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静默的迟静姝，突然转过身来，看向迟烽。
眼神冰冷而毫无起伏，语气不轻不重不加一丝波澜地说道，“我确实处心积虑，就为了今夜，能将二夫人置于死地。”
“你！”
迟烽猛地瞪眼，抬手就要打她，“你这个不孝女！你怎能如此恶毒？！”
可手没碰上迟静姝，就被旁边的苏离和贺青一同拦下。
登时气得满脸涨红！
“不孝女？恶毒？”
迟静姝看着迟烽，神情冷漠地说道，“父亲要女儿如何孝？”
说着，竟嘲讽地讥笑了一声，歪过头，语气有些轻慢地问道，“父亲，女儿可曾告诉过你，二夫人，下毒毒死了我母亲？”
迟烽一怔，“可那……”
迟静姝却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又笑道，“您答应给我一个说法？说法呢？”
“我不是……”迟烽想说什么。
可再次被迟静姝打断，“您不过就是忌惮二夫人的娘家，她的父亲，镇远将军。所以，就算我母亲死了，也不敌您的仕途前程？”
“我母亲，就是白死了。是么？而徐媛，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她在迟府继续风光，糟践我母亲的嫁妆。甚至还要变卖侵占我母亲的产业！”
“放肆！有你这么跟父亲说话的么！”迟烽一张脸猛地涨红！伸手就差戳到迟静姝的头上！
苏离想拦。
迟静姝却反而上前一步，冷淡道，“那我该如何跟父亲说话？徐媛为何整理不出母亲的嫁妆？您真的不知？可就算这样，您还指望女儿装作那都是母亲的东西，然后变卖银钱，拿出母亲贴补给女儿的银钱，来供您仕途花销！”
（有没有惊喜？待会再来看看？）
第308章 无能
说着，又朝迟烽鄙夷地笑了一声，“您迟家，给了母亲什么？让她甘愿如一块血肉般，任由你们这些人，如蚂蟥一样附身吸血，将她逼迫至死，还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声都不肯给她的？”
“你！”
“甚至于女儿，若今夜没有这一出。徐媛放火烧我的事，您是不是也只打算高拿轻放？认为我跟母亲一般，全都会忍耐的？”
迟静姝说着，朝他摇头，“父亲，您何德何能呢？”
“你！你你！你这个……噗！”
迟烽怒急攻心，一口血，猛地喷了出来！
“老爷！”
迟康在旁边一把扶住迟烽。
迟静姝冷眼看着这个前世今生，她唤了两辈子的‘父亲’。
两辈子，都舍不下的那一点亲情温存，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荡然寂灭。
从今夜后。
她到底，与这世上，唯一的血脉，斩断了关联。
她不悔。
只是，会怕。
怕，到了黄泉底下，面对母亲时，该如何面对她的泪呢？
她攥了攥手指。
慢慢地转身。
身旁，春蕊和小燕扑了过来。
“九小姐，我们都是被夫人逼迫的呀！”
“您饶过我们吧。”
“九小姐……”
被贺青和围拢过来的老丁孟强几人挡开。
她一步步朝外走。
背后是哭声与乱声交杂一片。
如万千乱针，一个劲地朝她脑仁里扎。
脖子上的伤口更是痛得仿佛要将她的脖颈给横向斩断。
她想赶紧地走开。
逃离这一切，不再回头去看。
可一抬眼。
竹苑，以及那记忆里的那间温暖祥和梨花满园的院子。
都已湮灭在了一片猩红的火光之中。
浓滚的黑烟，席卷着朝浓墨般的夜空里扑去。
张牙舞爪的，似吃人的妖魔鬼怪。
吞噬她最后一丝残留的温情与美好。
她望着那可怖的夜，忽而，勾唇，轻轻地笑了笑。
然后……
软软地倒了下去。
“静姝！”
浑噩中，似是有人在唤。
母亲呀，再唤女儿一声‘九儿’吧！
这样，女儿就能知晓，您，没有责怪和埋怨这个心做了厉鬼的孩子呀！
母亲……
……
皇城，东宫。
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屋顶映在星月的点点的辉光下。
横阔的屋脊上，一身紫云长衫的萧厉珏，懒懒散散地支着侧脸，歪躺在那如水的夜月之下。
衣襟半敞，青丝披散身后，如云墨般铺散开。
神情是冷冷凝凝的寒与妖格无双的魅。
他抬眼，瞧着京城某个方向的半边火光，笑得邪性又慵懒。
慢吞吞地问：“十二啊，瞧瞧那边的风景，可真是不错。”
龙十二蹲在脊兽的后面，闻言，冒出个头，瞄了瞄，道，“这方向，似是胡杨巷子。”
“哦？”
萧厉珏挑了挑眉。
龙十二蹲在那里没动，认认真真地说道，“胡杨巷子里住着大理寺卿和太仆寺卿，以及先皇十分喜欢的那位早已致仕的学士陈郎中。”
“嗯……”
萧厉珏有些索然寡味地哼了声，又转眸，朝那火光燃起的方向瞧去，也不知在想什么。
光影落在那斜长的凤眸里，摇晃闪烁。
“咯噔。”
突然，一道人影落在屋顶上。
朝着萧厉珏单膝跪了下去，“殿下，查到那女子的身份了。”
是龙一。
