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便觉得他愈发和裴师兄相似,动作、神情、语气,好几次我还险些认错。”乔檀道。 谢逐春也想去什么般,道:“大比时他便以剑入道,剑修剑心一体,我看他却视手中剑如废铁,后来则来了个大转化,只是瞒得过太清的人,却瞒不过剑灵。” 难怪谢逐春待人嘻嘻哈哈没个正行,谁都能处到一起去,唯独对袁洗砚避而远之。 乔檀看向时渊道:“时哥哥,你可注意到?他后来在辨然峰书院只坐你附近,书院里的人猜他慕强,就更不自讨没趣,可是那时他应当是在看着你,我师尊还曾说你们交去的文稿乃是神交。” 时渊就想起那时他有意找自己送伞,只是那时他就心有疑虑,但未能想透。 如今这么一讲,倒是明白当时那股子违和感究竟出于何处。 沈折雪心中惴惴,想来袁洗砚在秘境中性情大变的方向,又与谢逐春十分相似。 这个孩子这般做法,到底是什么意思? 且那掌梦官融入他身体中,用的乃是幽鬼寄体的法子,寻常人做不得,唯有血缘亲近之人才能做到,这也是四方界盛传的长辈托梦或附身的缘由。 东面的山头后隐隐亮起薄光。 岑绮醒的早,在茅屋后的溪水里净了面,回身走到窗前,见阿团已然坐起了身,正将下巴垫在窗棂上呆呆将他望着。 岑绮露出一口白牙,踮起脚来,伸手在阿团头发上摸了摸,道:“我走啦,过两天再给你带书过来。” 黄衣小童寻到设有传送阵的古树,手中施术,如一只翩跹的黄蝴蝶消失在了阵门后。 沈折雪见这一幕,用根须贴在古木上,“我们先留在这里,这个阿团来路不明,心魔阵中时间流速可控,我们找找灵根元素,借一些灵力控制。” 森林极易动物潜藏,四人蹲在阿团屋外观察了两日,只觉这鬼面孩子生活平淡,却也极为有序。 早起打猎采摘,自给自足后,再偷偷蒙着脸,用灵草和猎物与上山的樵夫交换些银钱。 少有不忙的时候,便在小院里边照顾花草鸡崽儿,边大声朗读岑绮给他抄的书稿。 他并不聪明,背诵一篇文章总是磕磕巴巴,记了后面忘前面,简单的入门仙法也用不好,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有些狼狈。 可这阿团实有几分过人的性子,一遍不行就再来一遍,百遍不行就再来百遍。 他有大把的时间挥霍,却又拼尽全力,像是要握住一捧流水,尽管最终会消散手中,还是反反复复不肯停止。
他会在夜里早早吹灯,趴在窗台上,等那黄蝴蝶突兀地出现。 但这次岑绮没有依约,过两天再来。 阿团着急,可他不能下山,一张鬼脸的他根本不能走出这片山林。 他开始尝试学吹岑绮留下的玉笛,从嘲哳不堪入耳,到渐有了几分曲调。 白玉笛一响便是半夜。 终于有一天,法阵开启,岑绮一身缟素,双目空茫的回来了。 他看见匆忙跑来的阿团,木讷的神情有了一丝波动,眼圈迅速地变红,腿一软就要扑跪下来。 阿团及时搀住他,心中着急,嘴上居然结巴了,“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囫囵话。 沈折雪见状,想:难怪他读书多用诵读,读到嗓音沙哑喉咙冒烟也不停下,怕是发蒙太晚,在遇上岑绮前还不能流利的说上一句话。 岑绮扒着阿团,浑身颤抖,起初是低声的呜咽,到后来变成了放声大哭。 山间的鸟雀被惊得飞起,阿团手足无措,只能笨拙地拍着他的背。 廊凤家的主母在产下幼子后元气大伤,半月前大病一场,才好转些许,又要操劳于家中诸多事宜,竟是一夜间猝然离世了。 岑绮没了娘,一身孝服忍到此地,才敢这般放肆地哭出来。 他整个倒在阿团怀里,哭的倒气不止,揪着阿团的衣服声声质问起廊凤家的不公。 廊凤家的主母是个凡人。 修真者与凡女相爱,本已是逆天而行,相较于修者有漫长的岁月,凡人纵使是用无数灵丹妙药供养,也到底不能比较灵气滋体。 何况廊凤家主不比寻常支脉子弟,他的正妻更是要受各方瞩目,不敢有丝毫松懈。 然而终她一生,修真界勉强认可了她作为家主的妻子,却仍有不少人为廊凤家主没有道侣而抱憾。 这等成见却并非因她寿命有限,只因她是个凡俗的女子。 “荒唐。” 藏在阴影里的沈折雪听罢便觉得可厌。 不论在哪个地方,人言总是可畏,大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 乔檀咬牙道:“我娘便也是这般,那混账东西看不上她的出身,若非北山书院……从前下修界便是凡间,如今因果变化,还把上修界的那套带了下来,真是不要脸。” 岑绮在阿团怀里哭得近乎昏厥。 廊凤家并不是允许放肆宣泄感情的地方,只有在这里他才不必假装坚强成熟。 等到岑绮哭到力竭,还没有他高的阿团就艰难地抱着他回到小茅屋里,给他盖上了白日里晒好的棉被。 岑绮眼角带泪,抓着他的手,说:“阿团,要是那天你不救我就好了,我要是死在山里,便好了。” 趴在时渊背上的沈折雪感受到蓬松毛下一瞬的僵硬。 沈折雪费力地用头顶的叶子去够时渊的头顶,叶片轻轻扫过,像是一个柔软的抚摸。 “不。”屋内,阿团抓着他的手,惶恐道:“没有你,就没有岑团。” “不要死。”阿团也哭了出来,“我害怕,我好害怕。” 他埋头缩在岑绮身边,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话此刻一句也想不起来,他只会重复道:“别死,不要死。” 