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后的先知,以自己的一票弃权,将战争拖延至此,终于等待到了转机。 精灵王亦然不知道,自己的功过会被西方的史册如何记载,是说他懦弱无能还是通敌叛国?但他此生见过将夜的选择,早已不再迷惘,深知唯有和平才是他的愿望。为此,他必须将七王议会扭回正轨。 顾君行也笑道:“黎明终将到来,精灵王阁下,您的选择,史册会公正地评判。” 矜持高贵的精灵王抬起金色的眼眸,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人类。白衣黑发,笑容温和浅淡,却有种不在人间的神性,仿佛任何事都无法难倒他,令他动容。 “闻名不如见面,顾盟主,我兴许知道为什么魔王会如此喜欢你了。”精灵王忽然道。 然后他见到了近似神明的联盟盟主幽如深潭的眼眸剧烈波动,仿佛破碎的星辰,坠落下九天一般。 精灵王无声地摇了摇头,问道:“你最后见到他了吗?我指的是,将夜。” 顾君行呼吸一窒,想起了那天的晨曦与破碎的光,轻声道:“……见到了。” 精灵王叹息道:“他还是飞过了那片海。” 顾君行有些发怔,哑着声音问道:“什么?” 精灵王道:“怎么,他没有说吗?当时他于深渊杀死巫师、兽人与矮人之王后,已经接近极限,生命即将燃尽,即使是教皇的光明祈祷,或是最好的魔药都救不回来。我将他带到教会休养,本意是想让他平静地渡过最后的时光。” “可他却走了出去,在托付给我这封信后,告诉我,他要用最后的时光去飞越那片海,回到你的身边。”精灵王拂了拂衣摆,从袖子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了他,淡淡地说道:“他活了几千年,却在漫长生命的尽头,有了这种近似于回家的情怀,我很意外,兴许这是你们东方‘落叶归根’的含义吧,你看样子,是他的归处呢。”
顾君行颤抖着接过那封保管的很好的信笺时,已经近乎失声。 而精灵王继续说了下去,他道:“我一直想见见你,然后告诉你,他都做了些什么,我不想让这段令人动容的故事,埋没在时光里。” 他讲起了深渊里那漫长的一夜,讲起冷漠骄狂的魔王,是如何在同僚的刀刃相对之下,说出那句我爱你。他说起那片静海,海平面的风帆,与他独行永夜的,最后的背影。 精灵王离去了。顾君行手里攥着那封薄薄的信笺,看着那飞扬的字迹——致吾爱。 在这平凡的午后,众人在为和平狂欢。而他背过身的瞬间,无声的泪便落下来了。 —— 在将夜走后的第一年,顾君行解放了所有妖修,完成了他继任前对妖修的承诺。从此,联盟的妖修,将不再被约束,正常地生活在阳光之下,受到同等的对待。 在他宣布完这项决定后,为此努力了百年之久的妖修们,纷纷热泪盈眶。他被称为联盟启明星,百年来最伟大的盟主,他的功绩将被载入史册。 顾君行却没有在乎这些,这一年,他除却忙着战后重建外,就是试图帮将夜平反。 第二年,他重新改制了教育体系,增设了数所修士学院。大门派不再垄断所有资源,只作为修士精研术法后的选择,高门大派的精英与平民的鸿沟,正在被无形地缩小。 玄门与黄家作为已成历史的黄泉碧落发源,已经不被提及。顾君行成立了散修协会,妖修组成妖修协会,领着这两股游离于修界的势力,融入了全新的联盟。 猫妖塞温在云中城定居后,在顾君行的家里有了固定的窝。她时常跑去玩,在他的桃花树上跳来跳去,却始终没有人再揪着她的后颈,把她扔出家门了。 顾君行偶尔会在廊下望着院内的桃花,露出有些恍惚的神情。他的身躯在此世,思绪仿佛在很远的地方,塞温舔了舔饲主的手指,微微叹气,那大抵是思念的滋味。 第三年,叶之问终于成为了地虚一脉的掌舵人。经历过无数历练,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轻狂骄傲的天才,而是足以担负起他人命运的成年男人了。宋长离满意地退休了,颐养天年。 顾君行改组了长老会,将商会、指挥部、执行部、后勤部、妖修联盟、散修联盟代表都纳入,打破了当年四个世家掌控联盟的局面,让更多的力量能够登上舞台。 叶之问和容砚在一起了,拖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容砚告的白。两个人掐了这么些年,最后却还是发现只有对方是灵魂契合的另一半。开会时,他们看似正襟危坐,认真倾听,桌子底下手缠的紧紧的,如热恋的普通情侣一般。 将夜走的第四年,联盟与俗世几乎隔绝的状态被打破了,修士积极入世,交流也不仅限于能力层面。他支持修士也拥有自己的人生,在俗世也可以找到自己的工作、地位与梦想。 顾君行回了一趟曾经的家,时隔多年,家具早已蒙尘,却依旧是他上一次走前的模样。他站在阳台上,忽的记起多年之前,白袍的刺客突兀地出现在他的阳台上,在皎月的流光中向他走来,说要做他的盟友。 初见时如同优雅又凶戾的猛兽,之后却是依偎在他身边高傲的猫,为他冲锋陷阵,斩将夺城,只为他的笑或泪。 回忆如同残忍的钝刀,一下又一下地割开他的腐肉,磋磨着他的理智。顾君行抚摸着泛着灰的相片,静静地合上了门。 