原本松散出神的萧厉珏霍地转脸，坐了起来，看向龙一。
龙一的神情有些复杂，朝影卫隐藏的方向扫了一眼，低声道，“殿下，那女子，乃是迟家第九女，迟静姝。”
黑暗中，龙三猛地瞪眼！
不由朝萧厉珏看去。
坐起来的太子殿下，却是背着光，看不清神情。
只一双阴诡森黑的眸，闪着让人胆颤心惊的光。
低沙的声音发出微哑的幽冷，“可曾确认过？”
龙一低头，“是。殿下先前在青山城时，为躲避刺客无意进入的宅子，便是迟家老宅。后，在青山城开福寺时遇到那女子时，也正好是迟家九小姐为亡母上香祈福的时间。”
暗影中，龙三一下攥紧了拳头！
龙一又道，“属下今日特意确认过那位迟家九小姐的相貌，正是……殿下几次遇到的那位。”
迟家九小姐。
九儿。
难怪是九儿了！
好你个迟九！
萧厉珏冷笑一声，刚要说话。
龙一却又为难地低声道，“殿下，今日……”
萧厉珏见他吞吞吐吐，冷眸一扫。
龙一一颤，立马低头快速道，“今日属下去迟家院子确认那位小姐的相貌时，瞧见……呃，苏将军进了迟家九小姐的内院。”
“夸嚓！”
一块琉璃瓦，霍然裂开！
屋顶上的夜，陡然便阴沉了下来！
龙一低着头，只觉汗珠一颗颗地从额角流了下来。
龙十二躲在脊兽后头，瞄了瞄暗夜里看不清神情的萧厉珏，忽然一伸手，喊道，“殿下，那边被烧了的，会不会是大理寺卿府上啊？”
“……”
龙一愕然，心说，好小子！够胆子！这时候都敢说话？哎？等等，大理寺卿府？
疑惑地抬眼。
就见萧厉珏转身朝屋顶下面去。
不过，才动了身，龙五又从底下蹿了上来，急声道，“殿下，不好了。陛下方才突然咳血昏迷，慈宁宫和万久福都已赶了过去。只怕……”
萧厉珏脚下一顿。
转过身，朝龙五看了一眼。
龙五只觉一股寒气，瞬间扑头盖脸地砸下来！
惊得他仿佛猝然跌入寒冬冰窟！
却听萧厉珏森冷之音幽幽响起，“十二，带人去瞧瞧。不管人是死是活，都给本宫带回来！”
“人？”
龙十二还疑惑呢。
就听龙一道，“殿下，让龙三陪着十二去吧！先前青山城的行动，他并未跟随。且先前那迟家小姐分明也是刻意隐瞒身份，那位陈怡小姐也似是故意利用。这般失误，也是……”
不等话说完，萧厉珏已经飞身前往养心殿，幽音随风，魅魅传来，“龙三协助。”
龙一骤然松了一口气，朝黑暗处咧嘴笑了笑。
转身，跟上萧厉珏。
其他几道黑影紧随其后。
龙三缓缓地站起来。
龙十二蹦跶过来，歪着头看他，笑嘻嘻地问：“三哥，殿下让咱们捉什么人呀？”
龙三又看了看他，转身。
……
第309章 坦白
迟静姝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床顶。
她闭了闭眼。
才要起身。
就听身旁传来轻唤，“小姐醒了。”
她扭头，看到小菊站在床旁。
目光定定地看了她一会，慢慢地问道，“如今，可算如你的愿了么？”
小菊一怔，随即，倏地跪在了床边。
颤声道，“小姐……”
迟静姝却转开目光，依旧看着床顶，淡淡地说道，“我并无责备你的意思。这一切，不过都是你的选择罢了。”
“小姐……”
小菊满眼是泪，抬头，看向床上的迟静姝。
便听迟静姝沙哑又甜糯的声音，轻轻地传来，“只是，自此之后，咱们的主仆情分，便也尽了吧！”
小菊眼眶微瞪，“小姐，奴婢……”
“你不信我，本也无错。”迟静姝看着床顶上竹绿色的暗影，苦笑了下，“替你报仇，本不过就是我的顺势而已。我与徐家，早就已是不共戴天之仇。”
“可我能力太小，所能图谋的，不过是阴暗中的伺机窥动而已。如那见不得人的毒蛇一般，一口下去，能不能致敌之所命不说，却要将自己的全身都暴露刀光剑影之下。”
“一个不好……便是万劫不复。你，寻求更好的依仗，我能理解。”
迟静姝说着，又看向小菊，“所以，你不必如此。倒是我，还要谢你竹苑失火时的倾力相助。”
大火纷乱时，小菊抱着比她手臂还粗的棍子抵挡那些趁乱做坏的歹徒的模样，她是真真实实地看在眼里的。
她虽然不能接受背叛，却更无法轻易忘却恩情。
小菊一下哭出声，膝行到了床边，扒着迟静姝的手臂哭道，“小姐，是奴婢不对！奴婢对不起您的信任，奴婢不该，不该背着您，投靠苏将军！”
“嘎吱。”
话音刚落，房门被推开。
一袭刺眼的阳光落进屋内，修长的身影，缓步踏入。
小菊低下头，擦了擦眼泪。
苏离笑道，“你先下去吧。”
小菊又看了眼床上的迟静姝，起身，退了下去。
迟静姝躺在床上，并未动弹。
脖子上被绑了一圈圈的布条，也没法做出太大的扭头动作。
她只轻声讥讽地笑了下，“苏将军，好大的能耐。”
苏离却摇头，无奈地叹气，“你早已看出她已被我收拢了，何必此时还要做出这般怨气的模样来？”
迟静姝冷笑。
苏离倒了一杯水，来到床边，问：“可要喝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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