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景国军队围而不攻。 他得以趁机从城中、城外征兵丁,为增兵源,他下令十二岁以上男丁都需参军,百姓怨声载道,但也来不及管了。 随即他又派人拦住泸州军放回的半数战俘,补充千人左右,李星洲厉害,不过也是少处世经验,爱纸上谈兵的纨绔子。抓住的战俘哪有再放道理,他真以为仁义道德能约束世人,真是读圣贤书读傻了。 这么想着,丁毅多少心理平衡一些,李星洲也不是万能的。 到五月中旬后,凛阳守军已凑得上万。 一个小小县城塞入如此多的军队,自然免不了冲突和暴动,起初全城百姓就抗议不满,随后苏州各地来的守军又与城中百姓起冲突,而且愈演愈烈。 最后甚至出了人命! 丁毅心中自然清楚明白,无论对错,只能向着士兵,否则在此紧要危机关头,谁愿为他而战? 他处死与士兵冲突的百姓,随后守军愈发骄横,城中百姓纷纷拖家带口出逃,除了少数胆大,无牵无挂的光棍汉子还想留下浑水摸鱼,凛阳城如今已完全成为军事要塞。 上万守军,四丈高坚城,丁毅对于守城信心满满。 看着城外山坡上的王旗,他慢慢眯起眼睛,平南王李星洲! 远远望城外忙碌的泸州军,千步左右,能见人脸,不辨神色,但也看得出士气高涨,井然有序。 丁毅左右一看,自己的徐国城头守军好像都在窃窃私语,见他看过去,连忙回避,也不说了。 丁毅一笑,他心中并未生气,反而有些欣慰。 大战在即,他们能够谈说,说明心中定是不惧泸州军。 这么一想,他更叫高兴,上前道:“刚刚你们在说什么?” 两个士兵面色变得慌张,吓得连忙跪下,高呼道:“大人饶命,小人没说什么,没说什么!”
丁毅一愣,皱眉道:“随口一问,何至于此?”心中也诧异,不过问他们谈论何事,居然怕成这样。 其中一人抬头,顿一下道:“大人,我们在说最近天时,觉得太过热辣,也无它事。” 丁毅点头:“起来吧,小心值岗,切莫给敌寇机会。” 说着他也不再多言,兴致顿时没了三分,招来马童备马,准备回衙门。 “刘季还没找到吗?”趁着马童去城下马棚牵马,丁毅一边下楼一边问身边将帅。 众人摇头:“回禀大人,并无刘指挥使音讯,那日鏖战惨烈,刘指挥使率马军前锋,只怕......只怕凶多吉少。” 丁毅叹口气,随即伤感道:“刘季乃我左膀右臂,没享几日荣华,却落得如此....待回苏州,赐其亲千金,取其衣冠,为他风光体面下葬吧。” 众多将领听了无不感激。 ...... 回到府衙后,丁毅吃过午饭,喝了冰镇莲子汤,随后苦热难当,脱了身上皮裘,不知不觉便睡去了...... 昏昏沉沉中,他突然听到有人急促脚步和叫唤,待他醒来,原是院子中的守城军官。 “大人,叛军有动作了!叛军有动作了!” 丁毅连忙下床,穿上鞋,来不及披上裘衣,便匆匆赶出去:“走,去城头!” ...... 凛阳城头,左右宽四五步,来来往往的士兵紧张穿梭,搬运箭矢,把堆在城下的石块都搬上城头,城内两角落,茂盛的柿子树下,高过人的大锅已经架起,开始生火煮油。 而靠墙远一些的茅坑一侧,士兵把茅坑里的东西舀出,然后用大陶瓷锅煮起来,恶臭冲天。 军官来往城头,高声喊着号子号令士兵严阵以待,一时间气氛紧张。 丁毅上城楼时,众士兵纷纷为他让开道路,负责准备粮米军器的马车不一会儿就到城墙之下。这些事情都是由冢励在做。 城头之上看下去,城外八百步,众多泸州军已经列阵在即,门前山谷,全然被堵死,浩浩然如同江上黑潮。 他们的阵型丁毅从未见过,四面山坡有人,然后步军居中,呈现“口”字形状,马军放在两侧,还远远后于步军,而步军也显然分有左、中、右三批,中军盖与两侧不同。 两侧都是遮面披鳞厚重甲,中军则为轻装轻皮甲,这是什么道理? 最为奇怪的在于,三军之后,没有攻城楼车,也无云梯,撞车之列的攻城器械! 而是众多带着锄头,锤子,铲子的辅军,他们莫非想拆了城墙不成?简直如同玩笑。 令他忧心的是泸州人......或者应当说景国大军比之前似乎更多了。 但仔细看来,也该不会比城中守军多。 再者他们有坚城高墙,加之夏日酷暑,热油,金水(煮沸后的shi和尿,能烫伤,还能造成伤口感染,是古代守城利器),极易煮沸。如此天时地利,即便之前李星洲能出奇制胜,可此次又能如何。 在坚固城池面前,战斗没有任何取巧可言。 下方,景国大军推进一些,似乎在丈量距离,随即又后退,整齐有序,令行禁止。 待到最终,他们停在离城头四百步左右的距离,然后队伍开始微微散开。 城头气氛紧张,大旗猎猎作响,很多士兵悄悄吞咽口水,在城头军官指挥之下,手持大盾的士兵已站到女墙前排,景国军这架势,显然是想向远射一番。 但居高临下,弓弩对射,他们也占尽优势。 ....... 可一刻钟过去了,景国军队居然毫无寸进,而是就在原地准备起来。 他们要干嘛?城头所有人心中都有疑惑,丁毅也不假,俗话说百步穿杨即为神射,这四百步显然不是弓弩可及的距离,景国军队怕了! 丁毅趁机高声道:“众将士们,看到没有,景国人怕了!吓得不敢再进半步,今日我等同仇敌忾,定能死守!” “死守!”“死守!” “.......” 城头军官带头之下,士兵都跟着高喊起来,挥舞手中刀枪,舞动大旗,一下子起到壮胆的作用,士气拔高。 就在众人平静下来之后,远远的,丁毅突然看见大约两里之外的山坡上,有红点在舞动,眯着眼一看,乃是红色双旗,旗面很大,即便隔着什么远也能看见。 舞旗,什么意思?
