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见落叶归根,对于古人来说何等重要。 他们不怕死,只怕死不还乡,成为孤魂野鬼,所以,于情于理,生死与共,浴血沙场的泸州军再舍不得也只能解散。 受世人敬意,享后世传颂的是归京的神武军,可真正安天下,救家国危难,匡社稷之将倾者,泸州军众。 严申还在马背上得意洋洋,下巴恨不能戳到天上去,李星洲忍不住大笑:“还加什么大将军,这回回去,只怕王府要危险重重。” 严申一愣:“为什么呀世子,我们可立了天大的功劳,皇上该奖我们才是。” 狄至也一愣,随即道:“是啊,王爷,属下也不解,为何说凶?” 李星洲看两人一眼,然后道:“因为皇帝派人来救我了。” “这不是好事,说明陛下爱重王爷,恩宠旁人莫及啊。”狄至说,严申也跟着点头,他说不出狄至这样的漂亮话,身手比不上季春生,他向来只为世子想事。 “皇帝为人我不敢说知道八九成,但也看得出四五分,他这人天家高于一切,家族传承为要。”说完他小声道:“说白了,千万不要跟他讲人情,否则绝无好下场,要是以前,他不会这么冒险救我,可他偏偏这次派人南下,应该是老了,人一老,反而容易记挂人情,念及血脉。” “王爷,这有何不妥?”狄至不解。
第322章 言与论
李星洲一笑:“呵呵,不妥之处可大了,皇帝老了,他开始力不从心,他开始没了往日铁血,开始筹谋后世.....” “这不是更好,皇上宽厚,天下就有福了。” 李星洲凄然:“有福个锤子,他们舒服,我可惨了。” 狄至率先反应过来:“皇上力不从心,自然是太子主事......” “对,太子向来与我潇王府不对付,况且太子也好,太子嫡子李环也罢,都被我得罪了个遍。”李星洲摇摇头,早知如此,他当初就不去惹李环了,真是喝酒误事。 “可太子是亲王之后,家财万贯,又是朝廷郡王,也不至于,不至于如此忌惮太子吧.......”狄至问。 “这是格局的问题,简单的说,人生无时无刻不在博弈,最终会达到一个大家能接受的平衡点,若太子跟我对垒,我反而不怕。 可问题在于太子处在大局,而我身处小局,二者并不对等,我玩不起他所在的盘,连博弈对垒的资格都没有。”李星洲叹气,好想吟一句:风萧萧兮易水寒。 “属下不明白。”狄至老实的说。 李星洲也不避讳,至少对狄至不必:“简单的说,太子根本无需与我对垒,他只要做好本分,安安稳稳,不出意外,天下必然是他的,这就是大局。 而这种大局只要他不漏破绽,无人可搅局。到时他是九五之尊,天下共主,别说小小郡王,就是亲王又如何,家财万贯有什么用。” 狄至严申听了都顿时脸色难看,一时无言。 随即,李星洲像是想起什么,豪迈笑起来:“不过也没那么悲观,我总觉得太子其人,说不定会自降格局...... 当初鞍峡口之战,就是因为他贪功才酿成危及国家之祸,简单的说是贪功,可往深了说,他就是一叶障目,看不清格局。 他身为东宫太子,未来皇帝,却满脑子想着和臣下杨洪昭争功,就是没大局观,自降格局,抛开自己大盘不玩,抢着别人的小盘玩,结果还玩砸了,才酿成大祸。 现在即便他成了皇帝,鞍峡口一战,只怕也会成一生诟病,受后世嘲笑。如果他再犯几次这种错就好了......” “可万一他不犯呢?”狄至皱眉问。 李星洲笑道:“那就敬而远之,大不了跑辽国去。” “啊......”严申张大嘴巴,一脸不敢相信:“世子,辽人都是畜生,怎么能去辽国呢。” “我是打个比方。”李星洲不在意的摇摇头:“再者只要我掌控漕运,就可慢慢扩张为海运,到时就不只这小小天地了。” ........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盖君者为天之子,天授君权以驭万民,可诸位口中圣贤却说天之视听,既为百姓视听,此非忤逆之言?”御书房内,皇上脸色很不好,用指节敲着桌子说道。 寂静之中,声响清脆可闻。 下方两侧金帘红柱边,分立八位老者,大部分身形佝偻,白发苍苍。 带头左首为翰林大学士、判东京国子监、礼部判部事陈钰。 右首为死里逃生的史馆史官孟知叶,后方都是当朝大儒,这些人大多著书立说,虽影响不一,但都很有名望,弟子众多。 见皇上发怒,众人都不敢言语。 却只有陈钰拱手上前,长揖而后道:“陛下,孟圣此言出周武王,却无忤逆之意,旨在告诫明君,民心民意,向来定国之兴亡,家之死生,以当时而言,百姓好恶得失,确实决定汤武革命成败,并非妄下论断。” 皇帝听了脸色完全冷下来。 陈钰也不看皇帝脸色,只是再行礼,然后艰难的缓缓迈动步子,退回队列之中。 这时孟知叶站出来,也不行礼,态度倨傲,不似陈钰谦虚有礼,一副狂人模样。 皇帝皱眉,不给好脸色:“帝师有何话说。” 孟知叶一甩衣袖,“陛下,这些都是酸腐之人,不通圣言胡乱臆测圣人之意,故而曲解。” 说着他倨傲道仰首:“所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中天既为天子,古人著书简略,只见表意自然会曲解,故而此句因解为,天子之视听,即为百姓之视听,天子之意愿即为百姓意愿,如此则天下太平。” 皇帝一听顿时愣住,随即脸色转好,点头道:“不错,解得好,看来孟轲真乃圣人。” 