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花白的大夫收回丝线,目光落在二人“紧握”在一起的手上。 最终还是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老夫还有事要嘱咐姑娘。” “嗯?”方芷阑正将盖在楚清姝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侧过头看去。 “病人之所以如此体弱,乃是长期郁积于心的结果。”老大夫郑重其事道,“姑娘作为她的身边人,定要时时照顾好病人的情绪,且不可再给她增添烦恼苦闷。” “知道了。”并没有听出他对两人的关系定位似乎有问题,方芷阑表面虚心受教,实际却有点心虚。 如此说来,楚清姝这病,自己多少也有点责任? 毕竟是她给楚清姝灌输了一种名为“活下去是为了报仇”的暗黑信念。 而且在她刚醒来之时,自己的态度,的确算不上好。 方芷阑抿了抿唇角。 这点小动作没有逃过大夫的眼,他顿了顿,似乎有些语重心长的意味:“年轻人,火气大可以理解,但对枕边人,要多多包容,用心去感受,理解彼此的难处,方可长久。” 长久作甚? 方芷阑这才回过神来,正想辩解什么。 老头却已经收拾医箱起身离开,只留下一个蹒跚的背影。 素色布衣,敞袖被寒风吹起,深藏功与名。 一旁的绿袖却来不及说什么,忙拿着大夫开的药方,又急匆匆出门抓药去。 徒留方芷阑一人,对着楚清姝一张毫无血色的脸陷入沉思。 对啊,她明知楚清姝一心只想回司城去送死,还暗示她将报仇作为活下去的信念。 岂不是火上浇油? 以她的能力,根本报不了仇,如果照着自己的思路去想,岂不是一辈子都要活在痛苦之中? 方芷阑决定,等她醒了后,一定要好好引导这孩子。 做一个积极向上的人,不要为了黑暗而活。 楚清姝心力交瘁,一时半会儿都没有醒过来,却也并未睡好。 还时不时梦呓两句,方芷阑下意识俯身凑过去听。 “不…不要…”她额上出了一粒粒汗珠,乌发因为左右摇摆凌乱散落。 “不要什么?”方芷阑接话。
“不要抛下我!”她像是听见了方芷阑提的问般,猛地伸手要抓住眼前的东西。 猝不及防被她抱紧,方芷阑跌入楚清姝怀中。 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担心将她压坏,忙打算起身,谁知此时楚清姝的力气又大得不像个病人,甚至并不像她自己,鼻尖还轻轻在方芷阑露在衣襟外的脖颈处蹭了蹭。 蹭得她浑身鸡皮疙瘩。 方芷阑动了动,依旧被禁锢得死死的。 与病中的楚清姝相较了好一会儿,方芷阑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力气也拼不过她。 实在是气煞人也,索性自暴自弃,躺在她软软的身上,也的确挺舒服的。 “小姐,药已经煮好了。”房间的门并没有关紧,绿袖端着煮好的中药进来的。 看见二人一上一下的姿势,瞬间瞪大了眼。 又心领神会地将药放到桌子上,压低声音,像是怕吵到楚清姝一般:“我先回自己房间去了,你记得把药喂了。” “不是。”方芷阑有气无力地想要解释。 “嘘…”绿袖食指放到唇边比了个不要出声的动作,抛给方芷阑一个眼神,“我懂。” 你懂什么了? 方芷阑满头问号。 好在等绿袖走后,楚清姝紧紧搂在她腰间的手终于松开了些。 方芷阑忙绷直身子,拍了拍她的脸蛋:“楚清姝,看看我,看看我是谁?” 楚清姝当真迷迷糊糊中逐渐清醒了些,美眸半张,看了一眼眼前人:“哦,是阿阑啊。” 即便不舍那柔软的手感,依旧是缓缓松开了手。 见她醒了些,方芷阑忙起身去将药端过来,又将楚清姝的枕头放高,让她背靠枕头坐起来。 “吃药。”她端着碗,手持汤勺,如同哄小孩子般,“乖~” 谁知楚清姝盯了一眼碗中黑糊糊的东西,眉头一皱,噘嘴拒绝得干脆利落:“不要!” …… 方芷阑牙根咬得发痒。 都落难成这样了,还拿自己当大小姐是不是? 不行,忍… 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将药勺移向自己:“不苦的,不信我喝给你…” 艹! 方芷阑的脸皱成一张草纸。 真他娘的苦呀。 不过是轻轻抿了些,她便决定改变策略。 将勺子放进碗里搅拌着,耐心宽慰:“正所谓,良药苦口,你只有将药喝了,才能将病治好。” “不喝。”楚清姝依旧执着地摇摇头。 方芷阑深吸一口气,小宇宙在熊熊燃烧:“不喝药身体就好不了,难道你不想替…”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想到大夫的嘱咐。 于是硬是转了个弯:“难道你就不想再尝尝林记肉包子吗?只有病好了,你才能沾荤腥。” 一直不为所动的楚清姝,突然舔了舔唇角。 但依旧没有要喝药的样子。 方芷阑徐徐善诱:“热乎乎刚出炉的热包子,咬一口,面香绵软,汤汁四溢,肉末掺着酸白菜,香味浓郁~” 她注意到,楚清姝明显做了下吞咽的动作,继续道:“再配上一碗现磨的豆浆,豆浆里加点白糖,一口包子,再来一勺豆浆。” 说到最后一句时,明显楚清姝已经意动。 