第312章 星辰与皓月
他还没反应过来,远远望去,远处山谷中突然冒起一阵青色烟雾,随即而来的是一声轰隆巨响,声音回荡山谷之间,随即没听过的尖锐呼啸由远及近。 轰! 隐约看到黑色残影,丁毅右上方城楼瓦檐一下炸开,瓦砾、木椽、土石的碎片乱飞。 丁毅瞳孔放大,眉毛上扬,刚张开嘴巴,刹那间,接二连三的轰鸣不断回荡耳边,他惊骇的看着砖石堆砌的坚固女墙如豆腐一般破碎,惨叫声中守军身躯瞬间炸开。 随即密集响声密布,呼啸刺耳,如鬼神催命,墙头守军一一倒下,手中的蒙皮坚盾如同纸糊...... 尾随他的军官还没明白发生什么,脸被打飞一半,血肉横飞,惊骇哭喊。 丁毅浑浑噩噩,脑子一下转动不多来,脑中轰隆隆作响,便被人拖着下了城墙。 中间,他见人则伤杀,物则破败,城砖楼木,摧折倒塌,纷纷向城内倒去,巨大的轰鸣中,听不到满城哀嚎,但能见人影逃窜,四处奔走。 丁毅微微张嘴,被人塞入马车,眼前骇然景象不如眼帘,心中却难辨真假...... 颠簸,喊杀,雷鸣,恐慌,奔走......丁毅脑中只记得这些。 ....... “世子,让某杀进去吧!”季春生骑着马,手握一丈多的马枪,急不可耐的道。 李星洲已下了高坡上的指挥台,骑着梅雪来到阵前,马军待命地在离神机营火枪手和炮手都很远的侧后,因怕枪炮声惊马,引发惨剧。 同样等候一边的起芳依旧看得目瞪口呆,她从未见过这种攻城方式。 炮击,枪射开始不到半个时辰,凛阳城头已不见半个活人,女墙大段被轰塌,城楼直接被摧毁,倒向城池内侧。 城头守军有些死在第一轮射击,但大多是逃了,不逃就是等死。 如今凛阳城头一无守军,二来女墙大段倒塌,几乎想上就上。 但李星洲并不着急,起瑞之死让他有了教训。 “再等一会。”季春生武艺他自然信得过,但还有更好的办法。 不一会儿,李星洲命人从山上拉下两门炮弹,轮番射击轰开两门。曲墙有曲墙好处,曲墙意味着城有两门,而且无法使用体积过大的攻城器械撞门。 但也意味着门小,易破,只是古代除去攻城锤,就少有有效破门手段,可在火炮门前,传统城门根本就抵挡不住。 几次轰击之后,木屑横飞,外门承受不住冲击,直接整门倒塌,而内门在轰开几个窟窿,足够身材小的人钻进去开门。 不一会儿,两门具开,季春生带领马军,手执黑布,直接杀入,狄至统领重装步军开路,神机营随后,开始缓缓有序的入城。 李星洲跟着神机营,铁牛为他打的剑已经出鞘,入城之后情况如何,谁也不知道。 好在凛阳城虽城坚墙高,但城内狭窄,只有长长的一条街通首尾,只要入城,就不易被埋伏。 正所谓有一利,必有一弊,凛阳城内牢不可破不假,可一旦破开,城内守军就毫无反击机会,没有复杂街道屋舍供给他们伺机反击。 等李星洲起芳进到城中之后,前方已传来喊杀,李星洲连忙打马上前,宽阔街道上,季春生马军已远远和叛军交战一处。 季春生是久经沙场之人,十分老道,打马上去仗着三米多的马枪就刺死一个叛军,然后立即勒马,一下子叛军那他没办法,后面的马军也赶到。 不一会儿,季春生的马军,狄至的重步军与叛军混战一处,神机营不好开枪。 厮杀只持续一刻钟左右,人影纷乱,血腥味很重。 李星洲不敢上前,但人群中隐约能见季春生接连刺死三四人,浑身染血,白刃战是最令人内心煎熬的,据守街道厮杀一刻钟左右,叛军再也坚持不住,开始溃逃。 战局倾斜,开始有人溃逃,然后就越来越多,最后全盘溃退,可人哪跑得过马。 季春生一马当先,追杀逃跑的叛军,接连放倒八九人,待到大多数叛军丢掉手中武器,跪地投降之时,他已经浑身浴血,脸面目都难看出,如同杀神降世。 所以当他喘着大气回来复命时,起芳都不敢说话。 城内叛军还有零星抵抗,但都不成气候,很快就被老辣熟练的季春生一一解决,他开始跟随潇亲王南征北战的悍将,这些东西他熟悉得很,哪里能躲人,叛军会往哪跑,要怎么追杀,如何对待战俘。 战事从白天开始,一直到夜半三更,城头点满火把,县衙和城头都完全被占据,城池内外要道落入他们手中,战争才基本落幕。 ....... 凛阳城一副残破模样,俘虏千余人,还有众多叛军高官都统统被临时关押在县衙大堂中,吃喝拉撒都在那,有军士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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