见皇上如此,下方众位大儒连忙点头称是,都竖起拇指称颂孟知叶解得好。 孟知叶面无喜色,也不领情,孤高的避开众人目光。 “不妥!”这时陈钰又站出来,作揖然后面色肃然道:“此句原为周武之言‘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百姓有过,在予一人,今朕必往。’联系前后语意,说的便是天之视听乃为百姓视听!岂是曲解,百姓视听既为名义,天尊民意,是孟圣旨本意,孟圣还言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也是.......” 孟陈钰面色严肃,还在说,皇上先怒目而视:“陈钰住口!” 御书房中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赶忙低头,皇地环视众人,然后道:“今日便到这,诸位夫子想必累了,都退下吧,孟师且留下。” 众人这才散去,孟知叶也不点头答应,却还是单独留了下来。 “孟师之解,与朕好好说说。”待到众人走后,皇上才道,还亲自为他递上茶水,孟知叶接过,也不客气,自顾自照着案边古籍说起来。 过了一会儿,有太监通报进来,小声回报:“陛下,工部判部事毛鸾,潇王府管事严毢求见,说是奉旨呈送火器神机大**纸,并为陛下详解。”
孟知叶不满的咳嗽一声:“火器?神机?大炮......呵呵,陛下莫想以奇技淫巧治国,若真如此,老朽只是白费口舌。” 皇上面不漏颜色,忖度半刻,摆摆手:“让他们回去,帝师接着解。” 孟知叶点头:“陛下大义,以武治国,可以安当代,以言治国,可以利千秋。” 皇上听后没说话,背后五指却紧握一处。
第323章 凯旋仪(二合一)
“侄儿不孝,侄儿有大罪过!没想家中孽畜,居然做出这等事来,实在给叔父抹黑,坏我冢家门楣,是侄儿教子无方,请叔父责罚!呜呜呜.......”一个中年书生,涕泗横流,跪在冢道虞脚边,不断磕头。 冢道虞听了面无表情,只是闭眼不说话。 旁边的赵光华和卫川却脸色全变了,都成惊恐之色。 来者名叫冢武鸣,乃是冢道虞的亲侄儿,冢励亲生父亲。 虽从武字辈,但却是个彻头彻尾的读书人,学经读史,最后考功名也无大成。 但因其能识文断字,家中给他某了个宁江府下的承发房小吏,负责应办公文信札、然后挂号,分发各房转办,顺带做些小生意。 最后娶了当地书香世家小姐,生冢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聪明伶俐,就请先生教他读书,虽性格倨傲与同学不群,但确实有才学,最后还考上功名,到苏州做官。 本来以为就此飞黄腾达一生,冢武鸣也向来以儿子为傲,没想待今年五月底,有同在官厂的瓜州朋友拖信告知他家儿子冢励在苏州参与忤逆之事,已被擒获。 他当时不信,可也担心,便放下手中事,一路打听,乘船南下到了瓜州,终于确认! 因当时刚好平南王大军凯旋路过瓜州,招摇过市,囚车数十,百姓围观咒骂,其中他就见到披头散发,半死不活的自家儿子冢励! 心疼归心疼,他却也知大事不妙,要知道他叔父乃是当朝大将军冢道虞!冢家发家自此而始,若是叔父受到牵连,整个冢家都要出事! 来不及关心儿子,他连忙重金租船北上,赶在大军到京之前寻到大将军府来认罪,好有对策。 赵光华和卫川都是旧部,自然为冢道虞着想,两人脸色不好,若是别人还好,可落入平南王李星洲手中....... 要知几个月前,大将军方才背信弃义,算计了平南王一把,想必此时李星洲定然记恨在心,有这么个把柄,怎会不大做文章。 “将军,属下南下,去半道截住求求平南王吧,平南王也不像难说话之人.....”赵光华道。 卫川低下头来,他只会杀人,求人的事向来不是他长项,所以他才不做官,而是跟着将军。 冢道虞摇头:“时也,命也,事到如今,求人无用矣。 此事就此作罢,以后勿论,当初既已决定算计,如今就不该再心存侥幸,种种事情,桩桩件件,皆是我选的,与你们二人无关,以后少来将军府吧。” “将军!”赵光华急了,刚想说什么就被冢道虞打断:“不可做意气之争,你还年轻。” 说着他冷峻道:“此事皆因为我而起,是我与李星洲之间的恩怨,旁人不许插手。”话说得底气十足,心底却在哀叹,事到如今,平南王势大,又有把柄在手,能少牵连些就是幸事。 ....... 六月初九一早,宫中内廷司便忙碌起来,造饭备膳,然后清扫宫中各处角落,墙角立起黄旗,暂时卸下太后大丧期间的白蜡素灯,换上喜庆装饰,各处开始修剪茂盛草木。 宫女们私下议论纷纷,她们大多都是十五六年纪,是少女怀春时,又久居深宫,不知人间万象,对十六岁的尊贵王爷,举国称赞受人敬仰救国救民的大英雄,自然是心中充满好奇。 今日,大军凯旋,皇上特下旨举行凯旋仪。 一早,太阳还未爬上东宫房顶,礼部众官员早早入朝,准备礼祭用品,牺牲(祭祀牛羊叫牺牲,分大小),皇帝皇后盛装打扮,太子入宫作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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