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我数月前还过的不是这样的日子,如今,却让一个乞丐可怜。 “连你也瞧不起我?”我拾起地上的铜子向她砸去,“你凭什么瞧不起我?” 扔出去的时候我便后悔了,她又有什么错。或许俩枚铜子已是她身上的全部家当,她满心满眼捧与我,我却将心意狠狠砸在了她的后背。 我原本想着今日便从狗洞逃出去,转念又一想,我如今孤家寡人,同老鸨说的一样。 我已是个没有亲眷的人了,即便我逃出去,也没有什么地方能够安生落脚。不是沦落乞丐,便是受人践踏。与其狼狈,不若风风光光,至少两种践踏,后者还能活的舒适些。 有时我也庆幸,亏的我是大户人家出生,从小便学了点诗词歌舞,总好过什么都没学便闯进了这栋楼子。 老鸨允我做四年的清倌,一来算给我造势,二来是我年纪的确尚小,养上几年还能卖个更好的价钱。 再见到那个小乞丐的时候,是在半夜。 我因着前车之鉴,睡觉总习惯带着一把剪子,即便危险仍旧放在身边,以备我能够及时抓起剪子刺向对我图谋不轨的人。 若是我再晚反应那么一会,那小乞丐或许就死在我的剪子下了。我手直指着她的脖间,生死全在我的一念之间。 “是我。”她开口道。 我自然晓得是她,若没认出来,她定会成为我手下第一个冤鬼亡魂。 “我是来与你道歉的。” 其实我也有错,时至今日我已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小姐,而是一个寄人篱下卖笑吃饭的妓子,有什么理由去生气一个给我送钱的人? 她见我不生气,咧嘴便是笑意。也不知道有什么可笑的,能笑成那样,晃了我的眼。 “你拿根树枝来做什么?”我知道那是根簪子,但我就是心里存了气,嘴里蹦不出几句好话来。 “这不是树枝,这是我送与你的礼物,是我亲手刻的,结实的很。”她晃着簪子,伸手与我做了一个示范,三两下便将她那一头污糟糟的头发盘了起来。 似乎是怕我嫌弃她脏,便取下了簪子,用身上尽可能干净的衣角用力擦拭着簪身。 我存了心不让她好过,便故意将白日里客人送的取给她显。 羞愧罢,看看你自己的有多么简陋,还能笑得出来么? 我抬眼,那厮却还傻傻等着我夸奖她送的礼物不错。 我心念一转,她落荒而逃。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晚。 如果可以,真不想在她那落下个这样不堪回首的记忆在她往后的人生里。
第11章 倒追青楼女官那些年(11) 作者有话要说: 苏喻视角 “苏喻,草蝴蝶花环,你看,蝴蝶会在头上飞。” “苏喻,我新学的草蝈蝈,赠你。” “苏喻,你瞧,这是草蜻蜓。” “苏喻……” “苏喻……” 我不明白这世上怎会有人对个妓子这般上心,即便是我,也对自己唾弃不已。 她无甚富贵身家,却每日将一张笑容常挂在嘴边。明明是一个邋遢的小乞婆,笑起来的样子却是格外好看。 再者,便是她说她喜欢我。 一个乞丐,喜欢一个妓子。多可笑。 我原本放逐自己沉沦红尘,但她告诉我,她欢喜我,要将我赎出去。 我笑着回道她一个自己温饱都不能解决的小乞丐,又怎么将我带离苦海。 彼时,我已是在醉仙楼弹唱了一年整,距离我的初次卖身还有三年。在这一年里,我成功将她的目标提升到了一个永远不可能达到的身价。 五百两。 三年后,这五百两再次涨到了五千两。 她说她会赎我,我信了。 这一年来的风风雨雨,都是她陪我一起走过。我知道她不可能,但我还是哄着她,我信。 即便我是真的信。 她一听,脸上的笑意更胜:“苏喻,你放心,我一定会将你赎出来的,我保证!” 嗯呢,我相信。 我有记日的习惯,每天将自己经历的事情记录下来,攒成一本本小册子以便回首往事。 遇到花璟以前,我因为家中变故,已是荒废了很久。遇到花璟以后,我发现我的记事里,每一篇都有关于她。 每一页每一列每一个字都在说着我想她。 她为了我一句信,每日也不知道在奔波什么,常常一身伤痕地跑来见我。后来似乎发现这样不妥,便故意躲着,等伤好全才来找我。 张口不是东街的阿婆丢了一只鸡,就是西街的老头少了一袋米。 花璟,能不能不要再说那些我不想听的了?我只想听一听你的事情,你的伤,你的过去。 我曾在路上遇到过江沅,见她谈吐不俗,想来不是一开始便成乞丐的。有这样一个娘亲,又怎么会甘心让自己的孩子流浪,成一个小乞婆? “苏喻,你在想什么?”花璟张着大眼睛在我跟前晃悠,我伸手将她从蜡烛前移开,免得她的头发被蜡烛烫到。 “没什么,只走了个神,你方才说到哪儿了?” 她眼睛左右提溜:“哎呀,我给忘了。”转眼又笑嘻嘻的。 这样一个可人儿,怎么能不招人喜欢。总之,我喜欢的要命。 “我明日有些事情,就先不来了。”她挠着头,似乎难以启齿。 我想着明日正好也要出趟门,去员外郎的家中弹琴,便应了下来。 应下的话,便又是好几天不能再见了罢? 她身上常常带伤,或是钝器所致,或是淤青磕碰。她是真的一点也不把自己当成一个姑娘家。 员外郎家过生,弹唱了我两声嗓子,便可轻松换来五十锭。只不过大头都给了老鸨,到我手上也就十锭银子。 “公子,可怜一下我罢!”