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麻子一离开,春鬼立刻冷声道:“你再舔,我可就要下毒…” 夏鬼不情不愿的放下银条,辩解道:“我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谁让上次那个王八蛋拿镀银铜锭骗我!” “他的骨头都进狼肚子了。你在屋里待着,我去踩点。”春鬼说着走到门边,伸手慢慢拉开门。 ——“拍”,门迅速关上。 夏鬼一惊,扣紧飞蝗石。 春鬼贴着门,微微摇头,低声说:“诸宜宫的人。” 夏鬼扣着飞蝗石走过去,春鬼将门缝稍稍打开,两人眼角余光望去—— 门边柜台前正站着二个诸宜宫门人。男子身着四合如意云纹直裾,头带莲花冠,腰系白玉带,脚蹬鹿皮靴。他折扇一收,抵着嘴边。未语先笑桃花眼,薄唇开合:“掌柜的,通融通融。” 掌柜的小胡子一抖,苦瓜脸道:“不是我不想通融,实在是没有空房。这几日我们这儿赶集,连马棚都满了!” “唉。”风流倜傥的公子哥轻轻叹了口气,俊秀的脸上露出伤心神色,多情桃花眼暗淡三分。 真叫见者心碎,闻着伤心。 他身旁少女秀眉蹙起,一跺脚,撒娇道:“江师兄,人家可不要睡大街上。” 风流公子折扇一挑,勾起她下巴笑道:“就是睡大街,也是我睡。怎忍心我柔妹,到时你躺在我身上可好?” 两人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却不叫人生厌。公子风流,娘子娇媚,你侬我侬,羡煞旁人。 柔妹挽着江师兄胳膊往外走,嘤嘤嗯嗯道:“人家可舍不得师兄睡大街。不要嘛、不要嘛……” 江师兄纸扇一抖,哗啦一声打开,笑盈盈道:“柔妹放心,为兄也舍不得你吹寒风,凋零了国色天香。我们这就去吴城主府上借宿一宿,正好让他帮我们查查。” 柔妹柳眼一挑,扫过四周,娇声道:“那李昭雪忒不识抬举,她算个什么东西。积了八辈子德,宫主瞧上她这么个玩意。” 江师兄折扇一挥,掩唇而笑:“柔妹这是吃味呢?” 柔妹娇笑一声,往他肩头靠去,软绵绵撒娇:“人家有师兄,吃哪门子醋。不过是替宫主不值得,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鬼迷了眼瞧上那穷酸。” 江师兄轻摇折扇,不以为然。宫主鬼迷了眼不要紧,只要找到李昭雪,宫主必然重用,到时候…… “让一让!让一让!” 马蹄踏踏,浮尘飞灰。江师兄抬扇子遮脸,伸手一搂,抱着柔妹转身避到一旁。 一骑当先,余下十七骑紧随其后。马蹄踏地,尘土飞扬,宛如黄龙袭卷。沿长街,穿市井,绕钟楼,直奔城主府而去。 “停!” 领头的骑士突然大喝一声,他猛然一拉缰绳,胯下骏马一声长嘶,前蹄腾空,高高立起。马上之人纵身一跃,高高飞起。衣摆一甩,稳稳落在地上。 “明士侄儿,你做甚么?”五旬老者勒马停下,面露不解,扬声问道。 明士仰头望着眼前的牌坊,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在阳光之下金光灿灿——侠肝义胆。 明士对着牌坊抱拳,深深一礼,方才回身道:“孙三叔,这是当年七位爷爷促成长安会盟之后,天下豪杰共赠的牌匾。” 孙老者连忙翻身下马,走上前亦是深深作揖。抬起身子,眯眼望着四个斗大的金字,叹息道:“但愿如今吴大伯也能侠肝义胆,遵守当年约定。” 明士垂手而立,气定神闲地说:“他会的。” 孙老者摇摇头,低声道:“他要是遵守,岂会让他儿子继承。