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飘下来的雪越来越小了。 曾经鹅毛般纷纷扬扬覆满北冥海的大雪,逐渐变成了稀稀落落的雪花,许多刚落到半空,就融化了,像是再被一阵大风吹过,就会彻底消失了。 林然望着雪花,望了很久。 后背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是素布鞋底落在地面的声音。 林然缓缓眨了下眼。 她转过头,对上明镜尊者宁静的眼眸。 他有一双柔和的眼睛,看着人时,会让人也不自觉的平静下来。 明镜尊者伸出手,白皙的手掌微微伸开。 林然把笔放下,伸手过去——伸过去时,才想起手腕有墨迹,她赶紧想收回来,明镜尊者却轻轻摇了摇头,手指轻巧一挑,绕过那一线的黑污,慢慢压住她手腕的穴位。 林然感觉丹田轻轻一下针刺似的疼,远不如那次几乎将她撕碎的剧痛。 明镜尊者探查着她的情况。 “……” 半响,他垂眸,看着她:“你的丹田,已经裂了。” “…嗯。” 林然并不奇怪。 她想了想,忽然一笑:“也许我该庆幸,它至少还没有碎。” 明镜尊者静静看着她。 他没有问她何以如此平静,也没有问她到底想做什么。 明镜尊者沉吟一下,问她:“你可想回剑阁?” 林然看着他。 “现在还不想。” 林然却这样答:“我想先去小瀛洲,听说慈舵的熙舵主在那里,他也许愿意为我看一看病。” 明镜尊者有些没有想到她这个回答。 “…你应当想好。” 明镜尊者看着她:“这也许是你与剑阁的最后一面。” 林然一下笑了。 “之前,可是您亲口说的静待来日。” 林然轻声说:“您相信有来日,我也如此。” 明镜尊者微微顿了一下。 他凝视她一会儿,放开她的手。 林然收回手臂,用指腹轻轻擦那块墨渍,晕开的污痕边沿搓出桃花一样的粉,在雪白皮肤上渐渐泛染。 明镜尊者轻叹一声。 林然觉得明镜尊者实在贬低自己了,他说自己不如江无涯宽和,其实也是有很好的脾气。 他没有对她的话做任何评价,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林然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尊者!” 外面传来小和尚清脆的声音:“是剑阁的长老。” 林然走出去,看见龚长老匆匆大步而来,孤身一人,衣袂凌乱。 “尊者。” 龚长老眼眶发红,还未走到跟前,已经冲着明镜尊者深深躬身拱手:“剑阁封山了,可否请您暂时看顾门下诸弟子。” 他躬得更深,语带哽咽:“……我想回去一趟。” 他想回去。 万仞剑阁,总得有一个收尸的人。
第175章 万仞剑阁封山,对于所有知道的人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方舟在海面乘风行驶,浩浩海面仍然看似平静,深海之下却已经暗潮波涛汹涌。 邬项英只觉得一夜之间,似乎有什么变了。 他被田长老叫去。 邬项英踏进门,就看见田长老坐在中堂椅子上,脸色沉沉,神情前所未有的难看。 “师叔。” 田长老被从思绪中惊醒,就看见挺拔冷漠的青年站在面前。 “项英啊……” 田长老许多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他是天照灵苑的长老,为宗门利益,觊觎着三山的权柄,也仍然跃跃欲试准备着将玄天宗或者北辰法宗拉下高位,让他们灵苑一偿千年万年代代的夙愿,也坐一坐那沧澜之顶的位置。 但这其中,从来不包括万仞剑阁。 三山为九州定鼎,剑阁悬中正之剑于沧澜之上。 万仞剑阁封山了。 那不是一个宗门在封山,那是海在倾,山在塌,是天空摇摇欲坠,是看不清未来的混沌。 “师叔,今天是怎么了。” 邬项英皱着眉说:“我看几宗长老神情都不对,剑阁的龚长老也叫了晏凌与楚如瑶去说话,许久还没出来。” 田长老没怎么听他说话,只专注看着邬项英年轻的脸。 他们年轻的首徒,被宗门寄予万千希望的未来神龙之主,天之骄子,灿如骄阳 ——谁都可以出事,谁都可以死,但无论如何,他得好好活着。 田长老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剑阁出了些事。” 他故意用惯常的倨傲语气说:“按照祖师爷的盟约,剑阁出事,各宗都得派人,我们都商量过了,你们小辈们不必跟去,只有我们这些长老去,正好剑阁那女弟子身负洛河神书,得寻悬世慈舵,慈舵的人如今大都在小瀛洲,明镜尊者便顺路带你们一起去那里。” “她去便是,我们为何也去小瀛洲?” 邬项英一听到林然的名字就露出不悦之色,断然说:“不用麻烦尊者,我自可以带着师弟们回宗门。” “不行!” 田长老下意识严厉反驳,话音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他赶紧放缓语调:“天地刚刚灵气复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你们不能自己回宗门,不止我们灵苑,剑阁法宗的弟子也如是,玄天宗的弟子也在珫州,明镜尊者能照看你们直到小瀛洲,到了东海,东海就是隔世之地,无论九州发生什么都影响不到那里,又有悬世慈舵的熙舵主镇着……” 邬项英越听越觉得古怪,眉头紧皱:“师叔,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 田长老却绝口不提,只看着他说:“长辈的事与你们小辈无关,你就听尊者的话,到了东海该做什么做什么,现在着实空不出手来,等过一阵子,宗里自然派人来接你们回家……” 邬项英抿了抿唇:“听师叔的。” 