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此书一成,即是我朝‘辨章学术,考镜源流’的大事!” 倒数几本被摞在案头,皇帝则十分珍惜地捧着最末一册样书,简直爱不释手。直到接连翻完几页后,他才有空抬眼看向女儿,欣慰笑道:“朕就知道,将此事交给龙鳞,一定能办得十全十美,让人挑不出半点不是!” 他的语气真诚而自豪,明昙居然被夸得有些赧然,不自在地抿起唇角,眼神飘游着,连藏在袖下的手指也快要被生生绞成了两根麻花。 “龙鳞是个甩手掌柜,只负责将一应事宜吩咐下去罢了,又能担多少功劳?”她摇了摇头,伸手指向皇帝手中的书,补充道,“成书之前,龙鳞已经将本次参与编撰的所有人员都记录了下来,包括名姓、籍贯等,全部附于最末册的终页之后……认真论起来,他们才是真正能当得起父皇一句夸赞的有功之臣呢。” 闻言,皇帝挑了挑眉,将手中那本直接翻到最后几页,果然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好些人名。有一部分是曾听说过的官员世族,另一部分则是令他感到陌生的百姓或民间藏书家,罗列详细,足足占满了好几页纸张,着实令人不得不为此细心之举而大叹。 ——然而,在一国之君的视野里,则能从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举动当中,解读出更加复杂且富有格局的深层含义。 “龙鳞啊,你是个好孩子。” 皇帝拍了拍明昙的手,缓缓道:“身为天家子女,只有心怀万民,万民才会将你记在心中……没想到,这个道理,你竟比父皇当年懂的还要早啊。” “……” 明昙抿起唇角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别开目光,盯着案头的书堆看了半晌后,忽而展颜一笑,对皇帝道:“差点忘了,今天过来天鸿殿,不仅要请父皇观书,还有件大事没办——正是请您为这部书赐名!” “……由朕赐名?” 皇帝微微一愣,立刻摆手道:“既是你所主持编撰的,那便理当该你自己想个名字,同朕又有什么干系……” “哎呀父皇!”明昙一把拽住他的手,态度十分坚决道,“龙鳞已经和翰林院的好几位大人都商量过了,无论如何,这名字都一定要是御赐的——不然还怎么体现出这书的价值和重要性啊?” “可是朕并没有参与……” “我不管我不管!” 明昙撇下唇角,伸手把耳朵一捂,直接开始耍赖,“我都已经和翰林院说好了,您要是不依,今儿龙鳞就算是赖在天鸿殿不走,也非要让您赐个名不可!” “……” 望着明昙气鼓鼓的任性模样,即便明知她已经及笄成年,皇帝却也仍是像幼时那般,拿这个最宠爱的女儿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深叹一口气,温声哄道:“行行行,那朕这就为它取个名字,让龙鳞消消气可好?” “哼!” 明昙满脸写着嚣张跋扈,别过眼来,唇角总算露出点笑意,“这还差不多嘛!” 皇帝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沉吟片刻,再度看向桌上那本厚实的书籍。 此时,书页仍保持着翻开的模样,正好停在明昙方才让他看的、写有不少名姓与籍贯的那几张纸上。 “……” 刹那之间,皇帝仿佛福至心灵般,抬起手来,轻轻点了点书页上的字迹,若有所思道:“不如,便将它叫做‘万民大典’罢。龙鳞觉得如何?” “‘万民大典’?” 明昙怔了怔,目光微顿,从书页上缓缓转移开来,与皇帝温和而认真的眼神对视半晌。 ——只有心怀万民,万民才会将你记在心中。 方才父皇说过的话语又在耳边回响起来,惹得明昙不禁心念一动,下意识攥紧拳头,轻轻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龙鳞以为,这个名字甚好。” 她缓缓笑了笑,坚定地点头道:“这部大典自筛选到搜罗、自整理到誊抄,皆是倾注万民心血而成,便理当以‘万民’冠名,方能彰显我天承皇室的仁民爱物,以全天下百姓的载舟之情!” ——《荀子·哀公》中一篇有云,“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君王为舟,天下万民则为水。若是舟船只知借波涛航行,而不知感念水势的承托之恩……那就毫无疑问,必当只会得到被水倾覆的唯一一个下场。 “不错。” 皇帝微微颔首,把书妥帖合好,重新交还到明昙手上。 “此典辑书周全,意义非凡,乃我天承朝的一大功绩。为免其日后流离,朕欲将其共分六部,其中两部贮藏于京城藏书阁以及春州行宫;而余下四本,则计划从年后开始,在隶州、青州、湖州、淮州四地各修一座书阁——如此一来,北三南三分置,即便日后遇上战火连绵的大难,也能尽力将书典保全一二,令其有机会流传到后世,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听出皇帝惋惜的语气后,明昙不禁将手中的大典捏紧了些,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后世百代更迭,变数多杂,不知有多少历史价值重大的典籍荡然无存——即使幸运保下,得以留有些许残骸,但也是经了不知多少次的战火焚毁,少字缺页,补抄复原的工作堪称难如登天。 更可气的是,还有一些被保存完好的古书、古器等,则干脆被心术不正者几经转手,流落他乡,以至于后人想要讨回自己祖先的东西,还需要付出大量的金钱或代价,才能把那些珍贵的历史典籍接回故乡。 思及穿越前曾听说过的、战线冗长而艰苦的海外文物追回工作,明昙下意识抚上书籍的扉页,在心中暗暗祈祷。 眼下……也只能祝愿天承朝的这本《万民大典》,能够安安全全地流传给后人罢。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参考《四库全书》、《永乐大典》。
