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恐萧清浅担心,连忙转身。抬眼一望,含山村一如来时:云岚峰峦,吴烟水渺。绿槐高柳,红杏李花。 美景如旧,物是人非。 “阿桐。”萧清浅突然出声唤道,抬眸望向远处,轻声说,“有人。” 秦孤桐顿时一惊,浑身寒毛耸立,握紧刀柄压低声音道:“是谁?会不会是……” 萧清浅微微摇头,见她神情紧绷,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温言道:“你可记得昨日我们走错,路上遇到一辆牛车。” 秦孤桐闻言失望的松了口气,寻思道:“记得,那老伯说话乡音极重,我问了几遍才听清。他那头大黄牛…我听见了。” 牛铃叮叮当当,从远处隐约传来。 秦孤桐脸上浮现狂喜之色,拉着萧清浅的手在唇边亲了一下,喜笑颜开连声道:“清浅,这条路!这条路…那老伯一定见过!他肯定瞧见了,我去问问。” 萧清浅见她语不择言,急忙拉住她,浅笑安抚道:“你先别急,这旧道之上人迹罕至。来往行人定能看见,但只怕未必仔细留意。何况为何独他能活?” 秦孤桐倒吸一口气,脸色瞬间沉下,赞同的点点头。村中田里百姓无一幸免,可见这伙人杀人毫不忌讳,更是有意隐瞒踪迹。 赶牛车的老伯若是真见过那伙凶徒,只怕难逃一劫。 两人说话间,远处出现牛车身影,迎着两人目光缓缓而来,越来越近却突然停住。 秦孤桐见状眉梢骤然皱起,与萧清浅对视一眼,皆是不解,两人疾步上前。 赶车的老伯见两人眨眼便到跟前,当即吓得面白无色。紧拉着缰绳,就要调转牛车往回。可惜那老黄牛不比马匹,纵然主人急得满头大汗,它还是悠悠哉哉晃头脑,闲向路边嚼青草。主人鞭子落下,来甩着尾巴,慢慢挪动蹄子。 “老伯,你?”秦孤桐走上前,见老伯肩头衣服破了一个大口子,清晰可见里面皮开肉绽。 秦孤桐心中诧异,又猛然腾起喜悦。疾步走到牛车边,拦住翻车逃跑的老伯。定神稳心,温言轻语的问道:“您不记得?昨天我曾向您问路,你说百里可到建邺城。” 老伯见无处可逃,眯着眼上下打量她,顿时松口气,拍拍心肝,扯着嗓子喊道:“吓杀额啦!吓杀额啦,哈以为又遇到杀鬼哩!” 秦孤桐勉强听明白六七分,急忙追问道:“您看见谁?他们几个人?甚么模样?” 萧清浅见两人交谈,仔细观察老者。头上白发,手上老茧,手肘衣摆的补丁,脚底鞋帮的磨损…… 老黄牛晃晃头,抬眼与她对视。 “真的?您没记错?”秦孤桐急忙俯身拿起石块,在地上划出一个图案,沉声严肃问道,“您再仔细看看!” 老伯听她口气,不敢大意,连忙从牛车上跳下。蹲下看了一眼,立即抬头肯定答道:“呗错!求是这个样哩!” 秦孤桐顿时怒火中烧,咬着牙齿咯咋作响,低声恨恨道:“哼!真是……” “阿桐。” 秦孤桐回神望向她。 萧清浅微微颌首,暗示并无可疑之处,她的目光落在老伯肩头伤口之处,十分确定的说:“这鞭痕与梨花脖颈伤痕一致。” 瞥了一眼老伯茫然的表情,秦孤桐足尖点点地上痕迹,对着萧清浅轻声道:“我见过。” 萧清浅了然,移步路边。 秦孤桐从腰间钱袋中取出一角碎银,递给老伯,和气笑道:“耽误您时辰,这银子…” 老伯刚想推辞,瞧着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顿时咽了口唾沫。秦孤桐见状一笑,将银子塞到他手中。 看着牛车慢慢远去,秦孤桐的脸色缓缓沉下,抬手握紧腰间横刀,眼底杀意弥漫,冷声笑道:“果然不能将人往好处想…纪南城!” 