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江谢过,然后在案前侧边的四出头黄花梨官帽椅上坐下,下人很快送来清茶,放在他手边,这种喝法也从京城传到江州来了。 每次与王大人相处总令人如浴春风。 谢临江也不动茶,而是先禀报公事:“大人,属下按朝廷旨意加征,共得粮三万三千二百九十四石六斗,麦面、大豆居多,占八成。” 王通点头:“南下船只如何?” “共征得大船十一艘,小舟十六,还是太少,即便加上陆路,估计也须往返二十趟左右才能将所有粮食运到瓜州.....”谢临江话音有些沉重。 “二十趟.....”王通皱眉:“这是动我江州筋骨!可国难当头,又何能言拒......” 谢临江不插嘴,心中却是叹息,三万多石粮食可不止从百姓手中逼粮的事,江州本就不盛产粮,加之要从江州远运瓜州,又无大船,只能临时征用商船民船,还要征集大量劳役民夫,劳民伤财。 可此国难之际,却又不能坐视旁观,左右为难。 “百姓反应如何?”王通大人问。 谢临江听了面色有些不好,摇头道:“百姓怨声载道,颇有抗拒,这些时日江州各处匪祸滋生,乱像四起,虽官兵暂时还能压住,但下官建议还是私下联络江闲军,以防不测。” 说完,谢临江看着知府大人,屋里光线明亮,只见他闭眼思虑一会儿,终是点点头。 宁江府不同其它府,除去厢军还有一军,就是江闲军。因江州地理位置重要,所以朝廷特设的一军,人数足有两厢,是厢军十倍,时常习训,战力也非厢军能比。 谢临江松口气,王通大人不喜欢武人,之前他还怕为此大人不肯与江闲军知会,没想这次却答应得痛快。 “此次若非平南王一意孤行南下,岂会有我江州之祸!”答应后,王通不忿的说:“大军交锋,本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只要缓缓西进,逐步剿灭,祸乱迟早能平,他分明是意气用事,搅局之举!” 谢临江听了觉得不妥,便道:“大人,下官觉得平南王乃为庆安公主而南下,此是为人伦常情。” “人伦常情不假,可他害我江州无数江州百姓受其中牵连,这也不假。” 谢临江也不怕,拱手接口道:“家国天下,苏州叛乱即是系国家死生之大事,何来牵连之说。” “这......”王通一时无言,再说下去,他就要自成一国,大逆不道了,终是叹口气道:“罢了,直言不讳的说,本官就是看不上李星洲。” 谢临江心中一跳,皱眉道:“平南王可是大人乘龙快婿。” “乘龙快婿?说你才疏学浅是我不对,可也没你这般滥用词句的。”王通摇头,随即感怀:“当初我盼阿娇能早日嫁个知书达理,胸有沟壑的年轻人,就是怕被朝中利欲纠纷牵扯,故而早早定了冢励,冢家那公子才学不及阿娇,可也是上上之选,心有抱负,能成事。” 说着他又回头看向谢临江:“而你又比他好上三分,若早日识得你这般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或将阿娇许给你也不错。” 谢临江一脸尴尬,连忙摇头道:“下官不敢。” 王通长叹口气,“不过说那些又有何用,终究还是慢了半步,阿娇被许给李星洲,父亲也无能为力,李星洲何许人也,自不必多言,纨绔子弟,不学无术,京都大害......” “大人,此中必有误会,世子不是那般.....”谢临江连忙辩护。 就在这时,却忽闻扣门之声。 “何事?”王通轻声问。 “大人,京城枢密院转送令文。”门外的人禀报。 “进来。” 不一会儿,门打开了,小厮带领之下,一个身着红色军服的军士进来,他单膝跪下:“枢密院流星快马卒见过知府大人,有枢密院战报令文呈送。” 说着他掏出腰牌,王通认真对过腰牌,确认此人枢密院流星快马的身份,然后才开口:“辛苦了,何事,请报上吧。” 那流星快马卒郑重作揖,然后从腰间掏出蜡封竹筒,倒出密报,打开红色火封,认真念起来:“南方战报,平南郡王李星洲大败叛军,攻破凛阳城,于五月二十日入主苏州城,前后破敌十万众,擒获敌首,即日班师回朝。现枢密院令:江州所幕劳役众数归田,所征粮米即日散回,以安民心。
文,枢密使冢道虞,枢密副使温道离,亲笔。” 话音一落,整个书房安静下来,谢临江面色潮红,一时喜意写在脸上,王通则呆呆指着那信使,嘴巴微微张:“你.....你说什么?请再说一遍.....”
