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有过一个修士的死去有这般的场面,连妖族和魔族都自发依循人族的习俗前来吊唁。 但随着相饮离的死去,修真界在悲痛中也陷入了莫大的绝望之中。 细数仙庭真仙不过还剩区区六位,即便他们大义凛然愿意赴死,可到底不过一时之计,这方天地将何去何从,依然如那邪流迷雾般教人看不清道路。 含山的变故以一个诡异的速度被平息了,甚至连民间都未传出什么谣言来。 师终徒继,这在上修界是习以为常的旧俗,人们到底不再苛求一个亡者去做什么了,哪怕相饮离曾有表示并不会延续这个传统,但是由他的弟子来继承含山,似乎也比其他人要更让人安心。 世间大能老祖们或多或少知晓,相饮离的三个弟子里,大弟子相辜春性情淡漠,二弟子葛云行事莽撞,三弟子桑岐为人懦弱,谁都不是最好的人选。 可是正因为他们是相饮离的弟子,这些缺陷便不再重要,修真界现在需要一个支柱,一个能带着相饮离影子的支柱。 相辜春坐在微生家门口那张矮脚板凳上清洗衣服时,常常会想到师尊。 一旦想起来,他便仰着头去“望”那洁白轻薄的云朵。 师尊挑徒弟其实并没有多少让他们继承他身份的意图。相辜春的入门是严远寒一手促成,葛云则是在一户惨遭灭门的修真世家的废墟中被捡到,相饮离问她想要什么,他可以给她尽量安稳的凡俗生活,也可以让她握剑去复仇。 葛云选择了后者,而在报了血海深仇之后她回到了含山,请求相饮离废去她的修为。 相饮离没有那样做,他收下了她为弟子。 从那以后,葛云的剑上再没有沾过活人的性命,她横冲直撞千里击杀邪流感染者,却不会对谁心生仇恨和杀欲。
至于桑岐,他的命是相饮离和相辜春救下不假,但相饮离并未真正收他入门下为嫡传弟子。桑岐在三盏酒外苦跪了三日,称家中无人,阿娘死前对他唯有一个要求,那便是踏入仙途。 彼时相饮离早已不在门派里,是葛云把他抱了回去,她并不知道其中关节,只是看着那小娃娃像只淋了雨的小狗一样,可怜巴巴,有些不忍。 可她不会照顾小孩,于是就把这灰扑扑小土狗似得孩子丟给了相辜春照拂。 相辜春更是不明所以,问那孩子也是懵懂不知,他便以为师尊给他收了个小师弟。 后来相饮离回来时,单独找了那固执的孩子谈话,不知结果如何,但最后掌门默许了他在峰上,却从未教过他剑法。 是相辜春百忙之中抽空手把手带了他。 “仙君。”微生步履稳健走路生风,走进庭院时对相辜春粲然一笑,晃了晃手上一篓子大收获,道:“晚上吃鱼。” ……他后知后觉,用了不短的时间才弄明白,人心是会变的。 相辜春看着那肩背单薄的少年郎。 少年如有所感,回过头道:“仙君,麻烦帮忙去盆子里摘把葱来,衣服我来洗。刚李婶送来了个汤婆子就搁在门外,我晚上热乎着冒汗,左右用不着,仙君拿去用着吧。” 人心是会变的,一段缘分便是一个赌注。 相饮离几次赌错,他这不通人情的造物也许更不会有比师尊更好的运气。 但是他忽然想试一试。 那是相辜春第一次想要去争一个赢面。 他想相信这个少年。
第76章 草芥 屋前的雪被清平了,两只雪人并肩立在枯树下,雪白圆滚,憨萌可爱。 三盏酒峰上四季如春,相辜春活这老些年就没堆过雪人,如今体验了一把,觉得还挺有趣味。 不过微生那瓜娃子居然还笑他堆得丑,明明都是团雪团子,何来美丑之分。 但村里的小孩子过来读书时见了那摞起的雪团,也笑他堆得不俊俏,这就十分令人迷惑了。 相辜春在村庄养伤这段日子里,村里人都想着让自己孩儿沾沾仙气,便凑了银钱和鸡鸭鹅来上门拜访。 他们想请仙君稍稍指点家中小辈一二,即便是学会认字书写,也比当个睁眼瞎强。 真正的“睁眼瞎”相辜春接下了这活儿。 然后他发现这些孩子真的是大字不识一个,需要从最基础的教起。 连微生也不过是勉强认得几个但不怎么会写,少数会写的字还是从医术上照葫芦画瓢学来,歪歪扭扭十分狰狞。 相辜春把他的字对着光瞧了半天也没看懂,倒是把微生看成了个大红脸。 他深知任重而道远,成了村里独树一帜的瞎眼的教书先生。 只是孩子们也不是天天能来读书,他们还要帮着家里做活照看弟弟妹妹,人总是凑不齐,于是这识字的课程每七日里只能勉强挤出个两天来。 就这他们还学了忘忘了学,一首诗能背的磕磕巴巴,各种漏字添句,亏得遇上相辜春这性情,不然早就要挨板子了。 倒是微生有点底子记得牢固,而在不教书的日子,相辜春就引着微生慢慢入道。 微生起步晚,修道要先扎实身体,否则灵气易反噬筋脉,得不偿失。 他在冬日的日头下扎着马步,额头冒了细汗。 相辜春默然看他许久。 微生于修炼一途上实在是前程晦暗。 他有先天灵心,一缕初蒙的灵气便能悟到造化神奇,遨游身外之身,且他分外刻苦,不怕累亦不怕苦,耐得下性子熬得住枯燥,是个有天分又勤勉的孩子。 可是他身体里的那古怪严重阻隔了他灵力的生成,没有灵力修炼注定不可能走得长久,何况他灵根未开便是这般枯干的筋脉,日后也许未必会好到哪里去。 相辜春摸不透他的状况,这体质简直前所未见。 