无非欺你爷爷走的早。唉,还有我爹…既然约定兄死弟继,如今他传位给他儿子,就是弃信忘义。” 明士微微一笑,背后紧贴的雀舌枪让他自信满满。他看看那金字牌匾,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马背上端坐的骑士们威风凛凛。 “孙三叔,你放心。”明士翻身上马,稳操胜券般自信笑道,“吴大伯是聪明人,他一定愿意禅位让贤。” 十八骑继续向前,放马缓行半里,便到城主府前。 门口守卫见其来势汹汹,个个如临大敌。当值护卫头儿上前,抱拳拱手,狐疑问道:“几位这是?” 明士端坐马上,居高临下俯视。抬手一拱,踌躇满志的笑道:“明家后人来访,请吴大伯出来一叙。” 孙三叔连忙跟着昂首说道:“孙家后人前来拜访吴老爷子,请吴兄出来一叙。” 护卫头儿先是一愣,接着浑身一紧。慌忙上下打量明士与孙三孙一眼,又扫过他们身后十几骑。心中踌躇不决,口中答道:“几位稍等,我这就去禀报。”说着飞奔入府。 迈过门槛,险险撞到大管家。 大管家刚要发火,就听护卫头儿慌忙道:“大管家,不好了!外面来了十几号人,说是明家、孙家的后人,来找老爷和老太爷!” 大管家闻言眉头一皱,心烦意乱道:刚刚抓了个胡言乱语的说书人,怎么转眼明家就找上门来!莫不是一伙的? 守卫头儿见大管家不说话,小心翼翼问道:“这,您看着这么办?” 大管事暗道:老爷千叮呤万嘱咐,不可打扰。这会必定带着两个贵客在老太爷那儿。我此刻去了,岂不触霉头。
他扬起下巴朝外面看了一眼,怂着眼皮对守卫头儿说:“既然是明老爷、孙老爷后人,将人晾在外面岂不失礼。不过,这真假也说不定。你先去禀报老爷,我去周旋一番。” 守卫头儿哪晓得他肚子鬼心思,闻言点点头,朝他一礼,只往正院跑去。 正院门口护院见他神情焦急,也不敢拦。守卫头儿一直奔到大厅外,见里面无人。问过左右才晓得,去了老太爷那儿。 他袖子一抹额头汗珠,气不及缓又往后院去。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十几年如一日,他自然不畏这点路程,然而心中火急火燎,生怕耽搁。 庐巢城中上了年纪的,多少都知道庐巢七侠当年的约定。只不过这十几年间无人提前,也就都当做不知。 守卫头儿远远见水榭中人影,顿时精神一震。疾步上前,刚要开口。吴可堪快步出来,低喝道:“混账东西,说了多少遍,天塌下来明日再说!打扰贵客,你担当得起吗!” 吴可堪说着,扭头陪笑。 秦孤桐见他笑容虚假,寒毛直立。介于礼节,勉强颌首,开口解围道:“吴城主有事请先忙,不必管我们。” 吴可堪连道不可,回头蔑视一眼。心中又隐隐不安,不耐烦道:“甚么事?快说。” 守卫头儿弯腰回禀道:“门外来了十几号人,说是明家、孙家……” 吴可堪两眼一黑,只有‘明家’两个字在耳边不断回荡。连绵不绝,犹如山谷回音。 “老爷!”守卫头儿连忙伸手扶住吴可堪。亏着他一身力气,才没被吴可堪压倒。 吴可堪扶着他,勉强缓过神。慌乱转身,欲哭无泪地看着吴不用,委屈喊道:“爹!” 吴不用坐在九窍轮椅上,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搭下皱褶的眼皮,如同一截枯朽的烂木,发出空腔的声音:“咳,堪儿,来者既是客,何况是自家子侄兄弟。咳咳,你快快去迎…别忘着人去请你六叔、七叔。” 吴可堪颇为不愿,腆着肚子磨叽片刻,方才应道:“嗯,那爹你…” 秦孤桐见吴不用枯瘦斑驳的脸上生气渐暗,心中大为不忍。老来得子,却是这般窝囊废,死了都不安心。 果不其然,吴不用低叹一声,无奈催促道:“我同秦姑娘说几句话,你速去,不可失礼。”