第88章 广阳宫, 正殿。 “啪——!” 一声尖利的茶盏碎裂声传来,名贵的白瓷眨眼便成了一文不值的碎片,散落满地。一名年纪不大的宫女正跪在旁边,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仍还在不住磕头, 压根不顾自己的手掌已经被碎瓷片割得鲜血淋漓。 “婢子知错了, 求贵妃娘娘饶命!婢子再也不敢玩忽职守了!” “……没用的东西。” 婉贵妃面无表情地瞥她一眼, 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 淡淡斥道:“今儿就敢给本宫与乾王殿下斟冷茶了, 待到明日, 是不是就有胆子往晚膳里下点**,自己翻身来做这广阳宫的主子了?” “不、不!婢子不敢, 婢子绝无冒犯娘娘与殿下的意思!” 那宫女被婉贵妃几句话吓得面无血色, 抖如筛糠,又大又黑的双眼像是小鹿一样, 胆怯而惊慌地望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明晖, 祈求道:“乾王殿下,您方才也看到了,婢子初入殿中,完全不知那茶水竟是冷的,求求您向贵妃娘娘作证,开恩救救婢子啊!” 明晖闻声低下头,望着宫女那梨花带雨的清秀面容, 扣着茶杯的指尖发紧,喉结也不由得微微一动,转头道:“母妃……” 然而,婉贵妃却连看都不看儿子一眼, 便冷冷笑道:“好个不要脸的狐媚东西!本宫还在这儿坐着呢,你就敢勾。引殿下为你求情?看来,当真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罢!” 话毕,她也不再给明晖说话的机会,便扬声命令道:“新雪,把这贱。婢给本宫拖下去,按规矩处置!” “是。” 一旁静观其变的大宫女新雪福了福身,快步走到那比方才更加惊惧惶恐、已经完全六神无主的宫女身旁,伸手扣住她的肩膀,一把便将其从地上提了起来,恭谨道:“婢子斗胆,敢问娘娘,这次是‘红’还是‘黑’?” 婉贵妃思忖片刻,唇角露出一丝微笑,缓声说道:“办事不力,再加上狐媚惑主……便赐她‘黑’刑,让她最后一次学学广阳宫的规矩罢。” 乍然听到“黑刑”二字时,那宫女的眼睛立刻瞪大,近乎目眦欲裂般。一边挣扎着想要脱离新雪的钳制,一边语无伦次地尖叫道:“不!不!娘娘,婢子知错了,婢子再也不敢了,求娘娘不要、不要——” “是。婢子谨遵娘娘吩咐。” 新雪绷着面容,深施一礼,就像是压根没有听到那凄惨的求饶声般,毫不留情地把宫女押出了殿外。 在二人远去后,宫室内顿时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杯中的冷茶还在轻轻晃动着,但明晖此时却只觉得浑身僵硬,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女人惊恐的嚎啕;寒意从脊骨之内缓缓爬升出来,一点点流窜到全身,让他陡然丧失了勇气,完全不敢与对面静静盯着自己的婉贵妃对视。 “母、母妃……” “晖儿,可还记得本宫同你说过什么?” 婉贵妃看着儿子这幅眼神躲闪的模样,不禁愈发沉下脸色,语气也变得锋利许多。 “古之成大事者,切记不可贪溺美色!你如今已有王妃,妾室也纳了两个,可为何还会被这些庸脂俗粉所迷惑?”她拧起眉头,原本温婉的面相早已荡然无存,连眼角的细纹都尽透着刻薄与凌厉,“你究竟还记不记得母妃为你筹谋的大业!” “儿臣当然记得!” 明晖见势不妙,赶忙“腾”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婉贵妃身边,讨好地为她锤了锤肩膀,“方才都是儿臣不好,一时被那女人给迷惑了,所以才差点犯傻,求母妃消消气……” 婉贵妃到底最是疼爱这个头脑聪颖、会看眼色的大儿子,此时见他服软认错,气性便也消了一半,只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明晖一眼,转而说道:“新雪方才询问本宫的‘红’刑与‘黑’刑,你可知道都是什么?” 明晖为她锤肩的动作一顿,有些茫然道:“儿臣不知……” “那是我广阳宫中特有的刑罚。” 婉贵妃顿了顿,转过眼,冲明晖露出了一个浅笑。明明神态中尽是温婉柔和,却反倒让后者感到脊背上阴风阵阵,不由毛骨悚然。 “‘红’刑是用刀;需在受罚之人的双腕、双踝、脖颈、膝后共七处均割出裂口,并差人在旁不断挤压伤处周围,将流出的血液汇集到一口小缸中,直到受罚者血尽而亡——因而得名为‘红’。” 婉贵妃屈起指节,慢条斯理地为儿子讲解道:“而‘黑’刑,则是用药;将鸩毒、丹红霜、番木鳖几种奇毒混合成药汁,倒入断喉汤中,毒汤便会呈现黑色,再给受罚者灌下,就将使之腹痛难忍,喉口奇痒,七窍同流黑血——最后,要么是先被毒死,要么就是先被自己亲手扣断喉咙而亡……方才被新雪拖下去的贱。婢,正是受了此刑,晖儿认为如何?” “……” 听完这番描述的明晖已经瞠目结舌,胸腔中一阵又一阵地泛起恶心,完全被想象出来的情形震住了,哪还能顾得上答话? 他几乎是愕然又惊骇地望着婉贵妃,哑了半晌,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这、对宫人施以极刑,这不是有违宫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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