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提他的名字——” 桑岐双目赤红,拔剑刺下! 咣——! 空有躯壳的辜春剑脱手而出,与一根冰刺一同深深钉入山石。 “什么人?!”桑岐受那寒意一激,猛地回头。 沈折雪周身冰刺倒悬,如开华屏,他手中捏诀,哑声道:“去!” “……浮刃诀。”桑岐不可置信地喃喃,分神一瞬,山洞里时光流转,四人竟原地消失,徒留原地的桑岐直勾勾盯着满地的冰刺,几度呼吸不稳。 一个称呼含在舌尖,却始终不能唤出口。 “不可能。”他惶惑地自语道:“这不可能。” * 谢逐春前扑在地,“哇”一声呕出了大口鲜血。 此时他们已跨过十年光景,心魔阵依然没有破碎。 沈折雪给他送去灵气疗伤,方觉谢逐春的体质与常人差异极大,他不知借用何种秘法才能使剑灵化体,灵气在他体内如秋风拂叶,轻飘飘留不下痕迹。 “别浪费。”谢逐春按住沈折雪的手,“我、我自己缓缓就行,咳咳咳,娘的桑小儿下手狠……咳咳!” “师尊,这个或许有用。”时渊取出一瓶药粉,沈折雪接过一闻,“神铁碎片?” 时渊点头,沈折雪便捏碎了瓷瓶,将灵气和药粉融在一处,一起给谢逐春输去。 果真,谢逐春面色有了些许好转。 沈折雪把他放平了躺着,马不停蹄去给乔檀和时渊看伤。 俩孩子身上大大小小伤了不下十个地方,时渊身上伤药管够,但桑岐最后那一下冲着命去,药粉药丸来效太慢,沈折雪挨个给他们用灵力催化,治完后整个人头晕目眩,身子晃了晃。 时渊及时扶了他一把,沈折雪却听一声“呜!”响在耳畔。 他霎时就清醒了,急忙看向徒弟,可是时渊双唇紧抿,并没有说话, ——呜……师尊! 又是一声极委屈的哽咽,沈折雪盯着时渊半晌,确定他没有说话,心里小声问了一句。 ——时渊? 时渊也倏然瞪大眼,诧异地看着他。 “这是怎么回事?”沈折雪道:“我们这是……” 心有灵犀? 时渊猛地想起什么,颤声道:“师尊,方才那些红珠里,是不是有……” 沈折雪愣了。 红血珠和他那老参头顶被削下来的红果子,好像也什么差别。 慌乱场面下都是滚在地上,徒弟这是吃错了! “没有什么不舒服吧?”沈折雪迷惑了,“人参果子有没有毒?” ——应是……无妨。 时渊蒸红了脸,轻轻按着颈部,显然对吃了师尊的果子也是恍恍惚惚,口不择言。 见他确实没有异样,沈折雪稍稍松了口气。 徒弟误食师尊被毒倒这种事,实在是太没谱了。 沈折雪想:也不知道我果子啥味道,人参……人参果?这不是一个品种啊。 时渊默默答了。 ——就还挺、挺好吃的。
第46章 圆月 “师尊,这块留音石……” 时渊从红镯中取出黑黝黝的山石,沈折雪接了过来,一抹灵力盘旋其上,却迟迟没有注入。 心魔阵中十年光景已过,留音石内必然已录入了岑绮的话。 冥冥之中,沈折雪感应到了朦胧的轨迹。 有一股力量驱使他走到今天这一步,让他打开这块石头,听见一些隐秘。 时渊无声退了出去。 沈折雪将灵力灌于留音石中,袁绮的声音在识海内响起。 “若想安稳度日,即刻将此石毁去。” 袁绮的嗓音不复往日温润,而是变得沙哑万分,如锋利的指甲刮过瓷砖,近乎于不堪入耳了。 “若有挽天下之志,救苍生之力,请听我一言。”他气息沉重,艰难地连字成句,道:“我名袁绮,昔日为廊凤世家长子,后与道侣离家,多年再归,劫难毁我故土,含山杀我挚爱,为一己之私,不顾生灵性命……” 沈折雪渐感凉意爬上脊椎,夜鸦啼叫不休,翅影掠过泼墨般浓稠的天幕。 袁绮道:“我所言,惊世骇俗。然含山阵下有我道侣心魂所炼化的鬼煞招魂阵,他乃天生鬼体,以此为饵,收天下怨鬼妖物,开冥界大门,引冥气冲含山大阵。” ——含山大阵。 沈折雪咬住下唇,暗自心惊,又是一个冲阵的局。 “含山掌门以我道侣炼化鬼煞招魂阵,我受制于含山与帝子降兮控灵术,即将身魂俱散,唯有三事,不得放下。” “其一,我受控中所创一阴阳镜阵,去路不明。此阵善恶一念,恐为祸世间,若他日此阵出世,可凿其阴阳分界,念此诀破解,详听……” “鬼煞招魂阵亦有破解之法,吾于小秘境中留有桃术封印,桃树入湖,可传送于含山大阵下,含山回响,鬼气择人反噬,可知始作俑者,亦可报杀吾阿团之仇……袁某罪业深重,魂飞魄散死不足惜,心有不甘,唯此蚍蜉撼树,与天道一搏。” 沈折雪看着那一段口诀,叹息一声。 阴阳镜阵已在廊风城外出现,作为冲破帝子降兮的镜照。 难怪那阵法变幻莫测,原来是出自这位廊凤家阵术天才之手。 “其二,我之道侣袁团,为人纯善,受无妄之灾。含山抽我二人各一魂一魄,制成人傀,或为下任心魂活饵,见之勿要留情,若有……” 沈折雪摘取了这一段,分留一石,继续往下听。 “其三,含山密谋一事,事关下修界存亡。” 下修界…… 听他这么措辞,沈折雪心头一跳。 “三宗大阵以天河血锁为印,锁住阵门地气,含山有云欲借地气与邪流,抬起上修界。” ——他们要抬起上修界! 