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弦墨毫不留情地把她推开,露出了一个温婉的笑容:“你调戏了将军带回来的那个女人。”
第十一章 终敛 闻言,元霜愣了片刻,随即又不屑地勾起嘴角:“你又诈我。” 这也不怪元霜不信她。 舒弦墨平日嘴里的真真假假,鲜少有人能分清,就连君照影也被她唬住过几回。 有一回倒让元霜记忆犹新。 那日君照影新得了一坛百年老酒,元霜自然眼馋,慕空瑾却亦是起了心思,两人都去求君照影赏给自己。为此,慕空瑾和元霜争执不休,在厅内吵吵嚷嚷。 此时舒弦墨提出了一个法子: 拿两个坛子放在慕空瑾和元霜面前,一坛装水,一坛有酒,二人各择一拿走,不可再闹。 这个方法还算公平,元霜和慕空瑾同意了,各挑了一坛。 美酒自当斟杯慢饮,慕空瑾和元霜不忍消磨美酒的香气,所以都是回房了之后才打开。 元霜开坛一看,失望地发现是水,却也只得认了,只是第二天看慕空瑾愈发不顺眼起来。 而慕空瑾亦是看元霜很不对付,二人险些打起来,互相质问之后,却才发现二人拿到的都是水。 原来是舒弦墨瞒着君照影,把那两坛都换成了水,自己独占了美酒。 元霜和慕空瑾自是气愤难当,找舒弦墨去理论的时候,却被她几句话四两拨千斤般地说动了—— “你们焉知对方拿到的不是酒而是水?怕是谁不想承担对方的怒气,推在我身上吧。” 于是元霜和慕空瑾都信了她的话,为此针锋相对了很长时间。 后来才发现,那坛酒就埋在舒弦墨的院子里。 元霜不明白舒弦墨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若舒弦墨真的要那坛酒,元霜不会不给她,而她却以这种方式拿走了它。 朋友之间还要勾心斗角,令人心寒。 自那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就淡了很多。 舒弦墨叹道:“你真不信?” 她知道元霜还在怪她,面对元霜的质疑,却也无意解释。 该懂的人自然会懂。 元霜似笑非笑地扬眉,在舒弦墨推开她之后,又主动凑了回去,和她的脸挨得极近:“骗人好玩吗?” 面对骤然放大的脸庞,舒弦墨失神了一刹那,再次面无表情地推开她,而后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这回是真的。” 可她仍然没有元霜的目光中看到信任。 午膳虽然不欢而散,晚膳却仍旧是大家一块儿吃,是君照影吩咐的。 将军下了命令,众人虽然心中不愿,到底也得服从。 花绯月试探着问了问君照影,齐嫣语是谁? 君照影答,是父亲故友之女。 其实这个说法已经很抬举齐嫣语了。齐嫣语的父亲是君照影父亲昔日在军中的下属,不过只是个小小的百夫长,连得力部下也算不上。 那一役后,君照影谨遵父亲遗命,给了齐嫣语一家一些盘缠,让她们自己安顿下来。 秦瑾靥登位之后,君照影自立门户不久,许久不见的齐嫣语便来投奔。原来齐母体弱多病,没过几年就缠绵病榻,前不久便郁郁而终了。 原来是齐嫣语得知君照影如今并非罪臣之女,便前来求君照影收留自己。 看着跪在门前的垂泪少女,君照影想起了几年前的自己。 那时自己也曾按照父亲手信去投奔旧时的部下,满心欢喜地被安顿好后,却在起夜时,恰好发现对方竟让人去给朝廷报信。 自那之后,君照影再没真正信过谁。 因此,君照影应了齐嫣语。 不过没让她住进来,只是给她寻了一处院子,帮她和她母亲安顿了下来。 后来,齐嫣语的母亲因早年积劳成疾,没过几年就去世了;齐嫣语再次泪眼婆娑地跪在府前,求君照影帮她葬母,给她一个容身之处。 君照影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是个同样有着略深色皮肤的蓝眼女子,只不过比之君照影,更加黝黑一些。 她有时会在帐中跳舞,发梢飞扬着旋过空中,扬眉一笑,万物失色。 她死的那一日,亦是极美的,那双湛蓝的眸子缓缓合上。 终是敛去了万般风情。 所以,君照影看着齐嫣语脸上的泪水涟涟,终是允了。 晚膳很丰盛,也很正式,跟往日并不一样,并非是所有人都同桌吃饭,而是君照影坐在上首,其他人则分成两列坐在下首。 左列为元霜、齐嫣语、慕凡;右列有舒弦墨、慕空瑾、南黎。 流萤在一旁为君照影倒着酒,流转的双眸中满是笑意。 花绯月的位置则很微妙。她不坐在两列人中,而是君照影在旁边为她和流萤加了两个小桌,只不过流萤的位置要更低一些。 将军府媵人并不多,君照影也不喜有人服侍,所以是流萤在忙活着布菜。 元霜仍旧是不言不语地自斟自饮,即使中午酩酊大醉过一场,也没能消磨她的酒瘾;齐嫣语的笑容很自然,甚至时不时朝花绯月点个头;慕凡则专心吃着菜。 舒弦墨看样子并不是很有食欲,勉强动了动筷子就没再吃了;南黎更是冷冰冰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君照影素来话不多,此时更是沉默,众人看着她的脸色不好,也未敢说话。花绯月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更加不敢乱看乱说,只一口口吃着菜肴。 “元霜。” 君照影开口。 元霜闻言抬眸,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收敛了些醉态,答道:“在。” 