔身边的宫女,自然没有资格妄论圣上口谕。 瑶香神情一滞,心头发起慌来,显然没料到明昙出口就直指命门,背后的冷汗霎时浸透了内衫。 不过她到底是宁妃身边的大宫女,跟着主子在宫中横行已久,几乎是立刻便平复了心绪,勉力镇定道:“不过一盏灯罢了,只怕是陛下近日多忙,未曾想起让盛大总管前来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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