初夏熏风习习,将浮土吹起。地面上的刻痕,更显得清晰。纪南城产矿,其山形命牌,独一无二。 萧清浅看着地上图案,目光凝远,淡然开口问道:“阿桐,要往纪南城?” 秦孤桐虽然满心杀意,然而理智未失。她扶刀来回踱步,抬头望望空旷四野,焦躁道:“此事还未定论,我当然不会贸然杀人。但我们直接上门去问,纪南城必定矢口否认。不如,我们乔装前往暗中调查。一旦确定,再将她们绳之以法。” 萧清浅与她目光对视,微微颌首说道:“阿桐所言不错。纪南城不足为虑,但我们为村民报仇,不可理屈。” 秦孤桐突然失笑,上前牵住她的手,轻轻一叹,柔声说道:“清浅,你我之间何必如此。你有话直说,我几时拂逆过你。” 萧清浅与她十指相扣,心中升起暖意。抬眸凝望秦孤桐眼中真挚深情,莞尔一笑:也只对你,我才如此小心谨言。 她抬手轻抚秦孤桐眉间,解释道:“长安会盟以来,屠杀百姓视为大恶。不如我们先往建邺城,城主迟否是我旧识,为人正直。建邺城离此不远,由她出面甚是合适。” “好。”
第80章 秦孤桐与萧清浅返村, 寻到几名幸存村民,略略讲了事由,嘱咐他们将遇害村民的尸体护好。 交代完毕,两人急如星火, 轻功似飞,不留余力赶往建邺城。 建邺城旧称秣陵,钟石山背依, 龙藏浦怀绕。山川灵秀, 人物俊彦。龙盘虎踞,燕舞莺歌, 为历代天子行宫所在。 建邺城第一位城主乃是前朝秣陵太守迟岳。 武乱末年,天下动荡。为官者朝不保夕,人人自危。弃官者比比皆是,十城三官不过常事。 秣陵为东南重镇, 人口众多,鱼龙混杂。迟岳上任以来,三年清治, 五年经理,建邺城路不拾遗,堪称乐土。 朝廷分崩离析, 皇族南下, 后远盾海外。迟岳拒不随行, 时称逆臣之首。 虽礼崩乐坏, 天子不在。迟岳治秣陵, 未有一日懈怠。凡坐堂出巡,必着官袍戴官帽,开口必称本官。视江湖豪杰为草莽,耻于谈论。 江湖之中,欲除之后快者比比皆是,然而从未有人得手。 迟岳每日坐堂,衙外必有豪侠抱剑坐镇。迟岳每晚归府,屋顶必有志士持刀守卫。 二十一里建邺城,二十一年秣陵牧。 迟岳临终,对妻儿言:“某身无长物,唯睿帝所赐蟒袍剑器,赠与门外之人。汝等速速归乡务农,不必再守。” 家人问豪侠志士姓名,答曰:不知。 秦孤桐听完久久长叹一声,抬眼看了一眼历经沧桑的城门,突发奇想低声说道:“清浅你不是说,如今建邺城名叫‘迟否’。迟姓并不常见,那岂不是说?” 她虽压低声音,然而习武之人耳目灵敏,一旁立即有人嘲讽道:“咋滴个?迟大人用蟒袍剑器哄得江湖大侠们捅心窝子教他子孙武艺打哪嘎吱起世袭罔替一箭双雕?啧啧,小姑娘瞅着模样挺俊咋地心思怎么砸歪捏!不是俺说你哈…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口若悬河如同连珠炮一般,秦孤桐应接不暇无从申辩,燥得满脸通红。 萧清浅心中不悦,趁他换气之机。足尖轻点,劲气透射而出。那人边走边说,根本不曾留意。只觉脚下一绊,好似踩到个浅坑。人虽未摔着,却是呛了一口唾沫,咳得面红耳赤。 秦孤桐回首看了一眼那人,转身望着萧清浅,迟疑沮丧道:“清浅,我是不是不因这般胡思乱想?” 萧清浅知她心结难消,牵着她手,佯装忡忡:“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或有一得。阿桐,还是多想想的好。” 秦孤桐一愣,想到含山村之事,霎时千情万绪一起涌上心头。萧清浅自知失言,心中懊悔不已。她让秦孤桐多想想,本意不过逗逗她,调笑她是愚者,所以需要千虑。