他大概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第五年,他终于为将夜彻底平反。 他们的传奇故事在联盟里流传,成为当年最时兴的出版物。有关魔王的故事,小传被相继出版,那些将夜时代过来的修士,更是不吝于去描绘那一位的无敌天下。叶之问曾经玩笑似的骗将夜拍过的一组套图,如今已没有留存几套,在黑市里拍到了近乎天价,最后几乎全被盟主以天价收了回去。 从历史里嗑CP的迷妹们再度集结,她们开楼,热烈地讨论着这些年的蛛丝马迹,收集着两人相爱的证据。她们沿着将夜进入联盟到叛变的轨迹,详细地扒出了各种可能性,盟主本人却始终没有出面澄清或是制止。 这样的纵容,让昔日的联盟第一CP的热度死灰复燃,大家激情澎湃地嗑了许久,却因为粉头叶之问在联盟论坛的一句留言久久无语。 他的ID依然是叶少爷,他这样写道:“我去求证过了,无论是当年为将夜医治的光明牧师巴里耶,还是精灵王阁下,都说,将夜当时已经接近生命尽头,按理说,那样的伤势应该是活不下来的。” “可是盟主,他这么多年一直认为他还会回来。” 这个注定悲剧的CP火热了数年,而作为联盟高岭之花的顾君行身边依旧空空无人。有人说,他还在等着什么人回来。 最终,久到时光不起波澜,久到无人再提及。他的第七、八、九年后,也甚少有人再想起将夜的名字了。他像是一个符号,一个让人惊艳一时,却又极快掠过众人生命的影子,被忘在脑后。 唯有学生在书院读编好的联盟史时,才会在课堂上背诵他的功绩,了解他一星半点的主张、理念与成就。 顾君行甚少意气用事,但他在联盟史编好时,滥用职权,把写了将夜卒年的编辑撤了职。得知他决定的叶之问苦笑。 “原来这些年他不提,却一直没有忘记。”他对容砚说道。 第十年,顾君行说自己想去云中书院讲课。他当了盟主后,就很少有时间去讲课了,久未执起教鞭,让他几乎忘记了当年的梦想,埋在繁忙的联盟工作中,几乎是超负荷地完成对容真的承诺。 他讲完课,却被学生包围了。联盟盟主是当世的传奇,他温柔谦和,仿佛时光中不老的如玉君子,是联盟无人可得的高岭之花。 他的容颜与十年前一般无二,时间在他的身上停止了流逝,足以看出他的修为已然精深至极。 有人问他问题,有人向他索要签名和合影,更有甚者向他表白心迹。 他签名的时候,忽的想起从前,是将夜替他挡下课下问答,告诉他要休息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已经过了十年,他仍然没有习惯没有将夜的日子。 第十一年,桃花又开了,顾君行把今年的春风酿埋在了树下,数了数,已经是第十一坛。等将夜回来,他可以喝个够。他想道。 塞温时常去他家庭院里的小窝里窝着,看他取桃花花瓣酿酒。九命猫妖晃了晃尾巴,惬意地扑起了蝴蝶,然后劝道:“饲主,即使他活着,按那个伤势,也会沉睡个百年千年什么的吧,人类的生命那么短,你等得到吗?” 顾君行说道:“总能等到的,即使……这一世没有,我还有下一世。”他拥有经年的记忆,却始终认为,将夜总会跟着魂魄的指引找到他。 第十二年,云中城的灯会出奇的热闹,年轻的姑娘送他花灯,那些精致浮艳的花灯在他身边漂浮着,为白衣黑发的盟主照出一条明亮的前路。 “盟主大人,这些都是求爱的花灯,您喜欢哪一个啊?”有人起哄道:“这些姑娘都暗恋您呢,您也该有人陪啦!您若是想成家立业,联盟有哪个姑娘会拒绝您呢?” 顾君行消受不起这热忱的关心,连声拒绝道:“我无心于成家,谢谢大家关心。”然后他一怔,又轻声重复道:“这是求爱的灯吗?” “你们别起哄啦,盟主有爱人的。”有人说道。 “诶,你说的是深渊魔王吗?他的确和盟主有过一段往事,但魔王不是已经生死不知很久了吗?” 在漫天的花灯中,顾君行的笑容渐渐地淡了下来。 第十五年,顾君行终于将东方修界建成了自己的理想国,这种前所未有的繁荣鼎盛,让每个生活在这里的人都由衷感慨,自己生活在了最好的时代。 这一年,顾君行整理了一遍家。整理旧衣服的时候,发现将夜当时的玉牌,现在早就停用了,唯有那暗淡的名字标志着时光。 他输了点灵力,玉牌却意外地被他唤醒了。然后他试着用将夜的玉牌拨自己的玉牌,通了。他看着上面跳跃的名字,却知道,这是假的。 对方不会再用他温柔的嗓音,对他说话了。 第二十年,他回了一趟燕京。作为联盟盟主,他要和当局保持紧密而友好的关系,才能获得支持。 路过燕京大学的时候,他难得地进去逛了逛,从小路到情人坡,变化很大,却又依稀能看得出昔日的影子。他路过树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除了阳光,没有人。 隔了这么多年,他在路过教学楼时,却被一个拿着教案的女教授截了下来,她不年轻了,眼角带着一点鱼尾纹,小心翼翼地问他:“是顾教授吗?” 顾君行一怔,随即从她的轮廓中看出了什么,于是温柔地问道:“是白瑾吗?” 第二十五年,联盟几乎换了一代人。新的修士与俗世关系越来越密切,修界也不再是秘密,被俗世渐渐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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