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寐当真是骂累了,最后她便不骂了,她渐渐明白,她们两个,好像互相交换了人生一般,她失去的那部分,戏子白在接替她完成,而戏子白因她而失去的那部分,她再去强留也徒劳无功,倒不如为了她,活的更洒脱些。 日军的空袭每次都给这座城市带来了巨大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可却没有吓退驻守在这片土地的中华儿女,反而让他们在面对生死时多了些无畏,也多了丝乐观。重庆人民渐渐习惯了这种看似磨人的生活,战火中,时而还透着些黑色幽默,警报声响起,他们便放下手中的筷子,从起初的慌乱无措到从容有序的避难,等飞机走了,他们便又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该工作的工作,该搓麻将的继续搓麻将,有的人钻进防空洞时,手里还握着那枚摸到的牌,在黑漆漆的洞内,操着一口地道的巴蜀口音,笑嘻嘻的朝同伴炫耀,他胡牌了。 这一晃,一年的时光,总算是有惊无险的过去了。金典餐厅的包间里,小诗诗脖子上挂着巨大的围嘴,手里捧着一条法式热狗,正狼吞虎咽的吃着,还将番茄酱蹭的满脸都是,弄得对面切牛排的周寐不禁哑然失笑。 白鸢的头发干净的向后梳着,在发尾挽了个结,她下巴尖瘦,看起来又清减了不少,墨绿色的旗袍领口趁着她纤细的脖颈,看起来白的发光,很难不令人想入非非,她耐心的替诗诗擦着脸颊上的酱汁,柔声哄着“乖啦,慢点吃” 她这个年纪,正是女人味初浓时,每每牵着诗诗走在街上时,总有行人侧目,前段时间就被沙坪坝草帽帮的头目瞎驴看上了,派人尾随并打探了三天,得知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瞎驴便找了几个马仔上门,放豪言说要包养她,戏子白无奈至极,不想惹事,便回说承蒙错爱,可自己已然被包养了,一女不侍二夫。 谁知那几个马仔听后不知轻重,反倒得寸进尺的追问她的老板姓甚名谁,戏子白懒得理,但对方人多,她担心简容和诗诗的安全,不敢硬碰硬,只能任这些地痞无赖堵了三天门口叫骂,喂诗诗顿顿吃白米粥,也没多说一句有关周寐的话,要不是刚巧苦菊上门来替周寐送钱,被这几个流氓吓到了,回去把事情经过一字不落的说了一遍,在忙着将资产向国外转移的周寐还不知道有这档子事。 不知道还好,知道后,周寐当即便去石六的聚义堂里走了一趟,隔天雨夜,草帽帮的地头便被抢了,街巷里死了十几个草帽帮的混混,被雨水泡的尸体都发白了,吓坏了住在那一片的居民,警署给出的通报说是帮派恩怨,查无头绪后只得不了了之,瞎驴和他手下的那群人好像一夜之间便销声匿迹般,再也没出现过。 “以后有事,要及时找我”周寐放下手里的刀叉,淡声道。 “哦”白鸢瞟了她一眼,心中有气,嘴里却不想多说。 她不是不想找周寐,她可是从来都不端着的,可奈何门口有几个无赖堵着,她哪敢轻易离开,她在的话还能抵抗下,留简容这手无寸铁还颇有姿色的女人一个人在家,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她可怎么办,这小鬼子也是,该丢炸弹的时候不丢,不该丢的时候反而没完没了的。 周寐将切好的牛排移到诗诗面前,将白鸢面前没来得及切的那一份,搬了过来,默默切着,她看得出戏子白在赌气,也知道这次是自己照顾不周,便耐心哄着“还想吃点什么” “吓都吓饱了,还吃呢!”戏子白瞪了她一眼。 “东赤已经搬到你住的那条街了,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了” “我不是说这个”戏子白有些食不知味“其实找人吓吓他们也就算了,你这是干什么,听说那一片血流成河的” “这是六爷的手段,和我没什么关系”周寐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少来,你要是不替他善后,当下的环境,他敢这么无法无天?”戏子白顿觉后背发凉,嘟囔着“你们两个,军家富婆配走私□□,简直是黑吃黑的土霸王,真是吓人...” “所以,你怎么不直接告诉他们包养你的老板是谁~”周寐莞尔,眼睛也弯了起来。 “我呸!”戏子白骂道“被女老板包养,我说了谁信,八成他们只会觉得我疯了!” “好了,快吃,一会凉了” “没心没肺,都多长时间了,也不过来看一眼,最后还是苦菊帮的忙,你不嫌丢人,我都嫌丢人” 见她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周寐淡淡道“差不多行了” “苦菊呢,你今天咋没带人家小姑娘逛百货商场去,反倒有空来找我了?”戏子白阴阳怪气的开口。 “菊儿和同学看电影去了”周寐就知道她一直记着这茬,也不遮掩,大大方方讲道“等她高中毕业,我就送她出国,其实一早我就该让她读书” “菊儿菊儿的,也不嫌肉麻”戏子白仍然酸溜溜“你没再去那边了吧...” “她现在都住宿舍了好吧”周寐一脸无奈“我要和她讲清楚你又不肯,我要不管她你又不让,你自己惹的烦恼,自己受着,别和我没完没了的” “人渣...”戏子白大口的吞着牛排,咬牙切齿的道“养两个就算了,还明目张胆的让其中一个给另一个送钱,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啊你,我们唱戏的虽然出身不好,但又不是垃圾,你看给人家小姑娘难过的,她是忍着不哭,而你就那么欺负她,都说男人有钱就会变坏,我看女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周寐啪的一声撂下手中的刀,冷着脸“说的像你有多委屈一样,养两个怎么了?我养得起!有一天你把自己玩死了,起码她还能陪着我!” 本来吃的很香的诗诗,嘴里还咬着半截香肠,看周寐浑身戾气,顿时眼泛泪光。 “你就这么盼着我死吗!!” “谁家的女人动不动进医院?谁家的女人炸弹来了不躲反而去送死!谁家的女人没事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在街上乱逛,你说你隔三差五就搞些烂摊子出来,如果没有我,谁替你收拾!!你离得开我吗!!” “你可得了吧,也就只有我,能让你这些本事变得有意义,让你觉得活着有点意思,换了另一个谁,都没用,你这个人啊,天生想不开加悲观主义,你有今天呐,还是谢谢我吧!” “你要点脸行吗!我怎么样还用得着你来成全?” “呜呜,哇” ...... 两个人你一眼我一语,上演了平日里以苦菊和戏子白惹的那些麻烦事为引子,以孩子的哭声结束的日常吵闹,周寐本是少言寡语的人,别人越惹她,她反而越不愿理睬,可她在面对戏子白时,她不懂为什么这女人总是可以准准地踩中她的雷点,让她随时想原地爆炸,连带着把戏子白一起炸死。
第55章 大轰炸(一) 1939年5月3日,是一个难得的大晴天,对于一直笼罩在雾里的重庆人来说,明媚的阳光似乎照进了他们的心里,人们大都打扮的光鲜靓丽,三三两两结伴出门,访亲寻友,喜欢游戏的孩童大清早就叽叽喳喳的聚在一起,嬉笑声回荡在布满青苔的小巷。 景家的南山别墅里,周寐刚吃过早餐,给还自己化了个极为艳丽的妆,当她将一切拾掇好,站在三楼的缓台上,放眼望去,许多出来踏春的人都在草地间奔跑。
