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手对决,争毫厘之间,斗方寸之中。 萧清浅不动声色,然而高下已判,胜负已分。 灯烛荧煌,她微微扬起下颚。闲雅风秀之余,甚至带着浅浅的笑意:“你可知,我当年为何不杀你。” 当年之事,历历在目。彼时,她欲逃离迦南殿,曾与说书人密谋。约定之日,却遭背叛,幸亏杀出一条血路。 说书人轻摇折扇,似乎回忆过往,怡然笑道:“那是殿下仁慈,顾念同窗习字之情。” 萧清浅含笑点头,两人仿佛故人重逢般闲话家常。谈及当年背叛,萧清浅依旧从容淡然,嘴角勾起,又问道:“那你可知,我今日为何不杀你。” 话音未落,她冷眸一敛,眼中红雾涌动! 说书人心头一颤,连退数步。折扇护在胸前,全身紧绷蓄势待发。静候片刻,见她不曾出手,方才略微安心,讪讪一笑。 萧清浅视若不闻,泰然自若。抬手取杯,茗了一口茶,悠然开口:“说吧。” 说书人一折再折,终没了气势。折扇轻敲掌心,自暴自弃道:“自教主归天,弥赛亚殿下你又离开。教中闹了许久,七耀群龙无首。小生天性散漫爱风流…咳,反正殿主弄得乌烟瘴气。他对教徒自称弥赛亚,插手七耀。如今教中里外,他一手独大。” 迦南,皈依之地,诸神之乡。 殿主,教主之下,主管教中庶务。 萧清浅虽不在意,仍觉不屑:“神之仆从,妄想指染王的权利。” 说书人以扇击掌,俯头顿足,长叹一声:“天降小人兮,无可奈何兮。” 萧清浅视若无睹,直言道:“你既叛教,何必贴金。” 说书人连忙摇头,神情肃穆,义正言辞道:“小生只是和殿下一般,仰慕故土风物,贪恋人间情谊。” 萧清浅上下打量他一眼:他现在的确很像一个汉人,言谈口音,发色瞳色,比自己还像。 萧清浅几乎遗传了母亲的一切,除了瞳色。她天生瞳眸极浅,半透的琥珀色,隐约可以看出她父亲的影子。那个异族的王,有一双醉人的眼和…… 萧清浅心中一凛,不愿再想。 说书人摸摸鼻尖,纸扇一挥,怏怏笑道:“我这儿有一便宜买卖,想与殿下做来。一分本钱不需,您只挣不赔。” 萧清浅目光一扫,默不作声。她本以为是迦南来袭,怎料说书人却已然反叛。 她原想景家既来,迦南必然不远。如今局势诡异,她有意寻问近况。转念想到眼前之人,生性无常,喜恶多变,实非可信之人。既他开口,不如静观其变,再做对应。 说书人见她缄口不语,轻摇折扇,上前一步:“小生借死逃遁,实不愿惹是生非。怎生奈何菩萨心肠,瞧不得人受苦。半路捡了几人,可又身单力薄,故而想托您照顾一二。” 说书人说完,见萧清浅抬眸望向门外,连忙推门向外招呼道:“来来,进来说话。” 大钱刚刚将两个丫鬟拖到角落藏好,闻言连忙低低应了一声:“先生,我们这么弄法,城主知晓,非打死我们不可呀。” 说书人顿足扼腕,摇头晃脑连连说道:“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哀其不幸呼,怒其不争也!” 他之乎者也绕口令一般,大钱一家茫然。李昭雪却是听得明白,顿时脸一僵,口气生硬道:“你这怎么说话呢?” 说书人闻言眼睛一亮,弯腰作揖道:“小生肚肠细,胸次狭,眼皮薄,局量窄,小姐勿怪。可如今不这么弄法,他还不知,咱们便死了。” 小钱连忙催促:“阿爹,我们先进去吧,昭雪姐姐不能吹冷风。” 大钱心中万分懊悔:怎鬼迷心窍,就跟着偷跑出来!