田长老欣慰点点头,想到这一去便不知是否还能再看见他,越说越心头哽咽,他强忍着,不叫邬项英看出来:“项英啊,你是大师兄,得照顾好下面的师弟妹,自己也心里有数,你是我们灵苑的顶梁柱,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往前冲,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邬项英半是莫名其妙,半是哭笑不得:“师叔。” “好了……便这样吧。” 田长老顿了顿,像是还想说什么,摆了摆手:“去吧,我还得给掌门传信。” 邬项英皱眉,田长老却已经偏过头去。 他没有办法,只得行礼后退出来。 邬项英走出来,在门前顿了许久,才转过身。
路上人来人往,宽阔浩长的甬道间,不断能看见穿着各色服饰的宗门弟子,或切磋闲聊或追跑打闹;甲板那头空旷处,那个来自雍州的蔚女修面戴薄纱正抱着一把琵琶在弹,乐音袅袅,余音绕梁,周遭围了许多弟子热切地捧场,鼓掌声叫好声不断,欢快得看不出半分异样。 邬项英收回视线,沿着甬道往前走,看见不远处法宗的王长老拉着法宗首徒并几个弟子说话。 前面门突然被推开,一个人先走出来。 邬项英对上一双漆黑沉静的眼睛。 “龚师叔,那您代我们向师尊问好。” “您回了剑阁,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我们传信,我们很担心……等我们陪林师妹看完病,很快就回去。” “……那我们先回去了。” 楚如瑶看着龚师叔的背影,又是疑惑又是茫然。 到底发生什么了? 龚师叔到底瞒着什么不愿意告诉她们。 她皱着眉走出来,轻轻关上门,一转头,就看见晏凌与灵苑的邬项英面对面站着,一个表情冷漠探究,一个神色清冷淡淡。 “走吧。” 晏凌淡淡出了一声,绕过邬项英,擦肩而过。 邬项英肩头的玄狰巽蛟睁开眼睛,一双冷黄的竖瞳直勾勾盯着晏凌,喉咙滚出威胁而忌惮的低低嘶吼。 晏凌目光都没有偏一下。 邬项英也没有动,他站在那里,任由晏凌绕过自己,带着楚如瑶走远。 邬项英转过身,看见晏凌背影,寒松一般劲瘦挺拔,他的步子沉而稳,像是选定了一个方向,就再不会有分毫动摇。 邬项英看着他一直走向甬道尽头的围栏,慢慢停下脚步。 一个人站在围栏边,正静静望着下面热闹的甲板。 她着青衫,纤细似一支柳枝,海风吹起她的衣摆,发丝轻轻扬起,像雪花飘然落在青竹身上。 晏凌走到她身边。 晏凌偏过头,看着她侧脸,嘴唇动了动,有许多话想说。 却最后他只是问:“在看什么?” 林然正在看甲板的演出。 面戴薄纱的仙灵少女抱着琵琶,素手拨弦,流淌出水一样美妙的声音,激起满堂喝彩。 单论技巧的话,并不比音斋的差,确实多才多艺。 林然看得津津有味,正好一曲奏罢,蔚绣莹忽然抬起头,那双楚楚动人的眼眸投向她的方向,瞬间化出某种冷厉的寒意。 林然静静与她对视。 晏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在看什么?” 林然笑了一下,偏头看着晏凌:“她弹得很好听。” 晏凌不咸不淡:“是吗。” “之前还有个人嘲笑我,同为三山九门的弟子,竟然没有一点才艺。” 林然突发奇想:“你有什么才艺吗?” 晏凌难得微微一滞。 他觉得她有点气人。 晏凌瞥她一眼,语气有些冷:“舞剑算吗。” 林然想了想,老实说:“我觉得不算。” 晏凌:“……” 旁边楚如瑶还在琢磨龚师叔为什么急匆匆要回剑阁,听她们说话,听得一头雾水,皱眉:“为什么突然说到才艺,林师妹你要学乐器吗?” 林然闻言,看了看她,对晏凌说:“她好可爱。” 晏凌:“……” 晏凌终于没忍住,屈指弹了弹她额头:“你现在太坏了,不要仗着别人老实就欺负人。” 楚如瑶:“???” 林然捂着额头,若无其事对楚如瑶笑:“没事,我确实在思考学个乐器,来陶冶一下情操。” 楚如瑶单纯问:“你想学什么?” 林然认真想了想。 “我靠!!” 侯曼娥突然像一只大型狗子冲过来,语无伦次:“你们你们!快看天空!!” 甲板有人和师兄弟打闹,嬉笑间无意间看见天空,瞬间瞪大眼睛:“天!这是什么?!” 立刻有人指向天空: “天上是什么?!” “快看天空!” 众人不明所以地仰起头,就呆住。 灿阳高照的天空,不知何时变成乌阴下来。 雪花无知无觉停了。 昏黄的余霞自海天泼洒,像一支金钩从天幕坠下,所过之处,渐渐折射出一种凄厉尖锐的色彩。 天空像一张柔韧而浩大的幕布笼罩在海面,那金钩坠得越深、越沉,从那霞光最浓烈的地方,像流刀裁过绚烂画纸,终于,某一刻,狠狠地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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