沈折雪脑中一痛,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电光火石间穿过他的识海,耳畔却听得岑绮的声音逐渐低落下去。 “此生一事无成,惟愿与一人长相守。然四界不安,吾窥得一隅,今人之将死,留毕生阵法心得。袁某顿首。” 一块普通山石终究不能承受留音阵法,留音石在沈折雪手中散成飞沙。 山洞外时渊等人已将袁洗砚和水清浅用术法唤到这个时间点上,喂了血珠恢复人身。 水清浅听了他们的经历,完全不能理解人族之间的感情,听了一半就蹲边上去拔草玩。 袁洗砚则依然沉默。 沈折雪走出来对时渊道:“心魔阵的破绽我找到了,你们先在洞内休息一夜,把伤治一治,明早我们便出阵。” 时渊见沈折雪面色疲倦,飞快点头,对其余人道:“走。” “袁洗砚。” 沈折雪深吸一口气,“你留下。” 袁洗砚一愣,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攥在身侧。 待时渊等人在山洞里升起篝火,灵气一波一波的晕开,沈折雪转身对袁洗砚说:“你一直知道我们在含山大阵。” 袁洗砚面上一片空白,喜怒哀乐仿佛在一瞬间都离他而去。 他怔怔看着阒寂的山野天穹,轻声答道:“是。” “你拜入太清宗,都是为了开那个传送阵。” “是。” “你是含山的人。” “是。” “桃灵秘境里,是你带他们去了重愁湖。” “是。” 沈折雪看向眼前这位高挑的少年,“完全不否认?” “沈长老。”袁洗砚直直跪下来。 沈折雪让开步子,并没有受他这一拜。 袁洗砚面上并无苦痛,也无悔意,但同样没有瑟缩和被戳穿的恐惧。 他就像是知道犯了错就要向师长道歉那样,说:“皆是我所为。” 沈折雪凝出灵力点在他眉心,袁洗砚闭上眼,灵台点灵足以致命,他竟丝毫不退。 ……是一魄一魂所化的人傀。 冰凉的灵力直冲识海,再转入灵根,只要再一施力,就能让他整个灰飞烟灭。 这样也好。 袁洗砚心中生出一丝释然。 “你被封住了鬼气。” 沈折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袁洗砚慢慢睁开眼,迷茫地看着他。 他的灵气卷上袁洗砚的灵根,驱散了他伪装的灵气,冲天的鬼煞气息四散开来,草木枯死,土地皲裂,一派死气肆虐。 沈折雪扬袖,青绿色的光点飘落,一片青草重新生出,结成一道新的锁住鬼气的封印。 “含山的封印远没有太清宗的友善。”沈折雪叹道:“你若继续伪装,怕是解开封印那日,就是你鬼化那天。” 袁洗砚问道:“为什么不杀我?” “没必要。”沈折雪答他,“我要先问你,开启传送阵的钥匙在他们谁身上,是时渊吗?” 重愁湖下的传送阵有苛刻的开启条件,裴荆掉下去没有开,那么“钥匙”就在那些孩子身上。 “是他。”袁洗砚道:“是他的血。” “所以你招来了凶化的妖兽?”沈折雪寒了语气,“你动了邪流?” 袁洗砚摇头,“不,我招凶兽是为了取血,我本意是用迷香引兽,邪流一事,我并不知情。” 想来也是,要是他能控制邪流,他这沈峰主也就可以顺势退休了。 “你去含山大阵是为了什么?”沈折雪问。 袁洗砚直挺挺跪着,抬起眼,道:“我要找我爹。” “人傀没有爹。”沈折雪无情地反驳,“你自己知道,且在学旁人的喜怒哀乐,你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正常人。” 袁洗砚眸子一颤。 “……是。”他垂下眼,“我一直在含山的禁室,读书、修炼,三月可出去见一次光。含山宗主自称我父亲,可是他不是,书上说人间的父亲……或许不会这样待我罢。” 沈折雪默默,继而问道:“是谁告诉你,你爹在含山大阵下面?” “是帝子降兮的灵君。”袁洗砚说:“他为我算了一卦,他说我爹被困在大阵下,是大阵的阵眼,十三重锁魂加身。” “哪一位灵君?” “我不知。”袁洗砚道。 沈折雪:“那么,你本意是想救你爹?” 袁洗砚铁板一块的身体忽然摇晃了一下,复又定住。 他摇头,“三宗封邪大阵,阵眼需自愿神魂相托,无人可强迫,他是为天下苍生,我也只是想要去看看他。” ——我只是想看看他。 风吹开沈折雪的长发,他的耳骨银钉在月色下寒光幽幽。 他道:“你很聪明,怕是方才已经猜到了,他不是大阵的阵眼,他是掌梦官,你的鬼气则来自他的道侣,含山用帝子降兮的傀儡术造化了你,你……” “我知道。”袁洗砚似乎想要笑,但偏偏没有笑出来,他唇色惨白,“此事因我而起,时渊的血脉在帝子降兮内被称为‘灵’,传说灵可以开大阵封印,所有的封印,这是一个套,我中了计。沈长老,你杀了我,也杀了他——”
冰刃悬在袁洗砚眼珠前。 他竟依然不退,“沈长老,沈峰主!他是开太清宗的‘灵’,我们都不该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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