不想却触动秦孤桐心事,惹得少年女侠双眼通红。 秦孤桐察觉手掌一紧,抬头见萧清浅偏头侧目望向自己,眸盈秋水,神色温柔。 秦孤桐心潮翻涌,紧紧回握住萧清浅的手。 萧清浅见她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垂首掠了一下鬓边的青丝。她举手抬足之间气韵流转,风姿绰约,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秦孤桐又惊又怒,连忙拉着她没入人群。 建邺城乃繁华之地,城门大道更是车水马龙。秦孤桐纵有满腹的话要和萧清浅说,也不便在大庭广众之下倾吐。何况两人来此,身负要事,万万不会耽于私情。 萧清浅十年不曾踏着建邺城,见大道四通发达,一时也不知方向。秦孤桐立刻自告奋勇,让她一侧稍等,自己找人询问。她左右看看,竟然一眼瞧见那位在城门处口若悬河的汉子。 “这位大侠请留步。”秦孤桐迎面上前,抱拳拱手问道,“打扰一下,请问城主府如何走?” 霍然被人拦住,那汉子正诧异。转身见是秦孤桐,顿时剑眉倒立。再仔细一看,眼前少女皓齿星眸,谈吐温和并不讨人厌。 大汉打量片刻,开口犹如倾海倒江:“你去城主府作啥?城主凭啥见你?何况城主最近忙得很都不在府中,古御街到太平桥那旮旯起了大火烧得老惨。你知道这场大火多糟心不哥打老远赶来参加武道大会赶上这破事。费老鼻子劲花老鼻子钱啦,回去还不被人笑死,只能没事瞎溜达。我告你啊这两天来老多大人物,城主肯定要陪她们,哪有空瞅你啊。你给我说说,你叫啥?你有啥事?我……” 他霹雳巴拉一串话,听得秦孤桐头皮发麻,连忙抱拳一拱:“多谢指点,来日有缘江湖再见。” 大汉正说道兴头,见状连忙挽留:“哎,你有啥事,说说呗!跑啥呀!哎,俺叫武五五,你叫个啥子?” 萧清浅见狼狈而归,不由失笑道:“问得如何?” 秦孤桐吐了口气,摆了摆手。拉起她就走,无奈道:“那大哥颇有江湖之气,就是甭啰嗦了些,不过消息倒是不少。我们先往那边走,我说与你听。” 两人顺着人流,沿着东西大道往前。这条朝天大道,正是西门入城主路。三丈五宽,青石铺道,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尽是润水阁、巧工坊、木灵药楼此类实力雄厚,世人皆知的大店铺。 秦孤桐看着沿途牌匾,理了理思绪,斟酌道:“这把火好巧不巧,烧得正巧是武道大会的擂台房舍,就算是巧合也够迟城主头疼。至于建邺城来的那些大人物,武道大会还有两月,不知是提前过来,还是为这场火而来。” 萧清浅微微颌首,这场火的确蹊跷。武道大会五年一期,各城轮换。以建邺城次数最多,口碑最佳。如果建邺城不能举办,仓促之间,其他城只怕也难接手。但何人会阻止武道大会?这其中有何利益关系? 两人皆是一筹莫展,只得商定主意,先往城主府。如若迟否不在府中,就去找风媒打听白鸢之事。 过了朝天大道,眼前霍然出现一条河。这就是龙藏浦,绕过钟楼石上向西北,从东水关流入。由东向西将建邺城一分为二。 两岸垂柳如茵,树下系着骄骢。一眼望去,宝马雕鞍的游侠儿、磊落豪雄的武林人与寻常走商小贩、闲汉妇人混沌在一起,丝毫不见疏离。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8 首页 上一页 19 20 21 22 23 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