第321章 潜藏的祸根
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传言也是如此。 南方的胜利,让景国人心大振,举国上下欢欣鼓舞,奔走相告,因为压抑太久了。 自从十年前吴王叛乱,迫使伐辽节节胜利的冢道虞大军回撤之后,景国国运仿佛江河日下,一日不如日一日,到了近几年,更是四处匪祸,叛乱,辽人犯兵,皇上遇刺,苏州反叛...... 接二连三的事情让街头巷尾人心惶惶,九州百姓窃窃私语,有识之士心生警惕,朝廷众臣焦头烂额。 说到底,景国已经很久没有鼓舞人心的胜利了。 这种情况之下,平南郡王李星洲千人南下救自家小姑,最后奇迹般大胜就显得尤为重要,意义非凡。 而且信息传递本就及具有主观性,每经一人之后,都会掺杂主观判断,待到千千万万人口耳相传之后,关于十六岁的天子皇孙,平南郡王之事,已变得神乎其神,众口不一。 勾栏酒肆,茶楼饭馆,说书的卖唱的,读书的当兵的,各式各样的人口中各有说辞,平南王李星洲仿佛就成了八仙,在各式各样人口中各显神通,各有厉害,进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 本来皇后国丧期间,不得舞乐,不得欢庆,可六月初,皇帝亲自下旨开特例,不只准许百姓可以庆祝胜利,就连皇家也会举行庆典,圣旨一下,中书门下都没有意见。 甚至门下给事中还联名上书,要为凯旋大军接风洗尘。 皇帝听闻大悦,令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越领百官代君出城十里相迎。 ...... “殿下,酒过伤身。”太子府中小院,万物生发,翠竹花草茂盛,正中摆了酒席,方先生坐在案桌次座劝解。 太子不理会,又饮一杯,还打了个酒嗝,一时间酒气弥漫,方先生微微皱眉后退,随即又摇摇头。 “方先生,吾......吾不甘呐!”太子半趴在酒桌上,迷迷糊糊的说着,半边脸压在桌面沾了酒污,说话也不清楚利索:“李星洲.....又是他李星洲啊!李星洲......” 说着竟然不甘的用头去撞坚硬石桌子,方先生赶忙拦住,反被他推退了几步,一时间也不再管他。 做事不果决狠辣之人,对事不狠,对人不狠,对自己也是狠不起来的,这点方先生明白。 果然,太子虽以头击桌,人醉了,却还受不得疼,力道自有把握,伤不了自己。 又撞了一会儿,面红耳赤,可能是累了,就停下来,抱着面前一只白玉碗喃喃自语起来:“以前是潇王李承社,现在是平南王李星洲.......他们父子就是吾之瘟病!顽疾!惹吾头痛! 只要他们在的地方,人都傻了,只能见到他们好,只知看他们! 李星洲凭什么千人能破十万,他凭什么能攻下凛阳,占苏州,为何是他?为何总是他家的人,凭什么......” 方先生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坐在对桌,微微叹口气,太子的毛病又犯了,可他也不好插话。 “最可恶的是,明明他抢吾风头,盖吾光彩,可我却还喝他王府的酒,吃听雨楼的肉,府中女眷无不在用那什么狗屁香水!”太子咬牙切齿。 方先生拱手,“殿下,那香水、将军酿都是府中从京西大商那购得,虽贵了许多,为的就是不用潇王府东西,好让殿下心安。” “一派胡言!掩耳盗铃,你们当吾是傻子嘛!那些大商小贩,皆是从王府买的货,不还也是潇王府的东西!还是潇王府的......”说着说着,豆大的泪珠从脸颊滚落,他竟哭起来。 方先生连忙道:“殿下,这些东西不过一时意气之争,当看得开阔些才是。 太过计较蝇头小利得失,终难成大事。陛下此时该做的应是谨小慎微,恭恭敬敬伺候皇上,如此,这万里江山,锦绣社稷,必然是陛下的,到那时小小将军酿再贵,香水再香,又能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囊中之物,何须如此.......” 说到这,方先生忍不住起身郑重作揖,苦口婆心劝解道:“所谓小聪明,无非着眼微小,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并非上位者所为。 不被眼前小事绕眼,才能见所谓大格局,大局之下,余者皆小,跳出拘泥之见,才能着眼大局,大局在握,小局之细枝末节,皆为招手可得之事,殿下切不可为这些小事扰了眼界啊! 李星洲固有才智,可也是身在小局,殿下何须嫉恨?若殿下不漏破绽,他到底只是小局之人,待大局一定,他即便.....” 方先生正语重心长说到一半,一回头,太子已然趴在桌上睡着了,肉汤水和酒污染了一脸..... 方先生只觉心中苦闷,喉头腥甜,一时居然说不出话,踉踉跄跄离开院子。 ....... “哈哈哈,这可是旷世奇功,世子回去能不能加个大将军!”严申骑在马背上兴奋的道。 狄至也春风得意,他也有大功。 李星洲笑着摇头,“我干大将军,让冢道虞老头回去养猪不成。” 众人大笑,他怀中的秋儿不适路途颠簸,居然靠着他胸口睡着了。 她本来坐着马车的,可连坐两天,也是坐怕了,就带她来马背上透透气,结果一吹清风,她倒睡得安宁,苦了李星洲要时不时防着小姑娘别从眉雪背上摔下去,手臂都酸麻了。 他们回京大军加上辅军、杂役,足足有七万多,走起来前后延绵五六十里,从后军到前军要走半日。 这一路走得也不急,而另外一边,季春生则带着大船走水路。 众人都是喜气洋洋,昂首挺胸,这可是大胜之师,虽然真正参与苦战的只有神机营千余人,主力的泸州兵已在泸州发银解散。 泸州军经历大战,已成长为真正的精兵,可李星洲不可能带走他们。 一来皇帝不会允许他手下有这么多兵;二来不能长久,古代乡勇为何想要打仗,项羽倒是从一个大兵的角度说得清楚,“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 没错,为了富贵还乡,为了衣锦过市。 所以当初刘邦立大功,却被打压封到汉中,随他来的大多都是楚人,打赢战不能衣锦还乡不说,还发配他乡,手下兵将纷纷逃亡, 可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有人说士兵逃亡,韩信说军心思归,可以一战! 正是用这股兵将想回家的意念,汉军重新从汉中起兵杀出,夺取天下,后来之事人尽皆知,从此中国之人,盖为汉人,自此而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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