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血腥的气味,染尽了山道。松风如浪,月如霜冷。 被护卫着的车驾中,年轻的小王爷将装饰用的佩剑出鞘,冷铁的寒光照着他如秋水一般的眼。一帘之隔,里头暖香锦绣,外面血雨腥风。 “大意了。”谢湛扫过挡在他面前伤痕累累的众影卫,心里恻然,轻声自语道:“看来要彻查王府内部了。”当然,他得先活下来。 他不想反,只得藉由为父奔丧之名,上京自证忠诚,心里知道这条路必会危险重重,却不料,竟是直接刺杀,看来是丝毫没把北境放在眼里。 使出这招的人愚蠢至极,他若死于半路,那北境他的势力定会疯狂反扑,届时无人可阻止国家内乱。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他苦笑,自己明知故犯,也是自作自受。 然后干脆利落地用剑捅穿一个试图爬进马车的黑衣人。 剑光如雪,衬得他苍白的脸上神色森然,拔出剑后,鲜血溅在他雪白的衣角上,仿佛绽放的红梅。 他仅仅一人一剑,但敌人众多,皆是不要命的死士。 人是无法和鬼撕咬的。 杀声震天,血流成河。马车早就被乱刀砍的残破不堪,他看到自己的影卫被屠戮一空,剩下几个忠心护主的,皆是扑过来为他挡了暗箭。 今天大抵是要死在这里。 他看了看满地死尸,眼中有着不忍,但他很快就挺直了脊背,剑尖斜挑,仿佛打算杀到自己死亡的那一刻。 谢湛想,还好他早有安排,收回北境兵权并非易事,端看谁能通过他留下的考验了。 又是林中暗箭,从背后破空而来,这次正中他的小腿。 谢湛闷哼一声,只觉鬓角被汗水浸透,脸色更显苍白。他站不稳,身边的人越来越少,逐一倒下,而森森的刀光寒意透骨,将他重重包围。 月光被阴云遮蔽了。 他支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漆黑如鸦羽的长发从肩上滑落,露出半张苍白俊秀的脸,依然清透矜傲,让人心折。 “杀了端王,主人有重赏。” “杀!” 带着狠意的刀剑刺来,仿佛要将他万剑穿心。 而在刀光剑影中,看到有个戴着影卫面具的男人,手中刀如凛然寒风,几乎是将包围圈砍出一条道路,向他一步步走来。 他每一步都踏着血。 竟然还有自己人活着。 谢湛本是存了死志,此时也有了些振奋感,架住死士的刀,用力挥开,却又挡不住侧面砍来的一剑。 金铁交织声传来,他侧头,看见对方已经杀到了自己身边,用他手里快要豁口的刀干脆利落地崩断了即将砍到他的剑。 然后,扯过他的衣袖,理所当然地把他拉到了自己身后。 霸道至极,谢湛微微皱眉,看着挡在他面前的人。他的影卫里有这样一号人吗? “你从属天狼?”谢湛看着他的面具,道:“不,不对,我不记得影卫里有你这样的人。” “小王爷,这种情况了,就别在意这些了吧。”他单手将面具戴正,看着用剑撑着身体,死活不肯露出弱势的青年浑身是刺的模样,轻笑道:“别怕,我是来帮你的。” 他着一身玄色劲装,宽肩窄腰,脊背的弧线流畅优美,有着极强的爆发力,从血腥杀戮中洗练出的杀意浓稠到近乎实质。 影卫的面具遮住了他的容貌,看不到神情。 他手上不过是豁了口的废刀,但在他手上,却有种可斩万物的锐利感。 “谁动的手?”然后,他转头看向死士,他声音低沉,其中冷意硬生生让环境也凝滞。 没有人回答。 刀剑向他刺来,似乎要将这唯一护着目标的男人格杀于此。 但他强到令人畏惧。 他刀光如照雪,身影似惊鸿,转瞬间就将为首的数人斩于刀下。 脆弱的刀无法承受这种力道,在砍下又一人头颅时断裂,他更是单手掐住一人脖颈,并手为刀,刺进他的心口。 这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单方面的屠戮。 他的技巧如同极致的刺杀艺术,优雅而残酷,每一刀都精准至极,不带一丝多余。 他钳制住一人手腕,劈手夺过他手中弯刀,然后长腿踢倒另一个,直接将其尾椎踢断,他惨嚎半天爬不起来,迎面而来的又是冷酷的刀锋,直接处决。 仅仅一人,形势逆转。 “他是谁?”死士头领神色大变,道:“哪里冒出来的?根据情报,端王影卫里并没有这样的人!” “之前都按计划进行,可他像是忽然出现一样,刚出现就砍了我们的弟兄,抢了武器,一路杀过来。”手下惊疑不定:“难道是其他几位的人?来抢我们的活” “或者是受雇的江湖人?”死士头领咬牙:“不管了,不杀端王我们都要死。” 谢湛勉强用佩剑又杀了一人,觉得冷汗浸透了锦衣。 “你别动。”戴着面具的玄衣男人轻声安抚道:“不然伤口会撕裂。” “为什么救我?”谢湛道。 他只是无声笑笑,用不沾血的那只手轻轻抚了抚他凌乱的漆色发丝,不答。 这举动有些亲昵,谢湛怔住,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他。 他们面前刀剑森然,尸体成堆,血流成河,惨烈至极。 圆月从阴云中浮现,霜一样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鹰的图案在白色的面具上肆意伸展,更显诡谲。 谢湛迅速在脑海中过滤了一遍情报,从朝堂至江湖,却没找到任何有关面前男人的线索。 他太强了,却籍籍无名,像是从不存在的幻影。