第66章 吴可堪离开后, 水榭中静默片刻。 吴不用勉强维系的沉涩呼吸,犹如炎炎夏日蝉鸣,听得人心闷躁。 秦孤桐眼角余光一瞟,窥见萧清浅从容淡然的侧颜, 顿时心中汗颜。她连忙轻微一动,肃然坐正。 良久之后,吴不用仿佛才从梦境中惊醒。扶在轮椅上的手微微抬了抬, 凹陷的两腮勉强裹着下颚开合, 声音有气无力的沙哑:“秦小友,可否把横刀见老夫一观。” 秦孤桐连忙起身, 解下腰间横刀,双手一托送到他面前。 秦孤桐祖辈戎马出身,家传武器取自军中横刀。长三尺二寸,宽一寸一。铁锻木制鞘, 秘制黑漆。犀角裹头,鞘尾以玄铁裹银缕,双耳错银嵌东海珠, 用鼉龙皮做挂带。 她低垂着眼,甚至不敢看他皱褶生斑的脸。岁月无情,胜过世间所有刀斧。秦孤桐轻声道:“吴大侠请看。” 说着, 她手腕轻轻一带, 横刀出鞘半尺。寒光隐隐, 刀身有铭文, 字迹不清。 就在这一瞬之间, 龙钟潦倒的吴不用浑身一震,猛然坐直。浑浊的双眼精光乍现,雪鬓霜鬟无风自动。一副枯骨仍如霜天秋晓,飒飒响琅玕。 这才是十七岁金榜题名占龙头,二十七仗剑东南入名谱。一手促成长安会盟的庐巢大侠——吴不用! 宝刀未老,英雄不死。 秦孤桐只觉浑身一轻,心中竟然松了一口气。 吴不用伸手,稳稳接过横刀。手指摩挲铭文,老泪纵横,喟然长叹一声:“是,是它…是秦兄那把刀…” 他怅然而笑,伸手抹了抹眼角。握着横刀反复端详,仿佛孩童得到心爱的玩具,又仿佛失而复得的珍宝。 秦孤桐心中震惊,续而生出欢喜。 这把陪伴她成长的横刀,是她与父母唯一的系绊。刀身上模糊的铭文,似乎将揭开湮灭的旧事。 秦孤桐心潮澎湃,轻声问道:“吴大侠,您认得这把刀?” 吴不用恋恋不舍的将刀还回去,示意秦孤桐坐下,殷切问道:“你家中长辈…?” 秦孤桐知他言下之意,猛然想起父亲死时情景,心中苦涩闷痛,哽咽答道:“…家中只余我一人。” 吴不用枯槁的身躯缓缓塌陷,重新陷入貂皮大氅中。眼底光芒渐渐熄灭,只余下苟延残喘的呼吸。良久之后,他低叹一声,恨恨哀嚎道:“故人皆不在,知己已无存…徒留老匹夫,徒留老匹夫啊!” 秦孤桐见他伤心欲绝,顿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劝还是如何,只得望向萧清浅求助。萧清浅安抚一笑,顿时让她心安。 吴不用轻咳数声,气绪缓和些许。收敛惆怅,对着秦孤桐慈爱笑道:“唉,不曾想,今生还能见秦大哥后人,也是幸事…想当年,若非秦大哥出手相助。老夫啊,已是长安一捧荒草。” 秦孤桐闻言好奇,不由问道:“前辈,我祖上是长安人?” 吴不用正追忆过往,听她此言甚是不解,反问道:“你不知?” 秦孤桐摇摇头。 吴不用怜爱的望着她,幽幽叹息一声:“可怜乱世儿,孤蓬无所依。” 秦孤桐暗道:吴大侠真不愧是做过前朝状元的,开口闭口掉书袋。她配合露出伤感之色,追问道:“还请前辈告知一二,也好让我知晓。” 吴不用点点头,闭目追忆道:“那是思帝七年,天下已有乱势。家中本不许,可十年寒窗苦读,老夫实在不甘心。有幸金榜题名大魁天下,照例本该受七品修撰,往翰林院就职。然而天子却调一甲、二甲,共十二人,入崇文阁整理经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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