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不解,这书明明是她真情实感所作,我都能从字里行间看出清倌对小乞丐的情谊来,她说不看就不看,是不喜欢那个小乞丐了么? “这书的后半段,并非我所作。”苏喻攥着调羹的手渐渐握紧。 她穷困潦倒之时,想着卖这话本赚些银钱,也有想让我看到这书后明白她没有怨我的意思。后来发迹,才发现市井上的这书被人添了后半段,成了妇人家的私藏。 被她权势一压,那卖出去多少,便收了多少。原本以为通通被销毁了,却没想到我这里还有一本。举世无双孤本。 “可我,却觉得好看。”我不禁为《旧梦集》辩解。那可是世上唯一一本,写着我与苏喻故事的书。 虽然这后半本,腌臜的很,但也妙极。 “你若想看,便看前半本即可。”她举着调羹递到我的嘴边,“至于结局,你不是俱已知晓?” 清倌成了大官,小乞丐成了宰相之女,两人于十年后重逢。一个躺卧病榻,一个手举药碗。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花璟,往后,我一直都在。”她说。 她眼里满是星辰烂漫,我甚至在里面看到了无限未来。 “不论用什么方法,我都会请人医好你的。” 我已时日无多。至多再撑个一年半载。 拖了这么些年,能见她一面,已是幸甚至哉,哪里还敢奢求别的。 她说的,我都知道的。我只是怕,怕两人感情深了,走的时候她会心痛。 疼只要一个人受着就好,不必牵连另一人。若是要走,也不能带着她的往后一块走。 我不能在她的余生里留下痕迹。
第6章 倒追青楼女官那些年(6) “花璟,往后,我一直都在。”我从前也这么对苏喻说过。 “苏喻,往后,我一直都会陪着你。” 她端茶的手有些僵硬,巧笑着点了点我的鼻尖,似乎是在笑话我说了个天方夜谭。 “你若是再长一些年岁,便不会再这么说了。”苏喻取出她的妆奁盒子,捏了一张红纸抿在唇尖。她对着镜子嫣然一笑,我整个身子都酥了。 “不会的,不论是我十岁,还是我二十岁的时候,我都不会变的。”我信誓旦旦,似乎对自己的承诺很有自信。 然而再回首这些年,真觉自己像个笑话。我说我要陪着她,可我转眼便抛弃了她。 她捏红纸,是因今日白天她有一场舞。作为醉仙楼新来的雏,都要在青天白日跳一曲仙女舞招徕生意。 我原是不想她再抛头露面的,可苏喻身为醉仙楼里的姑娘,要做什么皆由不得她。老鸨要她跳,她只能跳。而且,要跳,就要跳的最好。 这是苏喻的风格。 以往白日没什么客人的醉仙楼,最近却日日夜夜笙歌曼舞。到底还是苏喻的名头打响了出去。 我越是不想,她却越是要做。 “花璟,你养的起我吗?”她说。 我养不起,身为小乞丐的我哪怕是她唇里含着的红纸都买不起。我只得将我脑里那点杂念全都自我消化。 好,跳的真好。 我原以为我夸苏喻跳得好,她会更加开心。可她手将木梳一撂,冷着眼看我道:“真的跳得那么好吗?” 我的心漏跳了半拍。 “那些来看我的,均不是看我跳得如何,只看我宽衣解带脱到什么程度。” “你呢,花璟,你看我是看我的舞,还是我的身子?” 实不相瞒,在她问我之前,我的的确确是瞧她这个人。她的舞,我只觉得仙气飘飘,但具体如何,我实是看不懂。但在她问我之后,我的嘴巴先我的脑子将我的心里话说了出去。 “看你。”还好还好,只不过看你二字,谁又能知道我是馋她的身子。 “明日别来了罢。”苏喻将我送她的草蜻蜓别在铜镜上,上面已经插满了大大小小十来只这样的草蝈蝈草蝴蝶了。 “为何?”我不解。 平时我不能来,那是因着我乞讨受了伤,须得花时间养伤,等养好了,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可这次我没有被人打,还拿到了比平时多两倍的钱,能来,为什么不来? 她手里紧紧按着胭脂,似乎是不想告诉我。 “说了让你不要来,便不要来,不光是明日,后日也别来了。”她忽然便气着了。 直到许多年后我遇见了一个醉仙楼里逃出来的姐姐,这才晓得,她不想让我知道的,究竟是什么。 醉仙楼里多的是什么,是姑娘,可姑娘要做什么才能引得嫖客大把银钱投入,我不知。 但我现在知了,是廉耻。苏喻不想我看见她那副样子。 醉仙楼的姑娘,在初夜之前,都是要学着如何去迎合男人的,即便苏喻是清倌,也是要学这一套的。 看啊,我原以为我过的日子够苦了,却没想整日梳妆打扮的姑娘却还有更愁的事情要做。 可我不知,我只一味问着为何为何。 苏喻不说,我便去问江沅。可江沅叹了口气,说她也不知。然我却从她的眼里看出,她知道苏喻不让我去的原因。 直到今日,我每想起那时的自己为何为何喋喋不休,仍会面红耳赤臊得慌。实在是因这话问起来就像在问醉仙楼的姐姐昨晚咿咿呀呀做了什么。 “你在能顶什么用?”我倔强着扭过头,不让自己因回忆而臊红的脸叫苏喻瞧见。 她伸过来的手就在我的背后悬着,却迟迟没有落下。