岑绮紧紧抱着他,张口在他肩上咬了一口,阿团吃痛,却突然奇迹般流畅地说了一整段。 他道:“小绮,你娘希望你好的,家里人都希望你好呀,我也、我也希望你好。” “他们只是希望我当家主。”岑绮双目泛红,“我不想当!” 阿团叠声应他,“好,好,阿绮,不当了,我们不当了。” 岑绮用力地点头。 两个孩子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次日天亮,岑绮与阿团告别,烂漫天真的孩子仿佛一夜间长大。 他拉着阿团的手,说:“我可能不能再经常来看你了,但我们约好,满月那天我便过来,你要记得等我,你好好在这里学道读书,以后我再学了去鬼气和易容的法子,就带你下山。” 阿团似乎还有些迷惑,“阿绮还是要回去嘛?” 岑绮便苦笑起来,昨夜不过任性而为,事实上他远没有到可以独自离开的地步,至少现在不行。 他天生里在被教导着要承担廊凤家的责任,尽管再不愿意,却也不得不做。 人要是只能为自己而活,也许轻松许多,但那谈何容易。 “是啊。”他脸颊上尚带泪痕,“我总是要回去,小弟才在襁褓,若是旁支作乱,总是于家族不利,也不是阿娘愿意看到的局面。绫罗绸缎、道法仙书是他们给的,我还完了,也许就能走了。” 阿团似懂非懂,将一个纸人放在岑绮手心,“给你。” 那纸人沾了他的鬼气,跳起来鞠了个躬,蹦了几蹦,十分讨喜的模样。 岑绮收好它,道:“阿团,回见。” 阵门打开,岑绮的身影又消失不见,阿团独自站在原地许久,落了许多的泪。 末了他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回去取了斧子上山去砍过冬的柴火。 沈折雪看到此处,让时渊将他放下,头顶的叶子吸纳着山间草木的灵华,亮起青光。 他默念口诀,调快了心魔阵中的时间流速。 矮矮个子的孩童在瞬息间长高,褪去了奶肥,消去了稚嫩,连着从前的眼泪和悲痛,一并投掷在时光的长河中。 山林数十年不变,茅屋却已成了间亮堂的山野独院。 岑绮长身玉立,腰间是更为奢华的黄玉鸾凤棣棠佩,他长成了风度翩翩的青年,眉目间满是儒雅温润。 沈折雪在刹那间,想到了那个曾被钉在城头的少年。 他们是亲兄弟,自然是有相似之处。 岑绮穿过法阵,满月高悬,阿团坐在竹枝上,身着黑衣黑袍,手里却是一支莹润的白玉笛。 他已习得了稳固长久的易容诀,也能压住身上的鬼气,还去过一些遥远的地方,见了见大千世界,再不是小结巴,或那个懵懂无知的鬼孩子。 但走的再远,他总是不忘归来,守那满月的约定。 笛声清亮悦耳,如书上所写,这笛声给风雨中迷路的樵夫引过路,寻到过走失的孩童。 久而久之,住在山脚下村落里的人给他起了个诨称—— 山鬼。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第44章 有悔 岑绮抬头仰望坐在竹梢上的山鬼,手指交翻间,一道流光直冲天穹。 绚丽的烟火在高空绽放,照亮了半壁山峦。 岑团收起玉笛,纵身跳了下来,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轻的像是片影子。 他的冥道已有大成,操鬼弄魂不在话下,着一身古朴黑袍,长发随意束起,用过易容诀的脸平平无奇,眼底却藏着万千光彩,比天边的烟花还要缤纷。 “你来了。” 他张臂上前揽住岑绮,两位身段纤长的青年在潇潇竹林前安静地相拥。 山音呼啸,沈折雪看了眼天色,道:“要下雨了。” 豆大的雨珠转眼坠落下来。 时渊背着师尊躲到了岑团家的屋檐下,乔檀和谢逐春抖着身上的雨珠,时渊也摇起了脑袋,沈折雪头顶叶子再度发光,给他们把毛毛蒸干。 回到屋里的两位青年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仿佛那古木上的法阵有回溯时光的神通,他们还是从前抵足而眠的孩童。 岑绮爱粘着黑衣的山鬼,去哪里都要跟着,阿团在厨房做饭也要凑过去,说是帮打下手。 可叹廊凤准家主会一手精美绝伦的阵法,在厨艺上却笨手笨脚,尽是在添乱,总把自己烧得灰头土脸。 阿团就给他擦了擦被浓烟熏黑了的面皮,乌色的布料下露出一双清亮的眼。 淡绯色染上了脸颊。 岑绮退开一步,低声道:“好热啊,我去外面吹吹风。”便快步跑出了出去。 “啧啧啧。”谢逐春没眼看,“好一对竹马竹马。” 乔檀也跟着“啧啧啧”了三声,用尾巴扫了扫时渊,“时哥哥,素材来了,下回整个竹马的本子成不?” “话本子?”沈折雪看向徒弟,问道:“时渊?” 时渊耳朵立起,一双似猫的红瞳竖成一线。 乔檀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谢逐春赶紧上来圆场道:“沈长老哇,你这徒弟可了不得,就是没入仙道,那也是未来江湖修真界的一位大文手大家!” “是啊是啊。”乔檀点头如捣蒜,“我师尊也喜欢看的,就是不知笔者何人,还让师叔去帮忙找找人催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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