君照影沉吟了一阵:“近些日子,动乱迭出。你过几日,就带兵启程去北边吧。” 君照影说的“兵”自然不是影卫,而是正正经经的军队。 元霜不仅有影卫统领这个不太能上得了台面的身份,也是有军职的。 此言一出,元霜的手僵在了桌上,似乎能听见自己脖颈的转动声:“什么?我……” 元霜蓦然想起了舒弦墨先前的话——“你调戏了将军带回来的那个女人。”不禁骤然看向舒弦墨。 她并没有想到,舒弦墨说的竟然是真的。 舒弦墨露出一个早已了然的眼神,自顾自舀着羹汤,并没有回看元霜。 元霜自知君照影下的命令不可违抗,更何况,那伙人已经在北边烧杀抢掠很久了,为非作歹,无恶不作,元霜亦是早就想一举歼灭。 元霜深吸了口气,又露出了往日的神情,眉微挑,嘴角勾出一抹笑:“将军说的可是北边的那一队鲜卑军?听闻他们骁勇善战,锐不可当。我若一个人去,怕是应付不来。” “你要带谁?” “自然是……恳请军师和我一同前往了。”
第十二章 追月 花绯月低着头,完全不敢参与她们的对话。 其实她也没大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反正低头吃饭就是了。 看样子像是君照影指派元霜去战鲜卑军,而元霜又指名要舒弦墨也一同前往。 花绯月不明白为什么元霜的眸中隐含着怒气,而舒弦墨表面平静,又带着一丝惊讶,两个人看起来都情绪不稳,格外渗人。 君照影沉吟片刻:“准。” 舒弦墨一向宠辱不惊的面容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嘲讽地勾了勾唇角,从齿缝间挤出了两个字:“遵命。” 流萤为花绯月斟了一小杯酒,笑道:“元统领一向所向披靡,此次加上军师,更是如虎添翼。” 元霜也露出了微笑:“借你吉言。” 君照影满意地点点头,转头道:“空瑾。” 此话一出,慕空瑾的汤匙直接掉到了地上,坐在她对面的齐嫣语已经脸色难看到说不出话。 除了花绯月,在场之人大概只有年纪最小的慕凡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君照影在为花绯月出气。 慕空瑾内心叫苦不迭,谁知道一向大度的将军这么在意这个舞女? 今日,元霜酒后调戏了她两句,便被北调去战鲜卑军;就连没有及时阻止的舒弦墨也遭了殃。自己和慕凡更是任凭坐视不理,想必…… 却听君照影又道:“追月时节将至,你和慕凡可趁休沐回门陪陪祖母。”
慕凡年幼,听不出言下之意,欢天喜地地谢过君照影;慕空瑾自然是懂,只得不无苦涩地谢恩。 齐嫣语仍然在笑着,却把自己笑出了一声冷汗。 对待这些心腹手下尚且如此,将军会如何处置自己呢…… 不过她担心的并没有发生,之后,这一顿晚宴再无风波,一如往常地结束了。 君照影朝花绯月伸了伸手,花绯月犹豫了片刻,握住了君照影的衣袖:“将军?” 据她所知,君照影的寝殿就在她们用膳的地方后面,花绯月不明白为什么君照影还要领着她出门。 “不回寝房吗?” 君照影歪了歪头:“带你去个地方。” 花绯月点点头。 月色如洗,两人顺着后花园走到了一处上着锁的房间门口,台阶上也布满了灰尘,看样子许久没人打开过了。 花绯月没问这里是哪,她隐约感觉到,这里对君照影来说是个重要的地方。 君照影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锁,轻轻推开了木门:“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君照影又不知拿了些什么点燃了一小盏灯,只能勉强照亮一小片地方,却也够花绯月看清了这个房间的大概布置。 这里似乎是个杂物间,堆放了一些书卷、画卷等物品。 君照影示意她坐下,花绯月便找了个椅子坐下了。 “追月节要到了。” 君照影丢下这么一句突如其来的话,花绯月却懂了她的意思。 每年追月时节将至的时候,阖家都会团聚在一起,做些糕饼吃食祭月,共同赏月、看桂花。 花绯月想,君照影无父无母,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都难免会触景伤情。 自己又何尝不是呢?花绯月也时常想念不知是否还健在的父母,幻想着如果自己跟他们生活在一起,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君照影从一个木柜中拿出了一卷画卷,轻轻在桌上展开,上面画的是一位起舞的美人。 她有着蓝色的眼眸和纷扬的发丝,身上穿的并不是寻常中原的服饰,而是宽裙摆、长袖摆的胡服。 花绯月忍不住道:“这是……胡旋舞?” 宫里是不让跳胡旋舞的,也不让穿胡服。 而今战事四起,朝臣上上下下都仇视异族,所以花绯月也仅仅是大概知道胡服长什么样子而已。 “这是我母亲。” 灯下,君照影轻轻抚摸着画卷,投出一片影子在身后,干涩的声音中似乎饱含着无限怀念和惆怅:“她去得早,我对她……也了无印象了。只记得,她跳胡旋舞很好看。” 那个晚上后来发生的事情,花绯月记不清了。 只是,当时君照影的那个眼神忽而在花绯月的心里刻下了一道烙印。 不日,君照影便莫名忙碌起来了,说意外,却也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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