“其实,除了《旧梦集》,我还写了一本《陈年调》。”她拿新话本诱惑我,我却心甘情愿被她哄骗。 实是那《旧梦集》写的妙极,《陈年调》,一听就是个曲折离奇爱里来恨里去的坎坷故事。 我这人,别的爱好没有,就看这俗套的话本。更不要说,是苏喻亲手写的。 谁能想写那风靡一时《旧梦集》的先生竟在我处,还亲手捧上她的续作? 苏喻莫不是想拿话本子吊住我的命罢,我如此这般猜想。 不可能罢。她怎会为了我而特地新写一本?定是她从前便写好了的。 我巴巴地翻阅着仅有三页纸的故事,对着苏喻问道:“没了?” 她点点头,活像话本子里的狐狸精再世:“明日。”
第7章 倒追青楼女官那些年(7) 陈年调啊陈年调,一本旧梦集吊了我五年多的胃口,一本陈年调我又该等到何时。 苏喻原先还天天来我这里,如今三天两头借口推托,宫里有事,明日。 明日这两字我都听得腻烦了,恍然间我意识到自己在期待什么的时候,心猛地一跳。我是个将死之人啊,拖着个未亡人的下半生做什么? 等第二日苏喻再来时,我便没有那么高的兴致等着看《陈年调》了。她还会有更加亲爱的人,她还有美好期许的未来,何必与我纠葛不清。 苏喻帮我削着苹果皮,尚未觉察出今日我不对劲,只开口道:“今日这苹果,是进贡上来皇后娘娘赏我的,我替你尝过一个了,可甜可甜了。” 她都帮我削好了,我总不好不吃。只是一边拿过,一边嘴巴又不争气地产哈喇子个不停。 晚间江沅过来探我,我特意趁着苏喻不在的时候拉住江沅说着贴己话。 “你是不知苏喻这些日子对我做了什么?我是连这闺门都迈不出去半步,天天待在屋子里头,都快闷死我了。” “她像是见到什么都要与我来献宝似的,什么宝贝不宝贝的,都要给我显一显,就拿昨日送来的那对坠子,说是前前朝遗物,可我看,就和街边卖的手工坠子没什么两样。” “她也不知道与我爹娘说了什么,竟然连我的汤药都是她那里送过来,亲手熬制再亲手喂给我的,我真是咽不下去。” 我一口气终于将苦水吐出,江沅听完愣了半晌,呆呆道:“江景,你是在与我炫耀吗?” 她一说江景,我便知道她生气了,可我真没有炫耀的意思,我是真觉得苏喻这人,有点点黏人。 江沅摇着头后退:“真是世风日下。” 她后退时还撞上了刚进来的苏喻,两人对视了好一阵子,江沅便突然情绪激动指着苏喻道:“世风日下!” 苏喻懵了懵,手里还带着一个红线缠绕的小铜球,一看便知是她今日发现的新玩意儿。 江沅一走,她便凑到我跟前问道:“江沅怎么了?” 我这手就是不争气,看着苏喻手里把玩着铜球就心痒痒。 “她呀,在怀思即将到来的春天。” 苏喻挑着眉毛,有些惊奇地看了一眼门外,江沅还没走,听到我这么说她,大声喊道:“人心不古!” 我见小心思败露,吐了吐舌头,问苏喻道:“这是何物?” 苏喻将它递与我,我才发觉这东西的温度有些烫人。她小心翼翼解开上面的盖子,我才看到里面烧了一小块银丝炭火。 “这是给你暖手用的,最近天寒,怕你冻着。”她上下晃动着铜球,里面的银炭一点也没有倾洒出来。 看着眼前想着法子哄我的苏喻,我情不自禁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捏我作甚?”她抬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在想,你是真的苏喻还是假的苏喻。”我浅笑望着。 实在是从前的苏喻太拒我千里之外,与如今的苏喻相比简直天壤之别。若说这是梦,我倒真宁愿这辈子也不要苏醒。 “当然是真的。”她低头轻覆上我的面,“你摸,我是假的吗?” 我咯咯笑着:“真的了真的了,别让爹娘瞧见了。” 苏喻扬着嘴角:“就是瞧见又怎么了,我这是光明正大。” 瞧瞧,如今都会光明正大耍流氓了,我看呐,那《旧梦集》后半本十有八.九就是她亲自操笔撰写的。 说起礼物这件事,我从前也是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物件送着苏喻。她虽是照单全收,可不像如今的我这般这么好脸色。 她面上从未表现过对我所赠之物的欢喜,我能见到她收到礼物笑的时候,是在她每次表演收到那些个公子哥的金银时才会笑得那般灿烂,那般真切。 平时连抬抬嘴角都是十分吝啬的,可她那模样偏偏颇得我心。 “你在笑什么?”苏喻见我对铜球兴致极高,开口问道,“你要是对这物件感兴趣,赶明儿我再多拿几个来。” 我连忙拦住:“一个就够,多拿几个你是想给我铺床烫死我吗?” 苏喻偏还认真想了想:“又未尝不可。” 我将手里的铜球还与她:“你要是真拿来了,那我这个也不要了。” “好好的,怎么这个也不要了?”她赶忙将铜球塞回我的手里,“拿在手里捂着,别冷了。” 我弯着眼睛凑近问道:“苏喻,你还记不记得从前我送你礼物的情景?”
第8章 倒追青楼女官那些年(8) 苏喻握住我的双手,轻轻揉捏着:“记得。” 她望着我的眸子,眼里满是深情:“花璟,我都记得的。”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