在柴院里虽然漏风,好歹安安稳稳。如今可怎生收场啊! 他一抹额头汗珠,迈着步子进房。正愁眉苦脸,见着萧清浅,顿时一愣,张大嘴说不出话来。小钱搀扶着李昭雪进屋,也是惊诧。 说书人摇摇扇子,嬉笑道:“诸位,现如今,可安心。这位是救苦救难的神仙菩萨,此地是遮风避雨的道观佛堂。” 萧清浅青丝披肩,白衣如雪。坐在灯下,玉颜灿灿,眉眼生辉。最是那份从容不迫,如山如渊,如神袛俯视人间。 大钱与她目光一触,心头惶恐,不敢冒犯,连忙低下头。半信半疑中,正琢磨着要说话,就听萧清浅道:“出去。” 钱家几人脸色一变,齐齐望向说书人。说书人叹了口气,刚要开口相劝,突然眉头一挑,说道:“来了。” 嘈杂的脚步声渐近,说书人见萧清浅神情如故,折扇掩嘴,神神秘秘道:“当年太和宗给秦家半卷,秦一飞曾将部分赠给吴不用。” 萧清浅眼帘缓缓抬起,审视他一眼。少顷,淡淡开口道:“进左偏房。”
第68章 说书人半哄半骗让大钱一家进了左偏房, 自个转身打开正厅四扇雕花大门,兴致勃勃的将屋里收拾一番,摇着折扇站到萧清浅身侧。 萧清浅知他生性无常,唯恐天不乱。她并不在意, 只忧心日后麻烦不断,难有安宁。当下之际,唯有先确定白鸢安危, 只有亲眼见她无恙, 阿桐才能放心。 想到秦孤桐,她眼底笑意缱绻。但白鸢之后, 还有张家遗孤、还有不忘、甚至竹寨房村…阿桐心里惦记的人太多,不去亲眼看看近况,她只怕心中不安。 萧清浅垂眸细思索,脚步声由远而近, 在月门外停下。 吴家仆从领着三人到此,弯腰躬身道:“三位大侠,秦女侠就住在此处。” 三人之中, 一位老者在前。他见正厅门扇大开,心中疑惑,抱拳朗声道:“秦姑娘可在?故人来访, 还请见面一叙。” 说书人透着灯光看去, 摸摸下巴小声说:“这老头儿瞧着面熟。清癯骨劲, 身负□□, 步伐方正, 莫不是君瀚府的人?君瀚府离此地,路遥两千里。啧啧,怪哉怪哉。” 他说得不错,来者正是君瀚府九虎五鹰之一的雀鹰饶飞。他曾随君瀚府少帅夜袭方家,与秦孤桐交过手。当时他斗数人,力战气衰,败于秦孤桐。秦孤桐手下留情,只以刀背击伤他。 萧清浅听完说书人所言,想起阿桐曾经提起过。心中了然三分,起身道:“她不便见客,阁下请回。” 雀鹰饶飞虽年过半百,一双眼招子却甚是锐利。他隔着庭院向屋中察看,巡视几眼,顿时骨颤心惊。方家之事,虽各方皆是闭口不提。然而天下总无不透风之墙,何况他身在君瀚府,消息尚算灵通。 眼前白衣女子,只怕正是当年孤身一剑,整肃长江的萧清浅。传闻她与秦孤桐一道,如今看来的确不假。 江湖打拼三十余年,雀鹰饶飞知道。江湖不是倚老卖老的地方,萧清浅起身作答,已是给足面子。他若知趣,此刻只需拱手告辞即可。 可他此番前来,一侧是当面感谢秦孤桐,亦有结交之意。二则却与他千里奔波到处有关。 庐巢七侠,老二明跃。其孙明士,正是他关门弟子。他此番前来庐巢城,就是为明士接任庐巢城主之事。 他们一行人进府后,自然是先礼后兵。两边你来我往,各不相让。先论礼法,又论实力。吴可堪自然全力以赴,稍稍沾边的太和城、诸宜宫全变成他的靠山。进府做客的秦孤桐自然不会例外。 饶飞一听——“飞骑将军秦一飞之后,声名赫赫的江湖女侠,使得一把横刀,力战纪南城群雄…” 江湖上用横刀的不少,然而姓秦,又是位姑娘。饶飞当即确定,十有八九就是曾与他交手的那位。 