他如雾如电一般的影子,仿佛是催命的恶鬼,每一次轻掠而过,便能带走数条生命。 “他不过是一个人,我们的目标是端王!”死士冷声道。“我们一起上,拼死也要杀了端王!” “我已经很生气了。”男人的声音带着刻骨的冷意,此时更是低了几度,不带感情地道:“劝你们别再惹我。” 说罢,他再捡起一把刀,变为双手执刀,挥了几下试了试。 他轻声笑道:“正好好久没活动筋骨了,正好,拿你们祭刀吧。” 震天的杀声,在这浓稠的夜幕中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谢湛被人护在身后,抱着剑,随时准备着抵抗那些被防漏了的明枪暗箭。 但是意外的,没有任何人可以突破男人的防线。明明在刀光剑影中,却有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安全感。 设伏将他的影卫全灭的死士,全死在了来人的刀下。血色浸透了他玄色的衣服,让他整个人都像是泡在血海里。 他挨个补刀后,没有再看地上的横尸,而是抖了抖刀上的血花,转过头温声道:“有弓吗?林子里还有几只小老鼠。” 谢湛:“马车上有。” 男人笑笑,取了弓,试了试弓弦的弹性,然后张弓搭箭。他看似随意地判断了一下方位,刷刷几箭,林中却传来数声惨叫,不久没了声息。 无论准头还是感知力,都强到可怕。 谢小王爷这才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扶着断裂的车辕坐了下来,右腿处的箭扎的更深了。 谢湛伤势挺重,脑子却没停转,他实在想不出,这样的人物到底为什么一句也不问就出手相救。 “你是谁?”他试探着问道。 男人短促地笑笑,夜风沁凉,他便从马车上翻出貂皮,把小王爷细细裹住,让他只露出一个脑袋,然后摸了摸他的鬓发,道:“我名将夜。” 谢小王爷眉眼如霜如雪,一副矜贵模样,即使在尸山血海中也显得清透干净。 被男人宠溺一样的摸了摸头,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恼羞的绯色。 他勉强压下火气,好声好气地道谢。 “多谢侠士出手相救,在下端王谢湛,端王府必将奉上重谢。” 他只觉小腿处动一动都疼的不轻,却也不敢擅自拔出,浑身因为失血而有些发冷。 谢湛清楚,手下死光了,他现在只能依赖面前的男人,否则他根本不可能活着走出山林。 他正思索着如何开口请求,却见将夜去他马车上取了些干粮、水和药物,还有一袋银票,放在手上颠了颠。 原来是为了财。谢湛心想,兴许可以用财帛打动。 他刚想开口,却见对方把拿的东西全都丢到了他怀里,这让他心里一冷,还以为对方要抛弃他。 仔细想想,若是为了财,哪用费这些功夫救他。 谢湛抿起没有血色的唇,侧头看了看将夜,他正在搜死士的身找线索,又去看了看马,发现没有一只活着,不禁叹了口气。 将夜的行为轨迹太奇怪,出现的也太突兀,让人捉摸不透。 将夜见他极力克制着一副要被扔下来委屈感,不禁失笑。看样子,这看似矜贵傲慢的小王爷,心理活动还挺多。 他这一世可爱的有些犯规了。 “把东西收好,你不想出了山林后没钱用吧。”将夜又当着主人的面,从端王的藏品里翻出几把短刀别在腰间,然后把长刀背在身后,见谢小王爷抿着唇,像是刺猬一样警戒着他的模样,轻笑:“这么惊讶干嘛,我没打算丢下你。” 他的态度出奇的温和,并不像是全灭了死士的杀人鬼。 将夜摸了摸后颈,感觉那里灵魂的躁动终于停了下来。他看着小王爷那双漆色的眼眸,眼波微微一柔,却被面具挡住,才没有让人看出端倪。 谢湛一愣,然后将夜用貂皮将他一裹,把他裹成粽子,然后手臂穿过他的腿弯,直接将他横抱在了怀里。 “……放开本王。”这副抱走侍寝嫔妃的轻佻劲,让谢湛气得不轻,苍白的脸上飞起薄薄的红,可手臂被困在貂皮里,他动弹不得。 “别闹,小王爷,乖啊。”将夜隔着华贵的貂皮拍了拍他的大腿,像是哄孩子一样温柔道:“你还受着伤。”然后疾步向前走,钻进了山林。 “放肆,无礼!你要带本王去哪!”他看着将夜抱着人却能疾行,更是觉得脊背发麻。 平日他排斥旁人侍候,更是没人这样放肆地作弄他,更何况是拍打大腿,捏着腰,横抱着他,他浑身都不自在。 太可爱了,将夜想,他像是炸起了毛的猫,让人忍不住想揉揉捏捏。 “去山里躲躲,你不怕第二批杀手再过来吗?”将夜失笑:“怎么,你想治我的罪?嗯?小王爷。” “……”要不是将夜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真的很想拔剑了。 “不说话了?” 将夜语气带笑,一点儿也不冷,仿佛刚才霸道又傲慢的男人不是他一般。 “你有如此本事,我端王府能给你一切想要的东西。”谢湛慢慢地道:“名气,地位,前途,我都能给你。” “你猜猜我要什么。”将夜闻言,挑了挑眉毛。 “权势?” “我不要。”将夜道:“多没意思。” “武功?”谢湛道:“端王府收着许多武功秘籍。” “你觉得我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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