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了默,“我有个大胆的猜想。” “不会吧?”谢逐春琢磨了一会儿,“搞什么,假的走了来真的?” 沈折雪道:“且看能否印证,如果真的如我所想,那这廊凤世家可就和邪修扯不断关系了。” 众人在书房中搜罗了小半日,于一沓记录课业完成进度的册子上得知了心魔阵中的年份。 他们果真是回到了百年前。 时年正是深冬,白昼极端,天一早擦黑,那黄衣娃娃拎着灯笼回到了书房,照旧读书写字,比白日要认真许多。 乔檀藏得位置高,见那小娃似乎正在将一书册的内容抄写到白纸上。 但她敏锐地发现那孩子选看的书在他这个年纪已经算是极为晦涩,此时抄的东西却属于极简单的认字入门,多是些朗朗上口的歌谣。 她想凑近了去看,大尾巴却不小心扫到书匣的锁扣上。 那孩子听到了动静,停了笔。 榻下的沈折雪悬起心,只希望他当是听错,不过这娃不愧是廊凤世家的后代,对生灵气息尤其敏锐,他或许察觉不到蛰伏不动的时渊,可那发出声音了的乔檀,却被他一找就找到了。 匣子挪开,乔檀缩在书架空格子里,瞪大眼和他对视。 乔檀内心:啊啊啊啊这人脸咋这么大吓老娘一跳!! “呀,怎么会躲在这儿?” 小童将已经僵成一条木头的乔檀抱出来,摸了摸她的头,顺势蹲下身将她放到地上,还轻轻将她向前推了两步,“出去玩,书房不是能乱来的。” 乔檀窜出了书房,谢逐春落在她身边,“没事吧?” “没事没事。”乔檀心有余悸。 松鼠送走了,这孩子的心思却也跟着飞了出去。 他这个岁数的孩子最喜欢玩闹,这样一天几个时辰的静坐书房,也逼得委实太紧。 沈折雪见他又抄了一会儿书,再去取了白日没看完的书册,新拿了澄心纸,托腮写写画画,便像真正在完成功课的样子。 两个时辰后,又有一女子来敲门,却是个温婉的妇人,小娃收拾了书上厚厚一沓的纸张,将其抱在怀里,朝外软软喊了声“娘”。 “咳,你爹在外等你。”妇人低咳,柔声道。 熄灭了烛火,盖上了夜明灯,他快步走了出去。 “跟上去。”沈折雪道。 时渊漆黑的颜色极好掩在了夜幕下,他带着沈折雪穿过庭院,在临近游廊前,听见前方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那妇人却不知去向。 “岑绮,戒骄戒躁,你如何总是如此心急?”语气无奈且带有几分训诫的意味。 那黄衣孩童便答:“爹爹,孩儿是读了含山有云的宗史,心中灿灿然,有如天光拨云,不觉快了步子。” 沈折雪牙酸,心想这么大的孩子这语气,实在教的太过。 “好嘛,你还读上宗史了,那我且考考你。” 黄衣孩童的爹问道:“枯木逢春、积霾见日两招,出自宗史中的哪位仙长之手,你读他创招机缘,有何感悟?” 黄衣孩童对答如流,“枯木逢春、积霾见日出自含山有云相仙长,载录于含山内宗人物卷三,乃是相仙长在春日将败之时,教与弟子微生,是谓天地有灵,蜉蝣一世,朝生暮死不足惧。孩儿见此,感其心怀天地,见乾坤,亦怜草木。” 孩童的父亲也不评价,再让他演示了近日学的阵法,最后只是淡淡道:“你去吧,切记凡事谨言慎行,勿辱了廊凤家长子的身份。” “是,多谢父亲教诲。”孩童彬彬一礼,待父亲离去后才跑回卧房所在,下人服侍濯洗后吹灭了灯火,似是入睡了。 屋外,乔檀还没从方才父子的对话里缓过神,她连连呜呼道:“要是我娘这样教我,我非离家叛走不可,这也太压抑了。” 沈折雪则回忆他看过的含山宗门史,“我记得相掌门没有留下这招,难道含山史传还有不同版本?” 谢逐春扑了下翅膀,道:“那不是相掌门的剑诀,那是我主子创的剑诀,含山史经由那桑岐小儿的修改,把当年那些删得都差不多了。廊凤家用的该是从前的版本,这书在当时就差不多算是孤本,后来小天劫一来,也就彻底断了版。” 他冷笑道:“含山千年风骨,一笔荡于桑三,他也不怕遭天谴。” 沈折雪听出谢逐春语气中浓浓的嘲讽,便道:“你是相辜春的剑,总该记得那些剑诀,回去后若你不介意,我能重新把它们编订成册。” “那有何用呢。”谢逐春道:“世人谁会相信,相辜春不过是……” 他扭过头,许久才续上后话:“不过是一个无名之人罢了。” 时渊却低声道:“剑诀还在,有一人知道,便不算是无名。” 谢逐春默然不语,乔檀察言观色,“那个微生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他?” 这下谢逐春可突然活了,他出离愤怒,恨恨道:“那不过是个肖想恩师的混蛋罢了!” 时渊耳朵猛地一抖,随即却是向两侧一抿,平成了个飞机耳。 就在此时,那已然灭了灯的卧房内忽然传出一阵灵波。 躲在草丛中的动物们同时屏息。 灵波如砂砾投水,只能激起小小的涟漪。 “那是阵。”沈折雪暗道:“内敛于身的阵,这孩子真是……” 小娃推开了门,手里是一个屏蔽探查的阵法。 他悄悄溜过了游廊,垫着步子走过了书房,穿过一扇小门,迈出了廊凤深深的宅院。 沈折雪等人紧随其后。 小童蹦蹦跶跶穿过三条街,翻墙进了一处荒宅。 