他在微生的气息里感觉到了浑浊魔气,清圣的仙气,以及焚烧般的邪息,像锅大杂烩,混沌得不成样子。 “可以了。”他朝微生道:“歇吧!” 微生吐纳运气,稳稳站直身体,大步走到相辜春跟前,“仙君,眼睛上的草药该换了。” 相辜春便解下蒙在眼前的白布,直接从身后捞了把雪往眼上擦,微生看得直抽气,相辜春无所谓地摆手,几下弄干净了眼上的草药,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眼中终于不再是一片朦胧白雾。 “太好了仙君,这方子果然有用!”微生喜不自胜,笑弯了眉目。 相辜春便也笑了,其实那些药草于相辜春而言的效应微乎其微,不过是让他眼睛舒服一些罢了,他能看见是灵气恢复的缘故。 但瞧少年如此喜悦,相辜春心中便也生出了欣喜,“是,果然是好方子。” 微生喜滋滋要去杀只鸡庆祝一下,相辜春垂着手站在屋前,抬眼是一望无际的火红的天空,落霞灼烧在他已然复明的眼底。 他犹豫了一会儿,道:“微生,我明日便要离开了。” 单手拎鸡的微生狠狠一愣,诧异地看向相辜春,似乎不能消化他话中含义。 小半晌后,微生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点头道:“那今儿更要添些好菜了,仙君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相辜春从袖子里取出三张灵符,道:“当日我既承诺与你,便不会反悔,然而含山有变,我带你回去难保你之周全,这是三张灵符,你若有难,便烧了告知于我,我会尽力前来,若是离开此地去往他方,也烧一张给我传个音,方便我以后找你。” 他郑重地看进微生的眼底,“我一定带你走。” 微生果然烧了一桌子好菜给相辜春践行,入夜后微生点了蜡烛,相辜春便给他讲完了诗经剩下的两篇。 等到那少年吹灭了灯火入睡,相辜春这才轻手轻脚走出去。 来到庭中时,那两个雪人还憨傻傻地立在树下。 相辜春不知如何形容心中碰撞的情绪,他回首望去,那砖石砌起的屋子好似在一瞬间变得十分令人难过。 辜春剑手里嗡鸣,似乎在埋怨他的磨磨蹭蹭。 相辜春收回了视线,在月色下运起灵气,寒霜纷纷而下,他消失在了明朗月色中。 沉寂漆黑的屋内重新燃起了烛火,微生推开窗,伸手接了一捧细小的落雪,待到那雪在掌心化为流水,他便往窗沿上一趴,抬手抹了下眼睛。 三张灵符贴身放在他前襟,微生低声道:“真像一场梦一样啊。” 他苦笑了一声,对自己说:“微生,梦总有醒来的一天。” * 相辜春死里逃生回到含山之事,掀起了修真界的惊天波澜,各方势力重新盘算,大力拥他继承掌门高位。 相辜春成了新的含山代掌门。 葛云的死追查到了浮凝长老那里,此人连夜遁走,相辜春千里追杀,二人大战海滨,剑气交织掀起了滔天巨浪,最后竟是相辜春越境界将长老斩杀剑下,报了师妹枉死之仇。 相辜春不是没有怀疑过桑岐,但奈何没有证据,至少当前种种迹象表面桑岐与葛云之死并无关联。 桑岐当这掌门也无非是被立成傀儡,为了避嫌他更是险些自毁去一身修为。 从前相辜春知道这三师弟性情绵软,但如今却见识了他另一番模样。 只是这猜测无凭无据,多年师兄弟相处下来,相辜春又不敢说这些事必然与他有关。 而自他接手代掌门以来事务繁多,修真界更是屡次遭受邪流泛滥,更有一次小型的天劫旋涡出现在了含山顶上,险些让含山基业毁于一旦。 诸多大事令相辜春操劳不已,接回那个村庄少年的计划被一拖再拖。 不过令相辜春庆幸的是,那灵符传唤从未响起,这便证明那少年在村庄中应是安然无事。 转眼间两年过去。 * 相辜春感到了深沉的疲倦。 这一次的邪流汹涌已经到了寻常修士无法抵御的程度,必须要请仙庭真仙出面。 来的真仙貌若青年,他仔细看过局面,继而问含山的弟子要了一壶酒。 他说人间的酒真的很好喝,从前仙庭的酒淡的像是白水。 修士们已经快要杀不动了,这次受感染的不止人族,魔妖乃至鬼族都不能幸免,在诛杀过程中还有更多的修士被重伤异化,沦为行尸走肉。 这一仗打的太过惨烈,白灰扬满了这片广袤的土地。 修真界作别,便是手握武器合袖鞠礼,表达对彼此的钦佩,亦有邀祝前程的意思。 相辜春合剑在掌,领着修士们向仙庭真仙拜下。 世人对真仙有种种误解,觉得他们出场必然光芒万丈不可直视,事实上到他们这个境界完全不需要任何气势上的压迫。 这位可挪山填海,不知年岁几何的真仙便是这么个吊儿郎当的样子。 也曾有弟子偷偷问过自家师尊,为什么仙庭真仙愿意去开启太古灭邪阵,他们难道不惜命吗,他们难道不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火折子吗? 言下之意便是他们就像是个物件,在需要的时候点燃、烧净,便什么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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