她弯起嘴角,见天气难得这么好,便放下了手中的包,准备留在家里,好好陪下小蕤成。 在花园里逗鸟的景骏茗,看出他最宝贝的那只黄绿相间的画眉鸟并不喜欢这次的口粮,他先是将买鸟食的侍者阿明骂了个狗血淋头,而后便自己穿戴好,拎起松木制的拐杖,准备亲自去磁器口一趟,顺带着溜溜弯,要知道,他们已经在南山生活了数月,未曾去市区了,这对于自小生于重庆的景骏茗来说,实在是憋的发慌,景老太太担心他行动不便,就叮嘱阿明陪他一同去,早去早归,以防万一。 戏子白居住的四合院离磁器口极近,那一带有条街是专门的花鸟鱼市,有许多小孩子感兴趣的东西,同许多人一样,她一早同简容和诗诗吃完早餐后,就决定带她们去逛集市,然后再去吃百年老店的美食,没有人知道,在几百公里以外的武汉W机场,106架日军轰炸机早在黎明破晓时,就腾空而起,向重庆,浩浩荡荡的赶来。 上午10点钟,景家的电话铃铃铃地响了,侍者阿东接起后,便去喊在花园里陪蕤成玩耍的周寐接听,周寐以为是李伯书打来的,她极少能和蕤成有独自相处的时间,想到那些事也不急着这一时决断,就没有理会,谁知阿东按照她的回复挂掉电话后,电话复又响了起来,景洛的声音尖利而急切,阿东察觉到事态严重,赶紧去拉周寐来接电话。 “喂,嫂子!” “怎么了,小洛” “你赶紧安排爸妈和蕤成去防空洞里,将一切都准备充足,空军指挥部那边传来了消息,武汉那边过来了100多架飞机,日本人这次动真格的!” “...”周寐立在原地,顿觉浑身发凉。 “喂!喂!你听得见吗嫂子,警署马上要拉警报了,喂!” “呜~~~~” 周寐一手还拎着电话,而另一只耳朵,已听到了令耳膜刺痛的警报声,她在高处,透过玻璃窗,仿佛可以看到远处那些人们的表情由笑容转为惊恐,继而四下逃窜的样子。 “小洛,老爷子...去市区了,好像是去磁器口那边买鸟食”周寐的声音在颤抖,她不想瞒着小洛,因为这个时候,只有景洛可以安排人去磁器口那边接应,这也要看人家愿不愿意,因为人性是自私的,每当这个时候,人的心里首先想的,皆是保全自己,就算是天王老子的命令,也别想管用。 “什么?!!” 几里外的磁器口,戏子白牵着诗诗,正在蹲在地上,抚摸着缩在箩筐里的一只小花猫,那花猫用头使劲蹭着戏子白的手掌,看起来乖巧可爱,小诗诗开心的不得了,将手中刚做好的糖人递了过去,试图将好吃的分享给这个小猫咪,简容笑着拉回诗诗的手,柔声告诉她“小猫咪不吃糖的哟,只吃小老鼠” “那大猫咪是不是就吃大老鼠?”诗诗扬起脸问道。 “诗诗真聪明” 而就在她们不远处,景骏茗身着一身黑色的长衫,花白的头发梳的十分整洁,他一手背在身后,正兴致勃勃的逛着街市,时而混在一群上了年纪的长者中,耐心的挑选着上等的苞米粒,见着久违的各式鸟儿,他的笑容也多了几分自在,不时的还与那些衣衫普通的民众交流着养鸟的乐趣,阿明紧紧的跟在景骏茗身后,一路掏钱付账,看起来百无聊赖。 “呜~~~~”刺耳的警报声,了响彻整条街巷,喧嚷的人群,有那么一瞬间的寂静,每个人都茫然的向琵琶山的方向看去,只见红红的灯笼,已高高挂起。 人流本是顺着街市慢慢涌动着,眨眼间就变得混乱而拥堵,其中混合着许多叫骂声,刚才还在排队的那些小吃摊位,此时已然被挤翻了,各种食物洒了一地,那些亮晶晶的糖人,被无情的踩成了碎渣,粘在了许多陌生人的脚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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