方芷阑见状,忙将手里的中药硬凑到她的唇边,好歹让她喝下去了些。 一勺甜豆浆没有,一勺苦药多的事。 楚清姝忙不迭扭头去躲,药汁溅得四处都是。 如同墨汁般,在白衣上浸开。 她向来爱干净,实在不能容忍此番状况。 目光落到方芷阑手中的药碗里,有些恼羞成怒。 紧接着,方芷阑手里一空,药碗便落到楚清姝手上。 只见她仰头,眼一闭,心一横,如同解决仇敌般,将这一碗药,顷刻间处理得干干净净。 颇有三碗不过岗的气势。 方芷阑手还持在半空中,目瞪口呆。 向来斯文的楚大小姐,喝完药竟有些不够淑女地喘着粗气。 也顾不得什么干净,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的药汁。 目光盯紧方芷阑:“我喝!” 不就是药吗,有什么好怕的。 从前动不动缠绵病榻,常年与药物为伴,让楚清姝憎恨上了这种黑糊糊的东西。 非得要婢子一边端着蜜饯一边喝,才肯捏着鼻子勉强喝上几口。 直到方才药咕噜咕噜往胃里灌的瞬间,她才突然发现。 所谓天下至苦,也不过如此。 …… 方芷阑默了默,无声冲她竖起大拇指。 呵,楚清姝得意地勾了勾唇。 “我…”她张了张嘴,正想要说些什么。 突然间,胃里一阵翻涌。 似是波浪般上下起伏,冲着喉咙直直而来,根本无法压抑。 楚清姝猛地爬到床沿外,头一低:“呕!” 便是接连这呕吐的声音。 方才喝下去的那一碗药,转眼吐得干干净净。 黑糊糊的药汁,怎么进去的,就怎么出来。 甚至还将方芷阑的裙摆也渐上不少墨色点状物。 方芷阑竖起的大拇指,默默收回。 头一次不用联网也可以看见最真实的装逼翻车现场。 感觉似乎并不是太好。 在隔壁听见动静的绿袖忙推门而入,见到的便是方芷阑距床边几步远,负手而立。 而楚清姝低垂着头,吐了满地药汁。 她恨铁不成钢,瞪了方芷阑一眼。 瞪得她满头雾水。
第45章 一更 绿袖忙用毛巾给楚清姝擦了擦唇角,又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自己愣愣站着的小姐:“还不快过来帮忙。” “哦。”方芷阑有些不明所以。 绿袖还是头一回在自己面前说话如此气壮呢。 楚清姝外面的衣衫沾了药汁,她用手扯了扯裙摆:“脏了。” “脏什么脏?”方芷阑轻轻的,拍了下她的手,嗔怪般,“你已经没有衣服可以换了,忍忍。” 方芷阑说的是实话,楚清姝虽然身子骨弱,但毕竟是将军府锦衣玉食养大的,比起相府里经常连饭都没有一口的主仆俩,自然要高挑得多。 因为方芷阑和绿袖的衣服她都穿不下。 身上这件,还是前些时日,她在马车上昏迷之时,方芷阑路过裁缝铺买的。 楚清姝似乎委屈巴巴地唇角向下撇了下,随即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见状,方芷阑又不由得叹了口气:“咱们先吃饭,吃完饭再喝药,等喝了药,再去裁缝铺买新衣服好不好?” 又是哄小孩般的口气。 楚清姝却极为受用地点点头,又迟疑道:“我吃不下。” “不吃怎么行。”方芷阑看了一眼她日渐消瘦巴掌大的脸,对绿袖道,“你好好守着,我去做饭。” 方芷阑摸到客栈后院的小厨房,正有一架烧水用的小炉子空着。 现在也不是做饭的时候,主管后厨的老师傅见她一个小姑娘,便大方地借了口小砂锅给她。 楚清姝脾胃虚弱,又刚刚病醒,煮点清淡小粥是再好不过。 炉火正旺,白米下到锅里,不一会儿便咕嘟咕嘟煮开了米花。 方芷阑又将炉火拨弄小了些,慢慢煨煮。 空气中弥漫着白米的香甜气息。 等一锅粥彻底煮开,方芷阑才加入洗净淘好并切碎的菠菜。 再煮上半碗茶的时间,往小砂锅里滴一两滴香油。 这些菠菜都是冬日里被霜冻过的,混合着米粥的清香,相得益彰。 方芷阑先自己轻轻尝了口,双眼满足眯起。 嗯,看来即便是到了调味品不怎么多的古代,自己的厨艺也没有退化。 盛到碗里,她小心翼翼地端上楼。 方才床前那些药汁已经被绿袖收拾得一干二净,此时楚清姝正靠坐在枕头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看。 眉眼低敛,侧颜清冷,如一尊无情无欲的观音像。 方芷阑脚步都不由得放缓了些,将白粥放到桌上,轻声道:“看什么呢?” 楚清姝将手中的本子一合,递给了她。 方芷阑定睛,看清了书的名字,《夜问》。 名字听起来很正经,实际上并不是一本正经书。 写的是一个夜宿山中幽寺的书生偶然救下一只狐狸精,狐狸精以身相许,之后两人日日缠绵,抵死相欢的故事。 书中出现的高频词汇,以“香汗淋漓”“鬓发凌乱”“嘤咛”“腰肢款动”为主。 这本书本是方芷阑途中无聊,买来阅览消遣的。 她“啪”地一声,将手中书合上,从牙缝里蹦出两字:“绿——袖!!!” 没事把这种书翻出来给人看做什么。 “怎么了?”绿袖满头雾水,“楚小姐说想看点东西解闷,我就把你平日里看的这个找出来了,有什么不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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