他知秦孤桐武艺非凡,又喜她侠义仁心。实在不愿与她交恶,便借口不适,避开晚宴前来拜访。一愿冰释前嫌,二想探探口风。 此刻萧清浅干脆利落的拒绝,让他进退两难。饶飞稍一踟蹰,抬手止住身后两人。独自上前,越过庭院,在门前站定。他抱拳一礼,低声说:“我家将军,甚是挂念故人。萧女侠得闲,愿能去君瀚府坐坐。” 萧清浅淡淡一笑,缓缓开口:“不过一面之缘,何来故交之说。” 说书人听她声如珠玉,口气也甚是温和,偏偏所言冷漠绝决,毫不留情。他折扇轻摇,乐得前俯后仰。 饶飞年逾半百,被这年轻女郎一燥,也有些下不来台。他眉头皱成川字,正待甩手离开,就听远处突然喧哗声惊起。 ——“抓住他!” 一声怒吼划破夜空,幽静的吴府猛然沸腾起来。尖叫怒骂、奔走呼喊、暗器破空……叮叮当当噼里啪啦的声音,瞬间齐奏,嘈杂刺耳。 饶飞听见响动,暗道不妙。他纵身一跃,站在屋脊之上极目远眺。只见正厅方向灯火璀璨,人声喧哗。房顶墙壁上,几道人影飞窜。 饶飞反手一抓,雀舌枪如蛟龙出渊。他足下一点,踩着兽头瓦当,冲着最前一个人影追去。 那人正是不死狱杀手春鬼。 春鬼见半路杀出一人,立刻脚步一偏。他右手挥扬,空中突然炸开一蓬白烟。饶飞江湖经验丰富,见他两手空空,早防着暗器□□。此刻见状,立即□□探出,身子一偏,屏气避开。 春鬼见他避而不让,欺身而上急攻快打,竟将饶飞迫退三步。然而如此一停涩,身后几人已然追上。 最先赶到的不是旁人,正是诸宜宫那两位。柔妹金莲碎步踩着瓦上,娇滴滴道:“小哥哥儿,你这下毒的手法伎俩虽高,可惜味道重了些,人家这会儿鼻子还痒痒的。” 春鬼细长的眉毛一皱,眼光八路,聚精会神思索突围之计。 饶飞正疑惑着,就听赶来的君瀚府校尉喊道:“雀鹰偏将,此人下毒,明校尉生死不明!” 饶飞一惊,猛然握紧雀舌枪。 就在这一瞬时间,春鬼双手一挥,万千牛毛银针如春雨般,铺天盖地簌簌射出。众人猝然一惊,立即各展神通。一时间,叮叮当当之声络绎不绝。 “来这边!”突然一声清亮喊声,在这乱局之中,格外醒目。 春鬼借众人躲闪之际,提气高越,凌空飞起,落到一处院中。说书人见他,笑眯眯的招手:“进来进来。” 纵然淡定从容如萧清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此刻也是猝然一愣——还是低估他了。 她修身玉立,敛眉冷视道:“你,带着他一起滚。” 说书人顿做瞠目结舌之态,指着萧清浅连连叹气:“糊涂啊,我辈虽无缚鸡之力,然而岂能坐见以多欺少之恶事。” 饶飞等人赶到,立刻开口解释:“这家伙不是好人,看他下毒的手段,十有八九是不死狱的杀手。”
说书人折扇一收,连连摇头,喋喋不休道:“醉乡中放浪形骸,江湖里杀人放火,都是理所当然的,这有什么不妥?你们以多欺少,就是不讲江湖道义。” 江师兄到院中,一眼便瞧见萧清浅,心中惊艳不已。连忙昂首挺胸,不慌不忙的缓步上前拱手作揖。他生得风流倜傥,一双桃花眼未语先笑:“惊扰美人,实乃鄙人之过。”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8 首页 上一页 8 9 10 11 12 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