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要削减宦官的员额很难一样,要给官僚体系瘦身也不容易。顾励前几天让左世爵交一份整顿吏治的报告,左世爵倒是在报告里提出,要裁去那些吃空饷不做事的人员,可是这事做起来比说起来难多了。 这些吃空饷的人员,大多在朝廷里有深厚背景,人脉广,关系盘根错节,谁敢动他们? 顾励敢动,可顾励不可能亲自去一个个把人揪出来,即便是穆丞相,也不可能对每一部每一司的人员了如指掌,要筛查处这些吃空饷的官员,说到底还是要交给各个部门的长官。可是这些人在官场上待久了,大部分都是老滑头,怎么可能冒着得罪人的风险上报名单?所以这事易展开,难落实。 原本十三道御史与六科给事中是专职纠察百官,但顾励也不信任他们。十三道御史共有一百二十人之多,六科给事中六十余人,这一百八十多人,怎可能人人都是清廉正直之人,给了他们这么大的权力,却没有管束,那就是给了他们贪污腐败的机会。 顾励把他的想法跟穆丞相说了,希望他能提出对策。穆丞相劝他,裁员动静太大,若当真要这么做,只怕朝中的反应要比顾励查贪污案还大,还是一步步来,先按照考成法,督察百官日常考勤各项工作,此外便是限制恩荫,官宦人家的子弟,不允许捐官或恩荫入仕,只能通过科举。 顾励也只能先这么办,把左世爵和都察院左都御史、六科都给事中几人找来,敲定考成法细节、恩荫限制范围,以及言官们的监督范围,并颁布诏令。 顾励还特意交代,考成法不仅仅针对京官,同样针对各个地方官员,需得在邸报上提及。 除去让御史与给谏们监督,顾励没有忘记更重要的是人民群众的监督。他在《大楚晨报》上特意花了两页纸,解释了推行考成法的意义,呼吁百姓们行使监督权。 但是这事在百姓中应者寥寥,顾励还特意到京城里走了一趟,想听听茶楼酒肆市井街头有没有人谈论,结果百姓们反应都很冷淡。 看来百姓并不太信任所谓的“群众监督”。顾励回宫之后,又特意把都察院左都御史找来,询问他设立在京城中的监察部有没有收到群众报案,没想到居然一例也没有。 顾励正愁着呢,他倒是想要立木取信,但这根木头又在哪里? 也是他打着瞌睡送枕头,问了都察院左都御史没几天,穆丞相就急匆匆进宫来找他,把监察部收到的第一宗案子送到他案头了。 报案人居然还是个老熟人,耿崇明。 这事还是前阵子顾励下旨让地方政府剿灭流寇所起。叛军中大部分人都回了家乡,只有极少一部分,分作几股流寇,三五十人成群,四处作乱。顾励原本下了旨,要求各地配合协同剿匪,另外还自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都察院各派出一人进行监督。 哪知道便在陕西凤翔府,一股流寇四处作乱,凤翔知府因怕监督责问其办事不力,于是捉拿了无辜百姓,当做流寇杀了交差。耿崇明正是陕西人,见了此事,义愤填膺,便来京城告御状了。 顾励看着这案子,气得呕血,对穆丞相说:“耿崇明在吗?朕想亲自问他。” 穆丞相说:“人正在宫门外候着。” 顾励便差使内侍,去把人领进来。 几个月没见,耿崇明看起来壮实了不少,穿一件带补丁的衣服,袖子挽着,露出粗壮黝黑的手臂。 耿崇明见了顾励,捋了捋袖子,向顾励行礼。顾励问了他关于案情的一些问题,又问他:“你自山西到京城来,路上花了多少时间,多少钱?” 耿崇明道:“十来日,花费了八两七钱银子。” 顾励问道:“怎么还是用的银子,没用宝钞?” 耿崇明涨红了脸色,冷冷道:“你要治我的罪么?” 顾励说:“为何要治你的罪,朕不过是问问宝钞发行进展情况罢了。” 耿崇明这才收了浑身的刺,说:“不敢用。” 顾励见他这性格又臭又硬,不禁有些想笑,若是耿崇明有功名在身就好了,他这性格,正适合来做监察官员。 顾励问过了话,便放耿崇明出宫。时日已近中午,耿崇明被日头晒得头脑昏沉,出了宫,一个人在墙角下盘膝坐着。不知自己这一状,究竟告上了没有,那些冤死的乡亲百姓,究竟能不能报仇雪恨。然而看皇上方才的态度,竟似有些漫不经心,随便问问便叫他出来了。 那时顾励说要他们做天子的耳目,遇见什么不平事,都可以来告御状,难道都只是说说而已? 耿崇明擦了一把眼泪,肚子里咕咕叫了两声,他把腰带解开,系紧一些,仍是坐着不动。 作者有话要说:陈奉:吾与对面俞公,孰美? 今天九点还有一更吼,开心吧?下章奉奉和顾励见面,不要走开。