时渊刚越上墙头,便见那孩子站在院中,面朝荒宅的正堂大门,手里阵圈红光闪烁。 孩童默念咒文,正堂大门内灵波涌动,他弯了眉眼,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身影却消失在了他入门的刹那。 “那是传送!”沈折雪喊道,“传送灵力有余,时渊,可有凝阵法器?” “有。”时渊前足一抬,凭空一只圆环出现,带钩的尾巴一甩,将那圆环打入阵门。 原本在逐渐消散的阵门一颤,重新变得凝实起来。 盏茶后,沈折雪一行走入了传送阵。 这阵显然是由小童自己所创,传送时间还挺长,但他这个年纪就能画出这种阵法,可以算是天赋奇才。 传送的出口是在一座山中。 沈折雪默默想:山里好啊,人参多,随便一埋就泯然众“参”矣。 小童的踪迹并不难找。 离阵出口不远处正有一间茅屋,搭的十分潦草,摇摇欲坠,好似风吹过就会随时坍塌,却多此一举般在茅屋后用木篱笆辟出个院子,院里种了些花花草草,还垒了个鸡窝,窝里养着几只瘦弱的小黄鸡。 时渊悄无声息的靠近,那黄衣孩童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阿团阿团,今天我们来学这个,跟我念——” 时渊爬上了茅屋附近的一棵歪脖子树,谢逐春落在树枝上,乔檀边爬边往屋里瞧。 窗台下是张木板床,黄衣孩童盘腿坐在榻上,很没有白日的端庄。 他对面还坐了一人,与他一般年纪,正低头看向对方手上的文稿。 月出云后,洒下清凌凌如霜般的光华。 黄衣孩童惊喜地叫了一声,趴到窗边大喊道:“阿团你看,又是满月!月亮好大,好亮!” “今天学的也有讲月亮。”黄衣孩童挥舞着手里的纸,撒欢似得念道:“一山风烟雨,二水花影稀,三轮明月夜,何处不相依?*” 另一个孩子也学他的动作抬头,月光一洒,正照出他的脸。 正在上树的乔檀看清了那孩子的样貌,吓得腿一软,从险些栽了下去。 坑洼不平,阴阳双分。 ——那是一张鬼面。 -------------------- 作者有话要说: *参考李德裕《鸳鸯篇》,胡乱改写,水平辣鸡。
第43章 旧事 乔檀从灌木丛里探出头,月色清凌,照出窗边两个容貌迥异的孩童。 黄衣小童玲珑可爱,大眼水灵灵,脸颊粉嫩还有两团奶肥,像是画中仙庭的童子。 他身侧的孩子则生得一张鬼面,自额头到脖颈上沿皆是坑洼如烧伤的痕迹,黑黝黝的眼睛隐在刘海下,望去十分可怖。 “这月亮好像凉糕哇。”名作岑绮的黄衣小童伸出藕节似得手臂,短短圆圆的手指去抓那悬在天边的月亮。 一张鬼面的阿团歪了歪头,轻声问道:“凉糕?” 岑绮狡猾地眨了眨眼,从袖中摸出一物,正是一碗淋了红糖的水凉糕。 一个小型的寒阵被绘在素白的碗壁上,护着凉糕能保持刚做好时的最佳口感。 他用小匙挖了起一勺,递到阿团嘴边,“来,尝尝月亮的味道。” 阿团张口衔住,抿了抿唇,凉丝丝的甜味在唇齿间绽开,好吃得他忍不住眯眼。 岑绮将碗勺递到阿团手里,从袖中摸出一支白玉短笛,迎月吹奏。 山涛如浪,翠色的青竹在月色下摇晃。 两位小童吃罢了凉糕,再习了一会儿字,便挤在那张小榻上相拥而眠。 沈折雪一行人后撤几里,聚在一处草坪上。 几只毛茸茸的小动物挤在一起,沈折雪一根老参靠在时渊腰侧。 地上的草有他半个身子高,以至于头上那丛绿叶和红果格外醒目,总让他觉得这些孩子会把他当逗猫棒来拨一拨。 其中以时渊最甚。 头顶的绿叶在徒弟的呼吸下轻轻摇曳,沈折雪道:“显而易见了,岑绮虽在廊凤世家里讳莫如深,联系种种迹象,他才是镜阵中那个真正和山鬼私奔的嫡子。” 谢逐春一只乌燕站得挺直,道:“这个招魂法阵和岑绮扯上关系,我看未必就是巧合,都是这种诡异的法术,保不定幕后是一波邪修作乱。” 这也是沈折雪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 上次镜阵是为了冲帝子降兮的大阵,那么这次又是为了针对哪个本不该撼动的关键? “多嘴一句,那个袁道友……”乔檀欲言又止,“我觉得他好像有些奇怪。” “怎么?”沈折雪问道。 他教过袁洗砚一个月的课,印象里这孩子内敛稳重,有些孤独。 太清宗的文课是流水作业,他对袁洗砚的性情了解的浅淡,大多是从他师尊玄栖子那里听来。 乔檀眉头微皱,“我总觉得他在刻意模仿着谁。” 这说法委实有些古怪,谢逐春问道:“何以见得?” “我也说不准,起初他孤冷不近人情,我找他想要切磋剑术,他也冷冰冰的不搭理我。” 乔檀皱眉回忆道:“偶然一次我在辨然峰山腰见他捡到了冷师兄的雪兔子,很是爱护的模样,我便心有改观,只当他不善与人交际,后来兔子被裴师兄领走,他们两人时有往来。” 这件事沈折雪听说过,但当时裴荆苦于找寻天碧瓦上霜,后来就并不常在书院这边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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