小乞丐的吆喝声起,我本想快步离去,但细听又觉得熟悉,凑到人堆里一看,那不正是花璟? 只见她熟练地抱住了对方的马车的马腿,右脚有些跛,想来是刚才被那辆马车轧到了。那是真的伤着了,所以人群才会这么激动。 那人恼羞成怒,指挥着自己的家丁向着花璟打去。那一刻,那人即便是千刀万剐,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知府家的幺子,我记下了。 至于花璟,被人侮辱还在那里开心地捡着地上加起来不过十几枚的铜钱。 一枚铜子咕噜噜滚到我的脚边,还未等她发现,我身边那人便欲伸脚将那枚铜子踩在脚下。 我轻咳着,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似的,踩上了那人的脚背:“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乱碰。” 他被我踩了一脚,气急败坏,但周遭人多,左右一枚铜钱而已,只好离去。 “这位小姐,您踩着我的钱了!”她带着笑意而来,却在见到我之后面色突变。 “花璟?” “我不是,姑娘你认错人了。” 此时我才发觉,这个小姑娘也是要面子的,她也有她的自尊。谁人都可以看到她的不堪,唯独我不可以。 明明只是个小乞丐,怎么还有这么要强的自尊心留着。我沉思很久,最终还是在她来我屋里之前将这件事情全都忘掉。 如她所愿。 这四年间,我没有一天不在盼着外面的世界。 我一直等着她带我走。 可是她没有。
第12章 倒追青楼女官那些年(12) 作者有话要说: 昶chang三声 “大人,我求你了大人!您就饶了我一家老小罢大人呐!”府外有一老头叫声凄厉,实在是扰了我的美梦。 还没等我叫来小竹查看究竟发生了何事,那厮又哭哭啼啼喊道:“相爷啊,求您跟苏大人说两句好话罢!我一家上下百余口人都指着我养活啊!” 我披着毛裘,捂着暖婆子走到院中好听见更多声响。 我那便宜爹爹无奈道:“你当初做那些事的时候,就该知道有什么后果。你该晓得的,那苏喻背后究竟是谁。” 之后沉默了好久,我才隐隐约约听见便宜爹爹叹了一口气:“是皇上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要臣亡,臣不得不亡。你做了这么多年这个位子,不应该不懂得这个道理。” 那人哭声渐起,长号着好一阵,倏忽戛然而止,随后便听见有小厮扯着嗓子喊道:“李大人!李大人!” 朝堂之事我不懂,不懂印象里倒是记得一个李太守,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人。 昌州,一个好地方,也是我旧梦开始的地方。 那里富庶丰饶,常有达官贵人经过,随便扒着一个人的裤腿就能得到不少碎银铜子。 我所知道的李大人,只有这个昌州太守李昶傅。别的太守大人还有没有姓李的,我便不知道了。 依稀听说那天晚上打我的,是位太守的长子,气急败坏,想来是我扰了他的好事。 那一晚,是苏喻的卖身夜。 听说那位公子带着千两纹银想要去买醉仙楼有名花魁的初夜,却不想两大箱白银路上被人劫了去,本打算去赊账,却不巧路上撞上了我。将我打了个半死,花魁初夜也没买到。 隐约间听见小厮慌慌张张的声音:“苏大人。” 苏喻默了半晌,沉声道:“丢出去,往后不要靠近花府二里,若是让我瞧见他在门外,便不是发配边疆这么好的结果了。” 小竹听完热闹走进来时见到我在外头站着惊了一跳,连忙扶着我进屋:“小姐呀,您这身子怎么还到处乱跑?” 我指着屋外朝着大门的方向道:“门口发生何事?” 小竹将被子都拢到我身上,又给我倒了一杯暖茶:“是昌州太守李昶傅李大人,听说家让苏大人给抄了,全府上下发配边疆,男的充军,女的军妓。” 她啧啧道:“都是他自个活该,这些年身居高位却中饱私囊,家库比国库还丰厚。听说他儿子,光是私生子女就有二十来个,个个都有一处私宅。” 原来果真是这个李昶傅。我心里暗暗窃喜,打得好打得妙,打得呱呱叫。像这样偷鸡摸狗上梁不正下梁歪的一家子,去充军都是便宜他们。 依稀记得李家的太太开了十来个粥铺,却不肯给被撞了个腿瘸的我半个铜子。当面假慈悲,背后真虚伪,害的我在旧庙里头足足躺了两个月才能去寻苏喻。 真是因果轮回报,该! 我那便宜爹爹进了我的院子,我高兴极了一步一跳走到他跟前说道:“爹,那李大人,千万不要听他胡话心软!” 便宜爹爹只想来看看有没有惊扰到我的休息,毕竟从我开始静养那日起,花府周围便不再有什么特别大的动静,像这样有人大声吵闹还是近年来头一回。 “你又是怎么与那个李昶傅有仇了?” 我忽视掉他话里的又字倔着小脸道:“他老婆打断了我一条腿,他儿子打掉了我半条命。” 或许是我脸上的表情太过认真,倒有点吓到了便宜爹爹。他将我推回床上,骇着声道:“苏大人也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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