第46章 俞广乐自报坊回来时,见到耿崇明一个人坐在墙根底下,不禁有些疑惑,进宫后向顾励汇报了工作,又说:“陛下,臣方才在京中见到了叛军首领耿崇明。此人不是已经回乡了么,缘何又出现在京城?需得着顺天府多盯着些才是。” 顾励说:“朕知道,他是进京办事来的。” 俞广乐道:“臣见他一个人坐在墙根底下,倒不像是有事在身。” 顾励想了想,说:“你去把他叫进宫里来吧。” 这个点还没去吃午饭,一个人坐在大街上,难道是耿崇明囊中羞涩?顾励觉得也不至于吧,同样是叛贼,陈奉小狐狸怎么就那么有钱呢? 俞广乐只得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俞广乐带着耿崇明回来了。耿崇明不明所以,只得又向顾励行礼,问道:“陛下可是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顾励摇摇头,看着他破旧的衣服和黝黑的脸,问道:“你何时来的京城?住在哪里呢?” “昨夜就来了,住在正阳门外的关帝庙内。” 他说话时,腹中传来老大一声鸣响,耿崇明登时脸上一红,窘得低下头。 顾励说:“你特意跑一趟京城,朕原该留你用饭的。” 他说罢,把俞广乐一起叫住,命御膳房传午膳。 耿崇明大感意外,竟有些不知所措了。他看了俞广乐一眼,学着他在案几前坐下,不一会儿,内侍将饭菜呈上来,竟然不过是两菜一汤。 耿崇明留了心,注意到顾励与他用的是一模一样的饭菜,简直跟见了鬼似的。 不过耿崇明饿了许久,品尝这些普通时蔬也觉得香甜无比,顾励见他飞快地将一碗饭扒拉干净,笑道:“若要添饭,和内侍说一声便是。” 耿崇明脸上一红,把空碗递给身旁的内侍。他一连吃了三碗饭,顾励见他的菜都吃完了,叫人又给他添了一次。 用了饭,顾励问他:“你这是饿了几天了?” 耿崇明只觉得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索性放开了手脚,回道:“三天。” 顾励问道:“是钱都用完了么?” 耿崇明点头:“原本是攒下来买牛的钱。” 顾励纳闷,问他:“朕不是已派人发下牛种了么?” 为了发放牛种,户部还批了九十万钞,合九千多两银子,顾励对这事记得清清楚楚。 耿崇明直言不讳:“我们乡没一个人收到陛下发的牛种,我也是走到了平阳府的地界上,见到农田里不少人家都有耕牛,打听过才知陛下发了牛种。” 顾励明白,这些钱又跟抚恤银一样,被层层克扣了去。 看来中央政~府刚整顿完,地方政~府又得整治一番啊。 顾励说:“我明白了。你放心吧,若是查明你所告之事属实,你上京告状的所有花费,都由朕来支付。” 顾励叫来李棠,让他先从内廷府库支取一千钞,交给耿崇明:“这些银子,先供你在京城内花用。” 耿崇明接过了银子,仔细收好。 顾励有些犹豫,看着耿崇明,问道:“你可需要朕派个人保护你的安危?” 他实在是怕小谭的惨事发生在耿崇明身上。 耿崇明道:“不必了,我有武艺在身,不怕这些人来报复。” 顾励知道,也不是所有官员,都似成亲王一般养得起武艺高强的杀手,小谭之事毕竟之事个例,而且若非得派人跟着,耿崇明只怕要疑心他派人盯梢,便还是罢了,让耿崇明出宫去。 待人离开,顾励想了想,把穆丞相叫进宫里来,问他对此案有什么打算。 穆丞相道:“陛下,老臣已拟派人前去凤翔府,将当地知县、知府及督办剿匪事务的御史等人一应押解来京究问,务必要还含冤百姓们一个公道。” 顾励问他:“你打算派什么人去?” 穆丞相说了几个名字,顾励对这几名官员有些印象,是能力不错的直臣。只不过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打算叫上俞广乐:“朕再自司礼监派一人同去查问吧。” 话一出口,顾励哭笑不得。 宦官之所以越用越多,就是因为皇帝久居深宫,与宦官们相处久了,更为熟悉信任他们。皇帝们不信任朝臣,要利用宦官们来监督官员们,以至于过了两百多年,宦官数量庞大。他一直想着要削减宦官人数,可是到了要用人的时候,也只能把深受自己信任的俞广乐派去查案啊。 说到底,是他对官员们不够了解,不够信任,下意识地想用身边的得力助手同去才放心啊。 顾励想了想,拟了旨,让俞广乐与朝臣们一同前去凤翔府。兹事体大,可暗中动手脚的地方太多了,他需得派个自己信任的人才能放心。 此外便是分发牛种之事,他把耿崇明所见所闻跟穆丞相说了,要他同样派人去调查这事。不要小看这小小的耕牛和种子分发。大部分的农民太穷困,压根养不起耕牛买不起种子,有一条耕牛,能大大提高生产效率。 分发牛种是顾励给与贫困农民的补助和福利,最后若是叫这中间的官僚体系分肥,把牛和种子拉进自家的田产里,就违背他的用意了。 穆丞相自都察院、十三道御史与六科给事中中抽调出十三人,另外由户部左侍郎并司礼监一名少监带队,去全国巡查牛种分发之事。那个天天向顾励上疏,说他这也不应该做那也不应该做的吏部给事中谢杏村便在此列,每次谢杏村要么上疏要么当面直言,偏偏又一副不怕死的样子,把顾励气坏了,“谢杏村、烦”都已经写出了厚厚的一摞纸。能把这个烦人的大胡子赶出京城,顾励委实松了口气。此外,司礼监少监人选是李棠向顾励推荐,临行前顾励特意把他叫来,耳提面命,要他务必把事情查清楚,不可徇私舞弊。 顾励另外派了十几名护卫跟着,当天下午两组人马便动身上路。顾励送了人,跟穆丞相往宫内走。 顾励忧心忡忡,深感这个古代世界没有网络科技,他困守紫禁城,任何人都可以欺瞒他,耿崇明来向他告状,他也只能把案子交给别人去查,可若是这查案的人不尽心,敷衍搪塞,他又怎么能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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